第138章 霓虹物語1984（14） “……
“...雖然說是度假, 但強度其實和特種兵訓練差不多呢！所以是‘特種兵旅行’。當然，這一次只能算‘特種兵日常’，我一直覺得當代日本人的旅行方式, 即使在特種兵，也算是特訓級別的了。”
林千秋將作為禮物的一包夏威夷‘科納咖啡豆’拿給南雲涼介後, 久說起來這次夏威夷之旅的事。他們見面的地方是在DHH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林千秋到之前, 南雲涼介還在寫東西, 她來了之後才點單。
“我以為你挺高興的。”南雲涼介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 觀察著林千秋的神情，比較謹慎地說：“你應該是喜歡這次旅行的吧？”
林千秋‘唔’了一聲, 點點頭：“還可以，因為有一些以前沒有過的體驗，第一次浮潛, 還看了火山噴發、岩漿湧動...特殊的體驗是旅行的一大目的，不是嗎？從這個角度來說, 這次去夏威夷度假還是很棒的。”
“所以，你還是更喜歡節奏更慢的度假，像外國人的那種方式？”南雲涼介總結。
林千秋卻搖了搖頭：“不, 南雲君，你應該說, 我還是更喜歡有錢有閒的度假方式。實際上，就算是外國人, 如果是沒有多少假期的上班族，他們的度假也不會有多悠閒的。更不要說，外國人還有‘窮遊’這種說法了, 說真的，他們對‘旅遊’的觀念，真的和東亞人完全不一樣。”
以華夏為代表的東亞人概念裡，旅行就是一件十分花錢的事，在家的時候可以節儉，好不容易出門一趟，錢包就該開啟了，所謂‘窮家富路’是也。而西方人的話，由於工業化比較早，鐵路先發展起來，消費主義也更早盛行，就已經建立起了度假的文化傳統。
對於他們來說，旅遊是一件很普通的事，頻次會相當高。雖然這上面的總消費會很高，但單次來說，出行在外不一定會很大方...這也是‘窮遊’‘揹包客’在西方世界盛行的原因。
當然，這也不是甚麼特別有趣的話題，所以林千秋很快就歪樓了，說到了自己在夏威夷遇到的一件事：“...感覺上，美國人似乎將他們在產業上的失敗都歸結為日本人的非正當競爭？汽車、家電，是日本政府補貼了太多，所以造成了對美國實質上的傾銷，擠垮了他們的本土工廠。”
怎麼說呢，太陽底下無新事，幾十年後美國人是怎麼塑造對中國、中國商品的認知的，現在就怎麼對日本和日本商品。只不過，這個時候的美國，還有工業的老底子在，做這種事還算有意義。而且由於國家實力對比起來足夠強，也是肉眼可見地贏面大。
至於幾十年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這些原因，一些美國人對日本人的態度很粗暴。其實我不太理解，對一個日本遊客那樣咄咄逼人有甚麼意義...不過，這樣下去，未來......”林千秋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她沒有說下去的內容，無非就是日本的好日子到頭了。這不是她的猜測，而是作為後來人的篤定。至於未來幾年最烈火烹油、揮金如土，造就日本‘泡沫經濟時代’印象的日子，其實是美國出手後，收尾的‘殘暴歡愉’。
換個說法，日本人、外國人，對日本最鼎盛時期的刻板印象，其實是日本經濟實際已經完蛋了時，屍體上的盛宴。
林千秋知道這些，但她改變不了，更何況她也無意改變。而既然是這樣，這個時候就沒必要說甚麼了。
南雲涼介其實不太理解林千秋為甚麼說到這個，他當然也聽說過美國方面為了打壓日本商品，採取的這樣那樣的舉措，美國民間又有打砸焚燒日本商品的做法甚麼的。但這離他的生活太遠了，離林千秋的生活更遠...所以他才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過好在林千秋很快也不再說這個了，而是看他推到一邊的企劃：“這個我可以看嗎？是需要保密的東西嗎？”
南雲涼介幫她翻開了企劃案的封皮：“不是甚麼機密，這種企劃其實都差不多，而且還有小組內共同分享。只要沒有進入後期，就不需要保密...這個階段，只要不讓有競爭關係的其他小組看到就可以了，他們可能會偷創意，非正當競爭。”
林千秋既然不可能偷創意，那當然就隨便看了——當然，其實在DHH社內部，其他小組也不會非正當競爭到南雲涼介頭上。畢竟他本質上不是和他們競爭的同期打工人，而是未來要接班的‘太子’，當下只是‘體驗生活’而已。
“專案的暫定名是《百里挑十》或《十等分的選擇》？在全國10各城市舉行線下選拔，每座城市有10個入選名額，然後組成為100人的決賽圈。這100位選手會被分為不同等級，在決賽期間分隊抽選歌曲、編舞、奉獻舞臺...舞臺評分高的隊伍，會有比較多的升級名額、比較少的降級名額，評分低的隊伍就相反......”
“每次舞臺後還會淘汰一部分參賽者，淘汰原則是先看等級，等級相同，就看現場評委和觀眾的投票...最後一次表演後，只有10個人留下，將組成一個大型少女組合......”
對於這個時候的日本來說，10個人的組合確實算大型了。即使以‘放學後女孩’來說，她們的規模已經遠超10人了，但也就只有一個‘放學後女孩’，不是嗎？
林千秋很驚訝南雲涼介居然會想出這樣的企劃，這個節目如果做出來，其實就和幾十年後的選秀類綜藝差不多了。
當然，林千秋現在生活在八十年代的日本就知道，單純論電視娛樂這一塊，這個時候的日本已經將幾十年後有的節目型別都開闢出來了。只是‘開闢’和‘成熟’可不是一回事，就像1971年開始的《Star誕生！》，說是開啟日本選秀節目先河，但和之後的選秀也不是一回事。
這就像是古代的科舉制，說是開啟了階級流動的通道，底層百姓也可以實現階層跨越，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一開始哪有這樣？隋唐的科舉考試，大家都知道試卷背後的考生是誰，那當然是有背景的考生考上的可能性大得多！
是後來制度上越來越公平，同時生產力發展了，讓越來越多的普通人也有機會受教育，這才能發生‘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事！而且事實上，哪怕是在科舉達到巔峰的明朝，真正的底層也是不可能靠科舉翻身的，因為真正的底層根本不可能供養子弟脫產讀書。
當然，有特殊機遇，得到‘貴人相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總之，南雲涼介的這份企劃是真的很有劃時代的感覺了——主要是它給林千秋一種熟悉感，而這個年代的東西，只要給林千秋熟悉感，基本就可以判定有前途了，因為這說明未來的發展方向就是這樣的。
從這一點來說，南雲涼介非常有天賦。不只是擁有成為歌舞伎演員的天賦，在電視節目製作上也很有天賦......
發現林千秋眼睛越來越亮，表情中不由自主露出贊同的意味。南雲涼介移開了視線，彷彿不太在乎。然後過了一會兒，林千秋放下企劃之後，才徵詢一樣說：“你覺得怎麼樣？我是說，做企劃的人可能會有認知障礙，總是需要聽取一下第三者的意見。”
“我覺得很好啊！”林千秋毫不猶豫地說：“相比起過去的偶像徵集，這檔節目要親民多了，從地方城市直接面對面選拔，這才是真正的海選！以前都是讓有意向的少年少女寄送自己的照片和歌曲小樣吧，只有過關的人，才有資格真正進入選拔。”
這個時候準備好照片和歌曲小樣並寄給節目組，說起來真就比直接去參加線下海選更麻煩！而且，直接面對面地選，和看照片、聽歌曲小樣也不是一回事。有的人照片裡看不出靈氣，歌曲小樣也顯示不出多少潛力，當面看卻有可能是上好的苗子。
再說了，現在是做節目，當然要講究節目效果。對於觀眾來說，看海選也是一種樂趣吧？一方面，各種水準的報名者都去參加海選，本身就會誕生一些笑料。而一些參賽者的水平，觀眾看來就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更差，這就容易有代入感了，也會激勵更多人報名參加。
另一方面，從一開始就見證一些選手脫穎而出，看選秀綜藝地養成滿足感也更強。
林千秋也說了這些想法，最終總結：“這類選拔偶像的節目，就應該越來越庶民化、大眾化才對。這樣觀眾才更具有參與感，這不也是《放學後》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嗎？她們很親民，讓觀眾想到自己身邊就可以接觸到的女孩了。而且，選擇範圍變大的情況下，也更容易選出素質更高的‘未成品’吧？”
林千秋的這些觀念，在幾十年後已經是老生常談了，隨便誰都能說出來。但在這個時候，至少得是有點見識的人才能想到，而要這樣毫不遲疑、準確地表達出來，則能做到的更少——這都讓南雲涼介意外了！
他當然知道女友是個很聰明的女生，廢話，年少成名的名作家，今年要入學東大的新生...這在日本任何語境下，評價為‘聰明’，都是不會錯的。但聰明不代表能對自己不瞭解的行業具體問題，發表有價值的見解。
“你應該來企劃部...”南雲涼介脫口而出，但很快又解釋說：“我是說，對極了，我有差不多的想法。相比之下，企劃部的很多人反對這種趨勢，他們認為‘偶像’應該是有格調的，對於崇拜他們的人來說，應該像神明一樣。”
“也就是說，選拔不能太大眾化了。”
林千秋也不意外會有一些人秉持這種觀念，她上輩子就聽說過，日本的‘偶像’最開始出現時，真的就是不會上廁所的小仙女人設！他們除了唱歌演戲，出現在舞臺上外，其他部分都要‘完美’。
這方面，山口百惠可以說是標杆式的人物，而她最標杆的地方，無疑就是她的隱退了——她沒有在演藝圈成為常青樹之類的角色，在時光、名利將她身上的靈氣和資質磨損之前，在她於大眾眼中最美好的時候就離開了。
而且她離開的方式是結婚，這也完美符合日本人對完美女性的定義，畢竟女職員們結婚就離職，也有‘壽退社’這樣專門的說法呢！
至於結婚的物件是自己一直以來的熒幕情侶，他們在大眾眼中是演藝圈金童玉女一樣的存在，這就更別說了。堪比日本演藝圈的童話，而童話從來都是人們所向往的......
“他們說的不算，如果事情像他們解釋的那樣，就不會出現‘放學後女孩’了，不是嗎？”林千秋不以為然地說。
‘放學後女孩’確實是個無法反駁的論據，《放學後》這檔節目出現在【原書】中，大概是捏他了林千秋上輩子時開播於八十年代中期的《黃昏喵喵》。而就像《放學後》推出了‘放學後女孩’，《黃昏喵喵》則推出了有名的‘小貓俱樂部’。
而要說‘小貓俱樂部’裡，林千秋這一帶的華夏人誰最熟，大概就是工藤靜香了。不過她出道時，已經是《黃昏喵喵》末期了，之後不久《黃昏喵喵》停播，‘小貓俱樂部’解散......
總之，《放學後》也好，《黃昏喵喵》也罷，就是讓親民的素人真正登上選秀舞臺！甚至於，這兩檔節目的後續發展，也是將‘偶像’，尤其是女子偶像，從‘神壇’上扯了下來——雖然扯下來的方式是透過一系列的醜聞。
是的，就是醜聞，此前的女子偶像基本上每個都是冰清玉潔的人設。面對醜聞不說零容忍，至少不能有實錘的醜聞吧？但到了《黃昏喵喵》，先不說之後出了多少八卦醜聞，就說出的那些歌曲，就不乏接近小黃歌的...這在此前，可不是女子偶像們會唱的。
《黃昏喵喵》是這樣，捏他《黃昏喵喵》的《放學後》當然也是...這大概也是【原書】作者用來推動劇情的動力之一，畢竟不搞事的話，要怎麼撕逼打臉、吸引讀者追漫畫連載？
南雲涼介忍不住笑了一下：“沒錯，他們說的不算。”
林千秋不知道南雲涼介為甚麼笑...總的來說，他是一個很少笑的人。畢竟，無論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叛逆期兒童，還是高雅矜持的歌舞伎家族大少爺，都和‘笑容可掬’之類的詞扯不上關係。很多時候，南雲涼介其實是一個有些沉悶的人。
不過，如果不是和他走得近，大概也不會感受到那種沉悶，只會覺得他高冷。但一個出身優越的、富有才華的大帥哥高冷一點，誰又會覺得奇怪呢？在‘遠觀’的情況下，反而會覺得這才對味吧？
林千秋其實是有點感受到他的沉悶了，不只是因為她現在是他的女友，也因為看過【原書】的他，對這個人有另一種視角的瞭解。
說起來，這類冰山帥哥的沉悶是有些‘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風格的。看文藝作品裡出現這類角色，又或者生活著某個不會交往的人這樣，那沒甚麼，不影響抱有喜愛之情。但如果身邊的朋友，甚至戀人這樣，那體驗是真的不會好。
不過，這反而適合林千秋。
以林千秋的特殊經歷、相對保守的性格，還有兩輩子第一次談戀愛的現實。如果南雲涼介真的是很會的人，又或者特別外向，她可能會覺得很累、堅持不下去吧。像現在這樣，溫吞甚至沉悶，愛意明顯的情況下，又讓林千秋完全掌握了主動權，林千秋反而很安心。
現在，為甚麼笑的事不知道歸不知道，也不妨礙林千秋感覺到南雲涼介的放鬆。於是她也更加放鬆了，說起綜藝節目企劃的事也隨意起來。
“...嗯，其實，如果希望節目更加庶民化、觀眾能夠更多地參與到節目的決定中來，這樣還不夠哦！畢竟最後決定參賽選手去留的，還是現場評委和觀眾，就算有‘觀眾’，也是少數人的決定吧？所以最好讓大家都能參與投票。”
“地區代表？”南雲涼介立刻想到了每年《紅白歌會》的投票，就是場外投票的部分。但沒辦法統計到個人投票，所以都是打電話給地區代表集票。說實話，他覺得這並不能讓人更有參與感，本質和看演播廳裡的評委、現場觀眾做決定沒甚麼兩樣。
“不，不是那個！”林千秋迅速揮了一下手，她是想到了幾十年後的選秀節目是怎麼投票的。網路投票和手機簡訊投票當然是沒辦法的，但更早的時候，林千秋還只是個低年級小學生的時候，《超級女聲》的時代，那個時候是有電話投票的，而且主要也是電話投票。
那個時候可以電話投票，在日本電話已經普及到戶的當下，沒道理不能用電話投票。
“南雲君覺得用電話投票怎麼樣？”林千秋期待地看向南雲涼介。
南雲涼介沒有完全理解林千秋的意思，眉毛揚起了一下：“計票會很麻煩吧？要保證可信度也是一個問題......”
“不不不，不需要那麼麻煩，只需要和電話公司溝通好就可以了。”林千秋知道南雲涼介是想成了打一個電話，和電話機接話員說投票物件，然後計票的形式了。就解釋說：“那樣為了不佔線，需要準備多少臺電話和多少接話員啊，當然不可能是那樣。”
“可以定一個單獨的電話號碼，接入後，按‘#’或者別的甚麼，然後再按選手編號，這就算完成一次投票，電話公司那邊應該能夠統計出一個選手被投了多少次票吧——當然，我只是假設這種場景，但從電話的技術上，這是可以達到的吧？”
林千秋知道，肯定需要特別編制程序，還需要電話公司那邊配合開通道。但以當下的技術，要達成她想的這個場景，應該是沒問題的...具體要怎麼實現，花錢請技術人員去做就好了，能做甲方的時候還是做甲方比較快樂！
南雲涼介很聰明，某種程度上，他還比林千秋更瞭解當下的技術能做到甚麼地步。所以只要聽林千秋大概說一下，就知道有沒有可行性——怎麼說呢，可行性當然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南雲涼介能夠設想這個場景下，選秀節目的遊戲規則改變了！
如果，被選出來的偶像是大眾合力的結果，也就是說成功出道的偶像一定是人氣超絕的，不存在業內人士看好，實際激不起水花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回歸這檔節目本身...是一定會掀起極大的社會反響的！
至少南雲涼介是這樣判斷的。
很短的時間內，南雲涼介思考了很多。包括基於這一投票規則下，賽制的一些細節要修改，以及為了說服電話公司合作，需要透過哪方面的人脈展開溝通等等。他是真的想了很多，而且都是具體的事，所以明顯都發呆了。
還是林千秋打斷了他，以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這個提議應該用得上吧？”
林千秋之前是很有自信，但她也知道有的事看起來很好，真的放到另一個時代去執行，說不定就有自己不知道的‘不可行’。就像早期穿越文裡搞的一些東西，哪怕是燒個玻璃甚麼的，都沒有小說裡說的那麼簡單，落實具體就會有這樣那樣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