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霓虹物語1983(12) ‘……
‘哐當——’一顆籃球被投入到了籃筐裡。
“好球!”場邊休息的男生們紛紛叫好。
橫山這個時候也在場下, 紛紛為場上的前輩們加油鼓勁——今天是教育大附高籃球社的老成員聚會的日子,來了不少已經上大學的前輩。而在校生的話,只有橫山這樣已經退社的三年級, 在社的是不會參與的。
籃球社成員聚會,肯定是要打一局的, 所以大家就痛痛快快打了一場, 並且打算打完後再找個地方吃飯。
“說起來, 橫山你們這些三年級很辛苦吧?正是最緊張的階段, 還能抽出時間聚會,真是沒看錯你們啊!”橫山一年級時的那位社長坐在他旁邊, 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些感慨的樣子。
“其實還好, 現在上的暑期考學班,週末也是放假的。而且要說辛苦,其實還是鈴木前輩最辛苦吧?”橫山說著還看向了場上正在打球的高個兒中鋒, 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感懷:“鈴木前輩去年落榜了,現在正在上預備校, 不也來了嗎?”
應屆生壓力大,做了浪人的往屆生只會壓力更大。當然,已經自暴自棄的除外, 不過如果說是自暴自棄,應屆生中同樣有。
前·籃球社社長笑呵呵地用汗巾擦擦頭, 說:“你在擔心鈴木那傢伙?完全沒必要哦!那傢伙一向是沒有那根弦的,你知道嗎?之前大學入學試的時候就很不當回事了, 現在依舊是這樣。按照他的說法,相比起微不足道的大學,他更想要謳歌自己僅此一次的青春!”
“鈴木前輩是這樣想的嗎?真是灑脫啊。”正處在緊張的高三階段的橫山露出了豔羨的神情, 脫口而出。
前·籃球社社長嘖嘖了兩聲,說道:“嘛,像他這樣輕鬆確實值得羨慕,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樣好命的。爸媽有錢,又完全不會給壓力...其實他去年不是也考上了一所過得去的私立大學嗎?他爸媽覺得還不錯呢,是他認為可以再試一次——大概對於他來說,再來一次考學年,也不是甚麼辛苦的事吧。”
說著,前·籃球社社長又看了看橫山:“你現在在上考學班啊?也對,三年級時怎麼可能不上考學班呢?情況怎麼樣,會不會很辛苦?有甚麼壓力不適合同家人說,也可以對我們這些前輩傾訴哦,正是因為不在一所學校、平時沒甚麼見面的機會,傾訴這些才不用有負擔吧。”
橫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悶悶地說:“沒甚麼,前輩不用擔心,三年級壓力大是正常的,除了學業讓人心煩,其實也沒有別的了。主要是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將目標放在東大的話,可能得復讀一年...但這麼辛苦的日子,過一年就算了,再過一年就有一種看不到盡頭的無力。”
“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很快了,很快了...呵呵,不是已經過去一個學期了嗎?等到第二學期結束,其實就進入倒數了,到時候你還會嫌棄時間過得太快呢!”前·籃球社社長安慰了後輩一句,就開始找一些能活躍氣氛的話題,說道:“你現在在考學班,難道就沒甚麼有趣的事嗎?”
“有趣的事?”橫山說話的時候,恰好南雲涼介下場換人,他在一邊站著喝水擦汗時,橫山不太確定地說:“是有幾件有趣的事,但我不確定前輩會不會覺得有趣。不是有種說法叫‘高三綜合徵’嗎?高中三年級時一點小事也能樂呵起來。”
“先說說看嘛,不說怎麼知道呢?”前·籃球社長滿不在乎地說。
橫山想了想說:“有一件事,最近已經成為我們考學班的好戲了...前輩知道我們教育大附高的‘輝夜姬’林千秋嗎?”
“林學妹啊,當然知道,雖然她入學那年我已經三年級了,但還記得當初引起的轟動呢!嘖嘖嘖,真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女啊。她現在怎麼樣,還像當初那麼漂亮嗎?”前·籃球社社長還是有點擔心美少女長殘的,那就太可惜了。
橫山點了點頭:“應該說比以前更漂亮,一般人根本不敢和她說話、看著她的那種漂亮...總之,我們現在在一個考學班,還是同桌。然後考學班裡有個叫本間薰的傢伙,正在拼命追求她。”
“大美女有男生追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前·籃球社社長納悶地說。
橫山同意這話,但還是說:“本間薰那傢伙的追求可比我們學校裡的一些傢伙有毅力多了,我們學校裡沒幾個人敢真的去追林。就算和林表白了,往往也是一被拒絕就退縮,就沒有見到一個像男子漢的傢伙。”
“本間薰是真的無論拒絕多少次,都毫不氣餒!有時候我看著都替他臉紅...而且看起來他的糾纏還真有一些效果呢!前輩您不知道,他是用拍攝的藉口找上的林,想讓林做他的短片女主角,林好像對這種‘藝術家’一樣的男生很有好感,居然不討厭他的糾纏。”
聽出橫山語氣中有不爽,前·籃球社社長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說起來,他成功邀請到林學妹做他的短片女主角了?”
“算是吧,林只是被他糾纏得沒辦法了,答應拍一段日常錄影...不知道為甚麼,上週末拍完那個錄影之後,本間薰就開始了真正的追求,大概是覺得可以進行這個階段了吧。”橫山想盡力表現得不以為然,但顯然效果不太好。
前·籃球社社長狠狠拍了一下橫山的背:“你這小子,也想約林學妹,只是不敢,對吧?你們這種小心思,太明顯了...現在別的男生更有氣概,你不爽是正常的,不過不爽之後應該是才去行動,而不是這樣無能地發牢騷啊。”
這裡說橫山想要約林千秋,並不是他喜歡上了林千秋。只是處在這個年紀的男生,又是日本八十年代這個社會氛圍裡,看到漂亮的女生都會有想要約的想法。大家都抱著約會不一定是喜歡,更不一定要談戀愛,只是一個嘗試的想法。
約會這件事對這年頭的日本男生女生,與其說是代表了愛情,不如說更像是一件奢飾品。有機會弄到手的話,哪怕不是那麼喜歡,覺得這款其實有點醜,還是會盡量弄到手的。
“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被前輩的大力拍背弄得齜牙咧嘴的橫山忍不住嘴硬:“只是覺得不忿而已,那個叫本間薰的傢伙,連我們學校的都不是呢!如果林真的被一個外校的男生追走了,其他學校的人說不定會懷疑是我們教育大附高的男生不夠出色呢!”
這種‘領地意識’在成年人看來會非常好笑,但處在這個年紀的青少年會這樣想很正常。不只是男生會有這種領地意識,女生也一樣,如果學校裡的男生談戀愛了,還是外校女生,也會有諸多抱怨——不過,程度會比男生稍微輕一點點。
前·籃球社社長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這樣說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讓人以為是教育大附高的男生都太普通了,那就不好了。嗯,這樣說的話,喂,涼介,你現在還喜歡林學妹嗎?如果喜歡的話,去追她怎麼樣?”
“雖然我覺得你小子有很多毛病,但不得不說,長得還是很帥的,機會應該很大——如果你還喜歡林學妹,就搶在那個外校的小子之前,追到林學妹,怎麼樣?”
橫山:“誒誒誒?南雲前輩是......”
南雲涼介從來沒有在籃球社表示過自己喜歡林千秋,但‘喜歡’這種事其實是很難隱藏的。即使南雲涼介並不是一個外放的人,也多少被一些人注意到了。至於這位前·籃球社社長,算是粗中有細的那種人,內心遠比粗獷的外表細膩,算是注意到的人之一。
想當初,他們幾個看出來的人私下可是有不少討論的,都做好看好戲的準備了,結果南雲涼介根本一動不動,讓他們失望了好久。
至於橫山,他大概就是那種對這種沒甚麼敏感度的傻小子了,除非明確表示出來,不然他是真不知道!
南雲涼介就在旁邊,肯定是聽到前·籃球社社長這段話了的,但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就好像覺得這話很無聊,懶得理一樣。然而看到他這個樣子,前·籃球社社長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橫山終於從聽到大秘密的吃驚裡恢復了過來,整理了一下思緒說:“...所以南雲前輩喜歡過林嗎?這是真的嗎?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呢?我記得當初在體育館,好多人都注意林,南雲前輩算不怎麼在意的一個,我還以為......”
“以為甚麼?傻小子!”前·籃球社社長笑罵了一句:“你小子的腦子就是木頭做的,這都看不出來!那樣的美少女,哪怕不喜歡,誰又會不在意呢?至少要多看幾眼,養養眼睛吧?結果就他看都不看,這是甚麼意思呢?”
“讀過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嗎?”前籃球社長問過後,得到一個預料之中的搖頭,就接著說:“故事先不說,關鍵是故事裡的這段話‘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注一)
這段幾十年後,因為網路傳播,在華夏網際網路上耳熟能詳的金句,在此時如果不是文藝青年、文學迷,還真不容易知道。
“有的時候過於喜歡了,反而會讓人束手束腳,無法不負責任、毫無勝算地展開行動。”前·籃球社社長充滿智慧、意有所指地說道。
橫山回味了一下那段話,好像有些理解了。然後又看了看始終一言不發的南雲涼介,到底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大家為場上的籃球賽歡呼時,特別小聲地問:“那前輩,南雲前輩現在是不喜歡林了嗎,我看他好像不在意了,也不說要去追求......”
前·籃球社社長又忍不住大笑:“所以才說你是個真正的傻小子啊!涼介一向就是這樣,冷淡有的時候是真的冷淡,但還有的時候,冷淡代表的是在乎...假裝若無其事,知道嗎?越是在乎,越要裝作不在意。他那種人很彆扭的,心裡還有超級多的想法,誰知道他是怎麼打算的?”
“不過嘛...追求就不用想了,同校兩年沒有追求,現在又怎麼會追求呢?我總覺得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要我來說,這種事哪有甚麼合適的時機?”
說到這裡,忽然前·籃球社社長大聲說道:“涼介你真的要這樣下去嗎?這樣下去說不定沒有等到你覺得合適的時機,林學妹就被別人追走了哦!到時候你就算是哭著後悔都沒用的——這個世界可不是按照你的想法運轉的,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發生!”
“你剛剛也聽到了,橫山說的,一個叫本間薰的小子說不定有點兒希望呢......”
南雲涼介依舊沒說甚麼,橫山倒是不大自在地抓了抓頭髮。這種‘不自在’在籃球社的聚會結束後消失了,但在考學班見到林千秋時,又冒了出來——就是心裡有一個秘密,不知道對誰說的感覺。而且聯想到事情和南雲學長那樣的人相關,真的很微妙。
南雲涼介雖然沒做過籃球社社長,但別說後輩們了,挺多同級生,甚至前輩面對他都有些犯怵呢!
“那個,林,你知不知道...”橫山心裡非常好奇,想問問林千秋。但當林千秋聽到他叫自己,轉過頭來看著他時,不知道為甚麼又問不出來了。這當然不是林千秋的緣故,而是橫山想到了讓自己犯怵的南雲涼介。
算了,還是不要隨便傳播南雲前輩的秘密了...尤其是這麼長時間的‘暗戀’,大概誰都不會喜歡自己這種事被亂說,尤其是說到被暗戀的那個人身上吧。
“唔...沒甚麼,我是說我忘記要說甚麼...總是這樣。”橫山找了個藉口糊弄了過去。
林千秋也沒太在意,低下頭整理前一節課的筆記,這天的考學班課程也就這樣平靜無波地過去了——然後幾乎是本間薰的例行打卡,要約林千秋出去玩。
“本間同學,你知道我沒那個閒工夫吧?”林千秋無奈地看著他,再次拒絕道:“如果你一定要聽到拒絕才死心,那我就說了。”
“又失敗了吧!這次是第15次了!本間,要堅持住啊!我和他們打賭,你要被拒絕至少20次才會放棄呢!”一旁等本間薰的同學嘻嘻哈哈起來,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不只是他,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如果說,一開始大家還會替本間擔心、可惜,後來又覺得他是不是糾纏過度了。那堅持到了現在,大家就只有開玩笑以對了...這件事已經成了他們這個班每天都要看的名場面了,不管本間薰怎麼想,至少表現出來是一派輕鬆。
“為甚麼要打賭我會放棄啊!不能賭林答應我的約會嗎?”本間薰生氣地瞪了一眼剛剛起鬨的同學。
“當然是因為這件事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啊!我們是聽說過的,林她在教育大附高,沒有答應過任何男生的單獨約會。說真的,放棄吧,‘輝夜姬’可是很殘酷的哦,只會讓你準備佛前石缽、蓬萊玉枝、火鼠裘、龍頭玉、子安貝這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才會答應追求。”
“換句話說,就是根本不可能答應嘛!”
《竹取物語》裡的輝夜姬在五位追求者求愛時,要求其中一人找到天竺國佛的石缽,這看起來是可以實現的。實際不是,讓那個年代的日本人去天竺,已經是九死一生了。還要取一個讓輝夜姬滿意的石缽,幾乎是不可能的。
實際故事裡也是,這位追求者沒有真的去天竺,不過也花了三年時間在日本大和國的一處寺廟,找了一個羅漢塑像前的石缽。輝夜姬看著被燻黑了的石缽,直接說這不是天竺國取來的佛前石缽——雖然結果是對的,但推理的過程有問題。她之所以認為這不是,是因為被燻黑的石缽一點光彩都沒有,讓人無法相信是神佛之物。
佛前石缽是這樣,其他蓬萊山上能結玉果的樹枝、能避火的火鼠裘、龍頭上的玉、能保佑孕婦安產的子安貝,就更是虛無縹緲、不可求之物了!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林千秋見男生們還在說些有的沒的,都不想搭理,收拾好自己的書包就走了。不過下到樓下後她並沒有直接走,東京的夏天實在太熱了,走出有空調的補習塾後,林千秋想要喝點冷飲,也正好躲過這一天最後一點毒辣的太陽,等天陰一些再走。
所以她直接去了補習塾對面雜居樓底樓的一間咖啡廳,點了冰咖啡和點心,就坐在靠窗的一個位置。然後她又拿出了自己的書本紙筆——這是當然的了,時間可不能浪費!她打算就趁這個時間完成補習塾的作業。
不過要到寫作業的時候,林千秋又有些拖拉了,剛上完這一天的課,腦子都是暈乎乎的。所以她沒有著急立刻動筆,而是享受著咖啡廳裡的冷氣,等著自己點的咖啡和點心...這個時間也勉強算是下午茶了,先飲茶吧!補充一點咖啡因和糖分。
於是林千秋就托腮等著,偶爾扭頭看到旁邊窗戶裡的自己,又抽出至今擦拭額頭和臉頰——她是個正常人,這麼熱的天當然會出汗出油。看到玻璃窗上有些不整潔的樣子,順手就想打理一下。
然後林千秋就看到窗前忽然有人停了下來,看向了她。
如果是個不認識的人,林千秋不好意思就直接停手了,然後故作若無其事收回動作就是了。但這次恰好是她認識的,還是個異性...準確地說,是對她有好感的南雲涼介。
這讓林千秋突然收回動作好像不太好,繼續下去也很奇怪。當然,肯定是不可能繼續了的,林千秋先放下手,然後又有點侷促地朝厚玻璃對面的人招了一下手。知道除非大喊大叫,外面估計聽不見,就只做口型說‘下午好,南雲君’。
因為是做口型的原因,其實會比正常說話要誇張一些、動作大一些,所以做完之後林千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就垂下了眼睛。
她當然不會知道,對於一個喜歡她的人來說,剛剛意味著甚麼——南雲涼介不是巧合才經過這裡的,他已經高中畢業上大學了,不需要上補習塾,根本沒必要再經過這裡...世界上不會有那麼多巧合的事。
或者一些人以為的巧合,其實是另一些人的‘有心’。
南雲涼介並不認為橫山口中的‘本間薰’可以成功,這不是嘴硬,而是事實。他從來沒有嘗試過表白,當然不是因為他不想,只是他很清楚,這個女孩子一點兒那個意思都沒有,誰表白都只會失敗,然後就一點機會都沒了。
他很難想象,她會在拒絕一個人後,那個人還有機會...某種意義上,的確沒有叫錯的花名——輝夜姬不只是美麗,更重要的是毫不留情,以至於冷酷。
但明知道不會成功,他還是來了補習塾一趟...南雲涼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是想要見她,還是再確信,也擔心某個可能性——她真的不會和別的男生單獨約會嗎?世界上的事,可能性再低,只要是有可能的,就會發生。
而越重視,越不可能因為可能性低就安之若素。
南雲涼介覺得自己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但不管想了多少,隔著咖啡廳厚厚的玻璃看到喜歡的人之後,一切就都從腦海裡消失了。他只是,他只是看到她先是抿了抿嘴巴,然後又羞澀地笑了一下、垂下眼睛,像向日葵從日出的天邊燒起,就甚麼都想不清了。
作者有話說:注一:出自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