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霓虹物語1983（1） 放下……
放下了渡邊奈美電話才放下, 巧合的是，電話鈴聲又響了。林千秋手快過了腦子接起了電話：“莫西莫西...這裡是林家，請問......”
“誒, 是雅子啊！嗯...最近有時間啊，嗯, 好的, 到時候一起出去買衣服吧。”接到朋友雅子的邀約, 林千秋答應地很爽快。畢竟這個寒假, 她已經打定主意要好好休息了，所以是真的很有空閒。
自從林千秋和雅子從東海中學畢業, 一個上了教育大附高，一個上了赤霞女高。雖然還是好朋友, 假期也會約出來玩，但到底不像過去那樣親密無間了。這大概也是成長的一部分，就是會和不同的人告別, 然後又和新的人相遇。
當然，林千秋和雅子還沒到‘告別’的地步, 但由好閨蜜變成普通朋友這是很正常的事。只不過在這件事裡，林千秋能以成年人的視角看待，明確意識到她們是漸行漸遠的, 雅子則要後知後覺一些。
不過不管怎樣，也不妨礙兩個人這次約出來玩。
這次約出來玩, 主要任務是買衣服。雅子還挺喜歡約林千秋出來買衣服的，因為林千秋這方面的眼光很好, 有她做參考，雅子也能買到更漂亮合適的衣服。而且話說回來，高中女生出來玩, 買衣服本來就是最常見的活動之一了。
這時候又沒有網購，處在愛美年紀的女孩子，只要手頭有錢，都不會吝惜在時裝上花費的。
而因為是要買衣服，所以目的地就定在了原宿——雖然新宿區也有不少時髦好店，但在當下，對年輕的男孩女孩們來說，東京的服裝聖地無疑就是澀谷原宿了。這裡不僅僅有各種新潮品牌的店鋪，還有不少設計師店。不僅僅有小眾大牌，也有從韓國、臺灣、香港等地進口來的廉，廉價特色服裝，甚至於假名牌之類......
簡單來說，元素這個地方，既可以站在鄙視鏈的頂端，又包攬了底層，不論甚麼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合心意的服裝。
“哇啊！真的好久不見了！”雅子和林千秋在約好的地方碰頭後就先抱了抱，親密中又有生疏。
抱完了後，雅子才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千秋。林千秋今天穿的很隨意，或者說，她比較在意保暖。不同於多數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年輕女孩，她的身上‘全副武裝’，長褲毛衣羽絨服，樣樣都有。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會讓人覺得臃腫，反而有一種更高階的時尚感，雅子為此深深好奇...然而，這隻能說雅子不是幾十年後的人，所以她不知道有句話叫做‘時尚的完成度是臉’，更準確地說，還得加上身材。
總之，只要有臉有身材，披麻袋也是時髦精。反之，穿上香奈兒、迪奧等大牌，也會讓人覺得穿的是山寨，很是土氣（當然，大牌的創意靈感枯竭，每年都會出很多醜設計也是原因之一，畢竟一些衣服模特都穿不出氣質來）。
在雅子打量林千秋的時候，林千秋當然也在看雅子——不得不說，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的這近兩年時間裡，雅子的變化也是很大的。
如果說，國中時期的雅子就是一個典型的東京乖乖女，雖然也會有些小性格，但多數時候都是鄰家女孩那一掛的。而在現在看，穿著時髦的、搭配大膽的服裝，還會化妝的雅子，是走在時尚前列的女子高中生...有性格有態度，絕不是鄰家女孩那一款了。
這並不是不好的變化，只能說這也是成長的一種吧。
一方面，雅子本來就有這一面，這一點從她當初對‘奶油蘇打’的著迷就能看出來了。那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的語境下，可不是乖乖女會有的偏好。所以隨著她成長，越來越能自由地做自己，這些本來就會顯露。
另一方面，也有社會風氣變遷的原因。在八十年代的東京，哪怕日本還沒進入泡沫時代的巔峰，整體社會風氣也是越來越大膽，甚至浮誇的——很多人的印象裡，廣場協議的簽訂引爆了日本泡沫經濟，自此之後日本經濟就一蹶不振了。
然而很反直覺的是，廣場協議是1985年簽訂的。自那之後日本的泡沫經濟才走上巔峰，然後一路吹大吹高，直到1989年到1993年期間，才吹破了泡沫、登高跌重。
其實真的瞭解廣場協議的內容就知道了，廣場協議給日本造成的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日元升值。
日元大幅度升值，一下就讓日元的購買力攀升，這一來讓日本的出口多少受到了些影響——其實沒有想象中大，因為直到九十年代日本的產品對美國依舊十分有優勢，再之後之所以被打下去，是受多方面的影響，有美國的其他手段，也有中國、韓國製造業崛起，搶佔了日本原來的生態位。
二來就是讓日本人購買外國商品便宜了很多！對多數人來說，普通商品也就罷了，外國貨便宜了，也不見得能迅速改變原本的消費習慣。但對奢侈品就不同了，奢侈品價格高，日元升值後，奢侈品對日本人來說一下真的便宜了很多！再說了，日本人真的很吃歐美奢侈品那套，這簡直是他們崇洋媚外的集中體現。
於是就是大量購買外國奢侈品，這也成為泡沫經濟時代的一個‘象徵’。
總之，在這個已然進入泡沫經濟時代，只是還不到巔峰的年頭裡，很多人的觀念都在變。而觀念轉變這種事，向來是年輕人最快最激進。從這個角度來說，雅子甚至可以說依舊是個東京‘鄰家女孩’。
只不過‘鄰家女孩’在1983年和1980年，也是有很大不同的了。
“...今天我一定要買到合心意的春裝！”在地鐵上，雅子就對林千秋說了自己想買的衣服：“這次過年拿到的年玉完全足夠了...這種時候都會有點羨慕千秋你呢，你們學校是可以自由穿自己的衣服的吧？我們學校就不行了，平常都穿制服，買來的漂亮衣服也只有休息時才能穿。”
“能自由選擇想穿的衣服確實很好。”林千秋點了點頭，但同時也指出‘甘蔗沒有兩頭甜’：“不過，不強制穿制服也有不好的地方，男生還好一些，女生卻不好意思經常穿一套衣服。像是一個禮拜裡，一套衣服不會穿第二次，一個學期裡，一套衣服不能出現次數過多，都是潛規則呢。”
“很多人其實沒有每天換著花樣穿的經濟實力，為了維持穿衣服的花樣就得花更多心思。還有的女生，雖然有錢，可以隨便穿衣服，可在搭配上也得花不少時間精力...如果學校規定只能穿制服，這些煩惱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林千秋這還沒有說，能夠自由穿衣帶來的攀比問題...主要是這個說起來就過於現實和嚴肅了，和雅子難得見一面，這次又是為了買衣服，說這個就有些掃興了。
“這也是哦，聽千秋你這麼說，能自由穿衣也不見得是好事了...”聽林千秋這麼說，雅子想了想也表示贊同。不過內心對教育大附高不要求學生穿制服的制度，還是很羨慕，人就是這樣，好與不好都得親身體驗過才能切身體會，不然還是隻能看到別人的好。
林千秋和雅子就這樣一路閒聊著，地鐵到站了。兩個女生從地鐵站出來，就直奔原宿賣服裝那片。
“那就是雜誌上說的‘烏鴉族’啊，果然就像雜誌照片上一樣啊！”到了賣服裝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很多潮人了，雅子一下盯上了一些‘烏鴉族’，眼睛都挪不開了。
所謂‘烏鴉族’就是全身上下一片黑、妝容自然（但也化妝）、穿平底鞋、髮型前衛的人的總稱，而之所以會出現這股風潮，就要說到七十年代末在歐洲揚名的日本服裝設計師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了。
對林千秋這個學服裝設計的人來說，這兩位的名字也算是如雷貫耳，上課時學到過了，所以她真的對這一段比較瞭解——七十年代末時，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等人在日本本土已經有了一定影響力，但只是在小眾圈子裡才有自己的擁躉。
畢竟，他們那種風格，在那時學院風橫行的日本還是過分‘前衛’了，主流人士很難接受。
改變源於1981年，這一年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巴黎舉行聯合發表會，而他們推出的具有強烈風格的時裝，給時尚界帶來了極大衝擊！在那之前的時尚界，真的很少有這種風格——大量，甚至幾乎全部為黑色，刻意的瑕疵，不對稱的整體造型，撕扯的布條等，或許單個元素曾經出現在高階時裝上，但全部用上？這確實沒有。
因為這份創意，也因為恰好切合了時代審美的變遷...人們厭煩了那些精益求精，甚至有些矯揉造作的高階時裝後，尤其是叛逆的、強調個性的，迫切希望和父母輩不一樣的年輕一代，很大程度上被這種風格吸引了。
於是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巴黎大獲成功，而牆外開花牆裡香，尤其是在日本這樣一個極度崇洋媚外的國家，可想而知他們返回日本國內市場時會有怎樣的追捧。
反正到了1983年的當下，日本大城市，尤其是東京的街頭，已經時不時能看到一兩個‘烏鴉族’了。對這些時尚潮人，各大時尚雜誌也是加大力度報導，以至於短時間內‘烏鴉族’已經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彙了。
而在潮人聚集的元素，‘烏鴉族’會更多一些。
“你也想要那個風格嗎？”林千秋問雅子。
雅子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很顯眼而已，但還是算了，全部黑色還是太奇怪了...雖然學院風對比之下，這種風格確實顯得成熟、時髦，可是......”
雅子當初可是美國五十年代風格的愛好者，這幾年學院風盛行，她也受了一些影響。但總的來說，會喜歡美式五十年代那個風格的人，確實很難一下跳轉到現在‘烏鴉族’的風格，這差的太遠了。
然而林千秋卻對‘烏鴉族’，以及由川久保玲、山本耀司連帶著帶火的巴黎風格感興趣。
日本人一直非常迷戀法國，法國服飾當然也在日本有不小的影響力，處在鄙視鏈的上游。但問題是，那些奢侈服飾價格太高，只可能侷限在上流社會。再說了，奢侈品時裝的那個風格，其實也代表不了法國，或者說巴黎的風格。
日本戰後的時尚流行，一直以來都是看的美國，美國當代、美國復古，一茬又一茬。
主流被美國的風格佔據，那法國風格當然就談不到如何盛行了。但因為這一波日本設計師在巴黎的‘揚眉吐氣’，大家對相比起美式風格，顯得更成熟、更有風格、更前衛的巴黎風格也來了興趣。
不過，這個時候日本人的自信心也起來了，這一波巴黎風格的流行和過去照抄美式風格不同，大多隻是摘取元素。總之，這一波新銳的服裝設計師，可是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了不少歐洲風格的東西，稱之為‘巴黎日本風’。
這個巴黎日本風在當下的日本其實談不到多強勢，甚至於之後十年、十幾年，都沒有曾經的美式風格那樣的強勢、風格化。但它更長壽，而且對幾十年後的日本服裝風格有著更深遠的影響。
基本上，幾十年後優衣庫那種簡潔低調現代的風格，就可以在巴黎日本風看到雛形了。只不過，幾十年後那叫做簡潔低調現代，幾十年前這是時尚前衛。
林千秋上輩子還給部門裡的網紅做過‘優衣庫新品穿搭’的企劃，簡單來說，就是從優衣庫的當季新品裡挑選出一些，做一個一個月不重樣穿搭。因此對這個風格有一種後來者看過去，高屋建瓴式的視角。
由此，她輕鬆就從服裝店裡挑出了一些單品，搭出了一套‘巴黎日本風’——具體來說，她選了一條黑色九分闊腿褲，然後裡穿黑色打底連襪褲，最後外搭黑色豐厚海馬毛中高領長毛衣裙。
典型的烏鴉族式的純黑，不過大概烏鴉族是不會認可她是烏鴉族的。因為這一套從頭到腳，再加上一雙黑色淺口平底皮鞋，都不是川久保玲、山本耀司這些設計師的作品。而這也算是這一波風潮和過去的不同之處吧，過去日本那些流行更講究樣式，品牌其實沒那麼重要。
當然，這裡面也有當初窮，大家普遍負擔不起衣服品牌也用原汁原味的外國牌子的原因。
另外，林千秋這一身也沒有那種標誌性的粗糙感...不過，布料在身上晃盪的那種感覺還是有的，畢竟長毛衣裙很寬鬆，直上直下的，褲子也是闊腿褲。再者，那種層層疊穿的感覺也有，不然這個時候誰會褲襪外傳闊腿褲啊！
林千秋穿著這一身從換衣間走出來，一邊走還一邊紮了個隨性風格的丸子頭：“這樣還行嗎？我覺得有點兒單調了，應該有一條長項鍊才好。”
就是毛衣鏈，這種搭配在後世非常常見，以至於毛衣鏈都成了長項鍊裡一個大品類了。
林千秋覺得配白色珍珠的毛衣鏈最好，因為已經全身黑了，需要白色這個相反的顏色點綴。而且珍珠是很有女性感覺的珠寶，溫潤柔和，中和這種相對前衛的風格也有奇效——之後林千秋就去買了一條珍珠項鍊。
嗯，假的珍珠項鍊。
毛衣鏈的珠子普遍要大，而且長度決定了珠子的顆數不能少。這樣如果要用真的珍珠，即使是人工養殖珍珠，也不會便宜。
不是林千秋買不起，而是沒必要。這本來就是一身日常的服飾，配一條天價項鍊算怎麼回事兒？而且是和朋友一起出來買東西的，特意跑到百貨公司或者奢侈品店裡買一條超級貴的項鍊，怎麼想怎麼奇怪吧？
不過林千秋買的假珍珠項鍊算是品質比較好的了...顯然，即使都是假的珍珠項鍊，花500円買一條和花3000円，甚至5000円買一條，那也是完全不同的。
除此之外，林千秋還買了一枚琉璃的胸針，一些配件，回去後將這枚胸針用配件給加到了珍珠項鍊上，用於固定珍珠項鍊疊戴兩圈後的長度，同時也是單調珍珠上的一個裝飾——這是個很可愛的狐貍琉璃，一下衝淡了大珍珠的成熟感，使之適合巴黎日本風外，也更合適林千秋林千秋的年齡。
林千秋新學期開學後，第一天開學典禮穿了制服，第二天就穿了這一身。
班上的‘時尚女孩’渡邊奈美一下眼睛都亮了，說：“千秋你真是好會穿衣搭配，這是從烏鴉族和巴黎日本風得到的靈感對吧？但又完全不一樣，顯得精緻好多，而且這種前衛感也更能接受呢...你總是很會消化各種風格，讓即使不喜歡這個風格的人也覺得不錯。”
這當然不是林千秋個人的功勞，而是時間和所有人的功勞！在時光流逝、大浪淘沙裡，一種再前衛的風格也會被大家慢慢消化吸收——任何新風格出來時，多數人其實都會覺得奇怪，很難接受。不過其中確實不錯的，時間久了就會成為時代風格，後來看著這種風格長大的人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它們奇怪。
所以才會有看幾十年前的時裝走秀，覺得美輪美奐，看當代的服裝秀就是百鬼夜行的咄咄怪事（當然，部分原因也是幾十年前的服裝走秀，也只有出色的才會留到現在特意拿出來看。其實當初也有不少醜的，只是倖存者偏差罷了）。
前衛風格被接受，除了習慣的力量，還有就是大眾的消化吸收了。T臺展示的服裝和實穿服裝其實是兩回事，很多時候覺得奇怪，沒辦法穿上街，也是因為這個了！那就是風格元素的重點堆積，可能就不是要拿來實穿的。等到生產線上的衣服推出來就知道了，可能一套T臺上的服裝，能變成好幾套市售服裝呢！
然後這些帶著強烈元素的市售服裝，又會進一步會發揚、融合，甚至解構。最後就變成了大眾最能接受的樣子......
林千秋的巴黎日本風大概就是這樣，直接一步到位了，所以渡邊奈美說她消化風格消化的很好，也是眼光精準了。
“是嘛...”林千秋不好承認這完全是自己的本事，所以只能含糊地回應了一聲。
渡邊奈美卻是興高采烈地說：“是啊！我也好想穿得像個烏鴉族一樣，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實在太棒了！但又擔心在學校裡穿成那樣有些習慣，或者說，過於成熟了。可是千秋你這樣就很好啊，既有那個風格，非常時髦，但又不像現在也很流行的學院風...簡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樣嘛。”
學院風在幾十年後其實也很流行...不過相比之下，確實會顯得‘幼稚’一些。畢竟學院風的起源，就是在‘常青藤風’在日本走到底後，從預科生服裝得到的靈感——而所謂的預科生服裝，這在歐美，一向被認為是‘學生氣’，甚至‘孩子氣’的，那確實‘幼稚’。
不只是渡邊奈美覺得林千秋將巴黎日本風消化的很好，林千秋這一天走在校園裡，都比平常的回頭率更高，可見引人注目。而其中看林千秋的女生，不乏觀摩學習的意味，這就是覺得她搭的好，想要學一學了。
就在林千秋剛剛擺脫了幾位學妹特意的問好，要走進廣播室時（今天是林千秋輪班播音的日子），她聽到了幾個女孩的爭吵——她不是要偷聽，而是爭吵起來，聲音就不自覺大了。
一般的爭吵林千秋不會在意，自顧自進播音室就是了。但林千秋聽到了爭吵中，出現了南雲涼介的名字...以及其中一個女孩的聲音，真的很像是沖田美緒。然後林千秋轉頭一看，果然是沖田美緒！
林千秋當然不會記得每個一年級的聲音，但沖田美緒到底是【原書】女主。即使林千秋不太在意所謂的【原書】劇情，也難免多注意一些沖田美緒這個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