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乾坤儀(十) 月有陰晴圓缺。
是夜, 昆吾流素峰,團團崖上。
容星闌抬頭看了一眼圓月,陳辭牽著小灰走過吊橋, 路過團團崖邊的花瀑, 小灰極為熟稔地低頭,牛舌一捲, 捲進許多花朵。
這花一夜之間開了,它還沒吃過, 必須嘗一嘗。然而嚼到嘴裡,苦味直接漫開,它踏了踏蹄子,不舒服地長哞一聲。
容星闌看向?其他崖頭, 見小灰的動靜沒有?驚擾清元師兄,安撫地摸了摸小灰的牛頭。
陳辭道:“都收拾好了?”
容星闌點點頭:“沒甚麼好帶的, 除了小魚和小灰, 還有?一些野鬼,其他都留在昆吾罷。”
陳辭看著她發上的山茶髮簪,道:“好。”
容星闌道:“小師兄, 你當真要跟我一道嗎?此去一行,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昆吾,這裡有?師父、師兄……”
陳辭:“我與你同?道,此道不改。”
陳辭想到甚麼, 道:“星闌,我的秘密還沒告訴你。”
“我一直不說,是擔心說了出來,你便再也不願親近我。其實我是……”
“阿辭哥哥。”容星闌打?斷他,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恬靜, “我都知道了。”
“你一直都是星闌的阿辭哥哥。”
她主動牽起了他的手,道:“走罷,雲芙我交給徽徽了,其他人?在山下等我們。”
兩人?攜手消失在天際,容星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團團崖上方的月亮,以及山脈連綿、樹影幽幽的昆吾。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人?生在世,哪能夜夜都是圓月呢。
*
“師妹,你確定我們要在此地住下?”荀陸機看著眼前光禿禿的荒山,“我有?錢,城裡客棧,你住上百年千年都不成問題。再不濟,買一個?宅子,也比這荒山野嶺強罷。”
還有?一言荀陸機沒說,山裡陰氣濃得?化不開,他抱臂抖縮一瞬,道:“月亮都看不見一個?,有?點冷罷?”
容星闌將小灰的繩子遞到他手裡:“讓開一點。”
荀陸機依言讓開,容星闌將山上的陰氣全然吸納到自己體內,又輕輕一揮手,將山裡的枯枝爛葉全然除去,拔出無妄劍。
荀陸機忙道:“山上的野鬼罪不至此!”
然而無妄劍揮出一道春風和暖的劍意,劍意所經之處,萬物生髮,植物自土裡紛紛鑽了出來,只用了一刻鐘的時間,方才還光禿禿的山便成為了樹影婆娑,雖有?幾?分陰森,但生機勃勃的山。
容星闌:“這山就取個?名,叫塗華山罷。”
常昭言譏笑道:“想甚麼,鬼君就是劈了你,也不會劈山上的野鬼。”
霍子為道:“你都修行了,有?開山倒海之能,住甚麼府宅客棧,我看這塗華山很不錯,屆時再招一些有?靈根的當弟子,我們自己亦能開山立派了。”
陳辭:“師父給你傳了幾?十條訊息,你還沒回。”
常昭言接得?飛快:“便就在這裡想著開山立派了。”
霍子為嗤了一聲,劍上的鐵鏈叮噹響了一下,他抱著劍,卻不說話了。
容星闌觀望幾?許,又在山腰處開了幾?層梯田,梯田下開了兩個?池塘,抬手以靈氣使藤蔓鑽土而出,在梯田邊上建了幾?個?樹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指著其中一間樹屋道:“我和小師兄住這裡,其他你們隨意。”
荀陸機揉了揉眼睛,道:“師妹,你手中到底是甚麼劍,比我從前的喚春要好用多了。”
容星闌不搭理?他,涉梯而上,其他人?亦尋樹屋而居,荀陸機數了數,道:“誒,怎麼多了這麼多樹屋!”
常昭言道:“會有?人?住的,你自己擇一個?就是,莫吵吵嚷嚷了,也不看看幾?時了,再不睡,太陽就要出來了。”
荀陸機一噎,見人?都走完了,道:“不是修士就是鬼,到底是誰需要睡覺啊!”他看向?黑牛,“你說是不是,小灰。”
小灰甩了甩尾巴,專心啃地上的草。
翌日午時,荀陸機一打?開房門,看了看山裡扛著鋤頭務農的‘人?’,和小路上蹦蹦跳跳提著裙子過來的小少女,疑心自己沒睡醒,關上門在床上躺了一會,有?人?敲了敲門。
芽芽在他肚子上跳了一下,卷著尾巴在窗臺上曬太陽。荀陸機坐起身,這也不是夢啊。
他慢吞吞走到門前,有?些不敢開門。
外面的人?催道:“荀陸機,開門。”
是常昭言的聲音。
荀陸機將才微微打?開一條門縫,門就被人?暴力拉開,霍子為在邊上道:“自己的妹妹自己管,山裡這麼多人?,昭言一個?人?操心,怎麼操心得?過來。”
荀陸機眨了眨眼睛,他沒有?看錯,也真的不是夢,緩緩蹲下身,而後一個熊抱想將芽芽抱在自己的懷裡,卻驟然抱了個?空,傻眼不語,芽芽的魂體退後半步,轉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裙子,雀躍喚道:“哥哥!”
常昭言道:“你怎麼不說你有?你妹妹的殘魂,只是缺了一點而已?,鬼君修一修就好了,喏,連夜給你修了。你妹妹也叫芽芽,芽芽不是你的貍奴的名字麼。”
荀陸機傻愣了半晌,道:“我妹妹是芽芽。”又道,“貍奴也叫芽芽。”
霍子為道:“你娘成了怨鬼,還需在陰陽顛中待一些時日恢復清明,日後再團聚罷。”
常昭言囑咐道:“你樹屋邊上有?一口井,井裡的水是地露,你喝不得?,芽芽喝得?。每日辰時在我這裡領一團月華,亦是給芽芽的。塗華山有?符陣,山外不太平,芽芽魂體未凝實,不可出山。”
說完,再不管他怎麼想,繼續安置其他殘魂。
鯤娘在樹影下曬太陽翻看話本?子,她身邊還跟了個?脆生生的小娘子,正?是竹溪村的阿未,阿未姓楚,如今換了一身衣裳,看起來年歲更小,倚著鯤娘,見了他們,羞赧地笑了一笑,低頭繼續翻書頁。
鯤娘見了常昭言,打?了聲招呼,道:“山裡真熱鬧。”
野鬼在山裡你追我打?,穿來穿去,一些在陰陽顛蘊養下凝實的鬼魂在田裡扛著鋤頭耕作,常昭言道:“你的孩兒不日就要出生了罷?你夫君現?下如何?”
鯤娘朝梯田裡揮鋤頭的霍無揚了揚下巴,道:“還行,在種?菜呢,星闌的那條紫蛇說今夜要吃甚麼‘火鍋’,現?在種?下,一會就能摘了。”
鯤娘笑道:“一直跟著你的小娘子有?些眼生啊。”
常昭言回頭,見到沉著一張俏臉的陌生少女,見她非人?非鬼,似乎是精怪一類,不覺柔聲問道:“這位姑娘,你找何人??”
陰陽顛器靈抱臂冷哼:“你不認得吾?”
她的聲音一出來,常昭言就知道她是器靈,但他這條魂身就是器靈保下的,見少女眉眼明媚,卻頂著一副老?成的表情,啞聲失笑,起了幾?分調侃的心思,道:“認得?認得?,原是小神仙下凡了。小神仙,不知小人?有?沒有?此等殊榮,帶你在塗華山轉一圈?”
*
容星闌辛苦了一夜,將能修復的殘魂都修復了一番,拖玉瑤光在太阿城中擺她那一道,她如今陰能更上一層,比之上一世更強,因而沒有?甚麼顧忌,唯一的顧慮就是不能拖累昆吾。
陳辭道:“你當真要將這麼說?”
容星闌點了點頭,道:“師父和師叔想護住我們,我們卻不能使昆吾落下把柄,昆吾不僅有?他們,還有?眾師兄師姐。”
陳辭道:“好,你發罷。”
卻在此時,塗華山的符陣蕩起靈氣漣漪,有?人?來了。
容星闌見到來人?,有?幾?分錯愕,亦覺得?理?應如此,將文徽徽放了進來。
文徽徽見到山裡宛如世外桃源之景,問道:“我住哪裡?”
容星闌指了指梯田邊上一排的樹屋:“自己挑,若是想住其他地方,我給你在建一個?。”
文徽徽就近選了一個?:“有?地練劍就行。”
容星闌遲疑道:“師叔他們……”
文徽徽:“我不知道,我偷溜出來的,師父看得?緊,回去一個?是一個?,生怕我跑了。”
容星闌:“……”
陳辭道:“傳訊還發嗎?”
容星闌沉吟道:“發。”
文徽徽:“甚麼傳訊?”
下一瞬,她的傳訊法寶輕響,收到了容星闌無差別傳送所有?人?的傳訊。
“容星闌已?判出師門,日後所做所為,皆與昆吾無關。”
文徽徽沉默幾?許,道:“還有?一個?資訊,閒雲散人?卜算到下一道地裂的方位了。”
容星闌:“在哪?”
文徽徽在椅子上坐下:“不如你先猜一猜。”
容星闌:“雲音山?”
文徽徽搖頭。
陳辭問:“你為何會覺得?是雲音山?”
因為容玄蘊在那裡。
只是事關覺醒之人?,容星闌沒辦法直接說出來,只道:“猜的。”
“在一個?凡塵村莊附近,你們應該很熟悉。”文徽徽道,“郝牛村,後山。”
*
明月當空,塗華山眾人?齊聚一堂,都盯著火上咕嚕冒泡的爐鼎。
荀陸機看著裡面紅彤彤的油光,被升起來辛辣的熱氣燻到眼睛,眯眼道:“你確定這能吃?”
容星闌看向?桌上的紫蛇。
壞頭蛇:“能吃,好吃著呢!現?在火候差不多了,先把耐煮的加進去。”眾人?又等了一會,它使喚容星闌,“再把靈獸肉放進去,涮個?一、二……十!好了,星闌,你先嚐。”
容星闌皺眉搖了搖頭,壞頭色道:“我把第一口都給你,你還不要,一點也不懂浪漫。看好了——”它挪動身子張開蛇口大快朵頤,發出長長地舒服地喟嘆,“給我加點蒜泥!”
眾人?見它吃得?如此開心將信將疑地將筷子伸進爐鼎裡,不消一會,滿堂皆是滿足的喟嘆聲,霍子為大呼好吃,陳辭默默吃得?滿頭大汗,不忘給容星闌夾她喜歡吃的菜。
荀陸機不擅吃辣,辣得?涕淚橫流仍要吃,一旁的野鬼見狀紛紛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常昭言笑著給眾人?夾菜,自己碗中空空如也。
壞頭蛇注意到他,道:“哎呀,把你這茬忘了,這多好辦,有?沒有?香火,有?沒有?畫像?”
大堂裡畫風陡然變得?詭譎,一些人?在爐鼎裡涮肉,一些人?在邊上的牆上掛上常昭言的畫像,一些人?在畫像前點上三?炷香,霍子為給常昭言夾了一碗菜,供在畫像前,而常昭言本?人?,就在自己的畫像邊上站著,看著眾人?對著他的畫像和牌位供奉。
下一瞬,他眼睛一亮,嘴裡咀嚼起來:“我吃到了!好吃!快,我要吃肉,再給我夾幾?塊!”
於是屋中有?名有?姓的鬼都吃上了火鍋,鯤娘給霍無供奉,文徽徽給阿未供奉,荀陸機給芽芽供奉,一時間室內火鍋熱氣氤氳,牆面上貼滿了畫像,佈置得?和靈堂無出一二,滿屋不是辣得?斯哈叫,就是搶奪食物的吵鬧歡笑聲。
便在歡聲笑語中,夜空忽而亮起了萬丈彩霞,眾人?一面吃這火鍋,一面觀此奇景,文徽徽本?是器修,對此奇觀並不陌生,驚道:“這是……”
容星闌接道:“郝一煉成神器,成為大器師了。”
而後空中傳來劇烈的靈氣波動,眾人?吃菜的動作一停,便聽有?人?在山外叫門:
“容星闌!交出楚未,饒你全屍!”
“楚未!好你個?天生的惡坯!屠戮竹溪村男女老?少幾?十口人?,放火燒村,罪孽深重?!你以為躲到禿滑山,就尋你不得?了麼?”
“容星闌,你滅扶蒼山滿門!窩藏同?夥荀陸機和霍子為,以及清川怨鬼!今日雲音山蘭逸道人?、玄蘊仙子、扶蒼山瑤光仙子在此,還有?甚麼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