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乾坤儀(九) “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時候……
出了太華境, 容星闌凝出一道循跡符,和文徽徽追陳辭向東而去。
壞頭蛇糾結幾許,還是?選擇在路途中將自己方才忽然間想通的?地方和容星闌說?了出來。
“星闌, 你剛才和郝一的?對話, 我聽?到了。”它默了默,小聲道, “我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件事很重要, 你一邊趕路,一邊聽?我說?。”
“現在已知裴劭安是?覺醒之?人,郝一亦是?覺醒之?人,我之?前只是?猜測, 地裂和角色覺醒可?能有聯絡,我現下更加確定, 角色覺醒在何處, 何處就會有地裂。”
“裴劭安於莽荒鬼山覺醒自我意識,郝一於太阿山覺醒自我意識,這?兩處附近, 都出現了地裂。”
“昆吾有兩道地裂,意味著昆吾應該有兩個覺醒之?人。”
“就在剛剛,我想到他們的?覺醒,究竟是?這?一世發生的?, 還是?上一世發生的??在得知裴邵安是?覺醒之?人的?時候,我下意識認為他是?在今生覺醒的?,但?是?剛剛郝一說?的?話顛覆了我的?想法,我忽然間意識到,世界重啟, 地裂出現,走向崩壞,根本原因是?原故事中我的?角色OOC了。”
容星闌思索半晌,道:“甚麼意思?”
壞頭蛇:“裴劭安知道自己是?書中人,從他的?話中,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上一世是?如何。郝一也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記憶。”
“那麼其他覺醒的?人,是?不是?也會記起上一世的?記憶?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
“有人和你一樣,一開始就有上一世的?記憶。”壞頭蛇道,“除了你,可?能還有人是?重生之?人。”
容星闌沒有說?話。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陳辭。
一些從未被她在意過?的?細節,在她腦海中如走馬觀花般一幕幕全都清晰起來。
她重生的?那一日,在窗前望天觀雨,陳辭亦推窗觀雨。
他那時在想甚麼?
他為何一入昆吾,就有金丹修為?
他為何未入渡劫,便知曉自己身世,化名?姓君?
如果他全都記得,那他亦應記得她容星闌前世聲名?狼藉,乃是?臭名?昭著的?塗華山鬼君。身為正道劍君的?陳辭,曾於塗華山巔向她拔劍。
那他為何會救她,將她帶到昆吾。
容星闌還想起了許多。
他既然都知道,那些他說?過?的?話,就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不論你做甚麼,我都同你一道。”
“鬼修亦是?修,鬼道亦是?道。”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時候,我就不喜歡你與郝一在一起……”
她忽而停住,在心裡再次重複這?句話——
“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時候。”
文徽徽飛出許久,回?頭見容星闌沒有跟上來,回?頭見到呆在空中的?容星闌,以為出了甚麼事,一面向四周觀望,一面道:“星闌?”
容星闌回?神,道:“無事,就是?累了,剛緩了緩,走罷。”
容星闌飛得極快,文徽徽在她身後納悶,方才還說?累了,怎麼現在忽然提了速度,她都要跟不上了!
容星闌心下只有一件事。
她想快些見到陳辭。
她從未如此想見到他。
*
昆吾孤竹峰,掌門道衍在自己的?崖頭上翻看話本。
這?本《情道?琴道?》看得酣暢淋漓,趁近來無事,一口氣看到了大結局,容玄蘊拋卻一眾藍顏知己,包括出場最多的?師兄蘭逸,飛昇成神。
這?本話本子?莫名?出現在他的?書架上,他原以為是?自己的?孽徒胡亂編造的?故事,直到他看到了壞頭蛇的?真身,愈來愈相信這?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故事,是?以閱讀時極為仔細,沒有錯過?一個細節。
饒是?如此,他亦沒在全文中看到有關自己徒弟的?情節。
和容玄蘊有關,亦和徒弟荀陸機有關的?,只有一人,便是?容玄蘊死於雷劫之?下的?堂妹,容星闌。
思及此,他不由想到那一日在山祖祠內,為維護容星闌,隻身對峙玉映塵的?容玄蘊。
這?樣一個女子?,當真會在明顯有更好解決方法的?前提下,以一支長簪刺殺自己的?堂妹麼?且會在道聽?途說?之?下,和自己堂妹明顯不對付的?玉瑤光攛掇下,率眾人討伐自己的?堂妹麼?
且說?這?鬼修之?法,昆吾藏書閣禁書中不無記載,並非是?邪術,只是?此道不適於九州修行。
道衍餘光瞥了一眼在崖上和他一同看話本看得津津有味的?野鬼,野鬼亦非邪物?,在話本子?中是?眾修避諱如深的?惡靈。在九州,只有為禍一方的?怨鬼才能稱之?為祟,修者下山,只為除祟,只有扶蒼山那幫既不喜鬼物?,又圈養鬼物?為奴之?人,才對野鬼除之?後快。
頁面停在最後一頁上,他看著故事結局,亦搖了搖頭。
九州之?修士,即便飛昇,亦只是?到了大九州,還有長遠的?修途要走,如何就能成神?
他正想著,天際傳來一陣靈氣波動,是?道隱派小弟子?前來傳話:師叔,瀛洲的?閒雲散人到了。
*
容星闌和文徽徽二人追尋循跡符一路到了扶蒼山山腳,才追上陳辭和常昭言。
常昭言飄在一眾野鬼中,與不便身形容貌的野鬼對比鮮明,她一連甩出幾道清明符,誰知清明符亦對毫無修為的野鬼無用,只有常昭言懵然片刻,甩了甩腦袋,恢復了神智。
一恢復神智,潸然淚下:“鬼君,我差點鬼命不保了!”
容星闌見他無礙,將他推到一邊,定定地看著和她僅一步之隔的陳辭。
此時此景實在不適宜表達心中所思,只是?她不願移開目光,便就這?樣望著他,心中愈發安穩。
陳辭在她看過?來的?瞬間跨過?這?一步,從面對面到她身側,他比她高一個頭,說?話時總是?習慣性地向她這?邊低一低,問道:“地裂下有甚麼?”
他高高束起的?馬尾就著這?個動作落到容星闌的?肩上。
容星闌便側首抬頭看他,微微仰起頭。此時天色顯出妖異的?橙紅,似乎不是?甚麼好徵兆,而這?橙紅的?天光恰好在陳辭的?側臉泛起暖暖的?絨光。她只看了一瞬,陳辭亦側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小師兄,我很想你。”容星闌說?得直白,然而說?了出來,又覺有幾分羞赧,於是?在陳辭和文徽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自然地將地裂下的?事簡要說?明。陳辭怔然片刻,以掌心攏住她的?手,低聲問:“發生何事了?我亦……很想你。”
“還有一道地裂未出現。”兩個人互道思念的?聲音很輕,又在言語中夾雜了許多正事,文徽徽本就在思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傳訊法寶,沒注意到兩個人的?動靜,“方才師父給我傳訊,說?閒雲散人已經到了昆吾,已經在卜算下一道地裂的?方位。”
容星闌點點頭,道:“那便等閒雲散人的?卜算結果。”
常昭言在一旁冷靜片刻,忽然道:“對了!鬼君,我們快上扶蒼山!”然而他轉身看到泱泱眾鬼如朝聖般向著扶蒼山前赴後繼,又道,“算了。”
容星闌:“怎麼了?對了,你們在丹藥堂發現了甚麼?”
陳辭看向常昭言。
常昭言抬頭看了一眼不斷往山上飄的?野鬼,吐出一口氣,“纏絲餅中摻了染瘟疫而亡的?屍粉。”他輕飄飄道,“也沒甚麼,旁人的?事,與我們有甚麼干係。無非就是?食者入夢漸亡。”
文徽徽道:“哪有甚麼‘漸亡’,整座太阿城已經無一活口。”
常昭言看著一個又一個野鬼道,沉重道:“應當不止太阿城。”
文徽徽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他們為何要去扶蒼山?”
常昭言苦笑一聲,道:“大約都以為自己在往生罷。”
容星闌果斷道:“走,上去看看。”
常昭言看她,容星闌假意不知他心中所想,安撫道:“來都來了,我保你魂身不消。”
扶蒼山有護山大陣,尋常無弟子?令牌不能進,今日許是?為了便於野鬼們上山,護山大陣並未開啟,幾人很快就進入扶蒼山地界。
然而到了裡面,亦靜悄悄一片,幾人一路跟著野鬼們前行,沒有看到一個扶蒼山弟子?。
野鬼們在一處滿是?金碧輝煌的?山腳下的?湖泊停住,幾人在空中看著下面的?陣法,陣法靈線以此地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續,而這?片湖泊便是?陣法的?陣眼。
野鬼們紛紛露出嚮往的?神情,似乎離腦海中的?極樂世界僅有一步之?遙,一個接著一個,一片皆著一片,湧入陣眼中。
而在它們黑色的?鬼影踏入陣眼中的?剎那灰飛煙滅,絲絲縷縷清正的?白色靈光注入湖底,下面似乎還有另外一道陣法。
常昭言啞聲道:“以蒼生為祭,怨鬼、煞童、‘往生陣’,他們的?法子?還真是?層出不窮。”
容星闌凝出一道巨大的?陰符,似乎封住陣眼,然而這?陣法極其奇詭,非但?不受陰符影響,反將陰符中藏納的?陰氣皆收了進去。
幾人神情肅穆,便在此時,山上一陣靈氣暴動,似乎有人在打鬥。
常昭言眼尖,一眼便認出了熟悉的?劍氣:“是?子?為和荀道友!”
幾人聞言迅速飛上前去,才發覺地面上皆是?濺下的?鮮血,容星闌見荀陸機為靈氣波震開,凝出一道陰氣將其接住,以為他又為人影響了心智走火入魔,上前一看,卻見他雙目清明,只是?神色因興奮而顯出幾分癲狂。
容星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見另一頭霍子?為持劍半跪在地,劍上的?鐵鏈叮噹作響,滿臉都是?殺欲得到滿足的?饜然。
二人中間,玉映塵如破布一般,鮮血浸染金絲羽衣織就得仙袍,身體?化作塵土,散於滿是?血腥味的?空中。
兩人竟聯手將玉映塵殺了。
魂飛魄散。
常昭言瞬間閃至霍子?為身旁,將他扶了起來。文徽徽亦閃瞬到荀陸機身側。
容星闌卻覺此事不對,兩人就算修為大增,亦不是?玉映塵的?對手,何況在扶蒼山境內將玉映塵斬殺,如此大動靜,他們都能發覺,扶蒼山弟子?為何沒有發覺?
前世玉瑤光屠盡扶蒼山嫁禍於她之?事猶歷歷在目,敏銳地察覺到暗處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她,瞬間拔出無妄劍,劍身中的?陰氣揚起她發上的?絲帶,容星闌警惕回?頭,神識無所顧忌地鋪展開。
扶蒼山境內滿是?活著的?弟子?,分散在各個山頭和殿中。
容星闌走向荀陸機:“怎麼只有你們兩個人?”
霍子?為在常昭言攙扶下飛身近前:“除了我們,還應該有誰?在場的?弟子?都被我們殺了。”
荀陸機點頭:“你們一走,玉映塵又派幽冥者來殺我,我實在忍無可?忍,不想再躲躲藏藏,來一個殺一個的?日子?也過?夠了,不如先下手為強,殺了玉映塵,為我家人、子?民?報仇。”
他大仇得報,殺意染紅了眼,抬頭道:“星闌,徽徽,我有劍,不就是?為了快意恩仇的?麼?”
容星闌和文徽徽對視一眼,沉默地點了點頭。
事情發展完全超乎了他們的?想象。
荀陸機殺死玉映塵報仇,這?事沒有錯,只是?發生在這?個時機,總讓人覺得似乎暗中有甚麼在推波助瀾,操控著一切。
“先下山罷。”
容星闌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下湖泊的?陣法,不詳的?預感愈發強烈,然而她亦拿此陣法無法,總不能直接掀翻人家地地界,將陣法延伸的?九州大陸都以陰符湮滅罷。
*
幾個人走後,本應在太阿城的?玉瑤光在陣眼上空現出身形,對身後的?幾名?扶蒼山弟子?道:“都記錄在投影石上了罷。”
玉瑤光修為升得極快,現下已經到了化神後期,她盯著容星闌消失的?方位,指尖拂了拂髮絲,道:“還是?慢了些。”
要知道今日就差一絲,就能讓容星闌徹徹底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偏偏老天就是?要和她作對,郝一的?太華境早不煉成,晚不煉成,就在那一瞬間煉成,救了容星闌。
他的?太華境明明只是?一個空間境罷了,她竟無法強硬闖入,不過?那又如何,玉瑤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笑意。
她想得到的?,一定要得到。
她想殺掉的?,一掉要根除。
待她成為九州修為最高的?人,區區一個太華境,還不是?想闖就闖。既然連表明功夫都不願再做給她看,那她就將他困起來,讓他只能仰仗她,服從她。
至於容星闌,光殺掉還不夠有意思,最好讓她徹底跌入塵埃,眾叛親離,才算有趣。
玉瑤光笑著朝身後的?扶蒼山弟子?勾勾手:“你們過?來。”
一向俯首帖耳的?扶蒼山弟子?罕見地沒有動作,低著頭跪在雲上,瑟瑟發抖。
玉瑤光亦不惱,只輕笑一聲:“怕甚麼,我還能吃了你們不成。蘭逸使喚不動,總得有人給我做事。你們乖呢,就留你們一命,不乖呢,我爹剛才是?甚麼下場,都看到了罷。”
幾名?扶蒼山弟子?顫顫巍巍地點頭。
玉瑤光道:“聽?話就好,我最不喜歡不聽?話的?人了。過?一會兒,將整座扶蒼的?慘狀亦放入投影石,和方才容星闌的?身影一起,發給其他仙家。”
“聽?到了嗎?”
*
陳不凡打量了幾許蓬頭垢面的?閒雲散人,見他口中唸唸有詞,在山祖祠中掐指算了幾個時辰,還未睜開眼睛,小聲對清元道:“這?莫不是?江湖騙子?罷?”
清元認同道:“我看也像。”
便在此時,虛空中靈氣波動,陳不凡道:“是?不是?要卜算出結果了?”
然而閒雲散人並沒有動靜,在場長老的?傳訊法寶皆是?嗡嗡一顫,不喜用傳訊法寶之?人,空中亦飛出燈籠蟲傳訊。
陳不凡作勢就要去掏自己袖中的?傳旭法寶,卻見室內的?幾隻燈籠蟲已然顯出傳訊內容,內容一致,乃是?一道投影。
扶蒼山中,屍首遍地,連靈獸亦不放過?。
就在鮮血染就得扶蒼山其中一座山巔之?上,容星闌緩緩回?頭,朝虛空撇來無甚感情的?一眼。
她手執一把看不見的?劍,然而純黑的?陰氣勾勒出劍身,使眾人看到這?是?一把鬼劍。
陰風揚發,她的?身側,一個是?殺紅了眼的?荀陸機,另一個,是?滿臉鮮血而饜足的?霍子?為。
*
雲音山境內,各長老及弟子?的?傳訊法寶亦收到訊息,容玄蘊沒理?會自己的?傳訊法寶,練完琴,便聽?到幾個師弟在聊九州最新的?訊息。
“無風不起浪,她若不是?邪修,那日在昆吾山祖祠,玉掌門怎麼會指認她?”
“當時容師姐不是?還為她說?話嗎?”
“玄蘊師姐不理?世事,定是?被那魔頭容星闌騙了。”
“誒,對了,當時昆吾退出仙盟大會,不會是?早知道容星闌是?邪修,想包庇她罷?”
容玄蘊開啟了自己的?傳訊法寶。
一則投影的?傳訊彈了出來。
蘭逸於此時出現在她身後,似乎完全沒聽?到弟子?們地閒談,問道:“在看甚麼?”
容玄蘊面不改色而迅速地將傳訊法寶收了起來。
“沒甚麼。”
*
這?訊息飛遍九州大小仙門,容星闌此前收走了幾個扶蒼山的?傳訊玉石,是?以也看到了關於自己的?傳訊投影。
幾人歇在山下堆放柴火的?木棚中,剛看完投影,文徽徽的?傳訊法寶就收到了一則傳訊。
她抬頭看了看荀陸機,道:“是?師父。”
下一瞬,她開啟傳訊,道衍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徽徽吾徒,你和陸機、陳辭、星闌、子?為可?還安好?清川邪祟既除,莫在外逗留,早日回?山。”
而後便是?道隱的?聲音:“在外玩瘋啦?甚麼邪祟要你們除這?麼久,一個兩個,趕緊滾回?來!”
作者有話說:馬上就要大結局了,我好激動。
沒錯,大家都愛星闌,因為星闌就是這麼值得被愛,就算是惡剪,昆吾的人和堂姐也不會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