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乾坤儀(三) 和好。
清川城雲府。
空無一人的小院中, 蘭逸自?虛空中踏步而出,神識擴散,沒有發現容星闌和陳辭的蹤跡, 旁若無人地在府中行走?, 碰到將馬車內的行李收拾回來的小福,神色自?若地走?上去, 在小福呆愣驚恐的目光中笑著問道:“你家?小姐去了何處?”
小福陡然見了一個頭戴黑色兜帽之人,下?意識想呼喊, 然而喉嚨發不出丁點?聲音,伴隨著那人春風般的話音,全然鬆懈下?來,目光痴然, 聽?話地回道:“小姐……雲芙小姐被幾位仙長帶走?了,他們說要把小姐帶去昆吾。”
此時, 玉瑤光亦從虛空中走?出來, 扯下?一片樹葉撕著玩,走?向?蘭逸,道:“怎麼, 你金屋藏嬌多年,這?嬌才回來,就又不見了。”
玉瑤光出現在這?裡,蘭逸面容防備, 然而云芙的消失更令他心驚和憤怒,不由咬牙道:“容星闌!陳辭!”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下?一瞬,幾十名幽冥者?憑空出現在他身?後,蘭逸道:“去找!掘地三尺, 亦要給我把他們找到,把雲芙帶回來!”
玉瑤光冷笑一聲,道:“現在知?道著急了,容星闌此人卑劣無常,且修行邪術,你就算是尋到了又如何。渡劫修為,動動手指就能?輕易毀滅一個城池,卻打不過一個容星闌。”
這?話戳到了蘭逸的痛處,他冷聲道:“裴邵安和你弟弟死在她手下?,你們扶蒼山又好得到哪裡去。”
玉瑤光將樹葉在指尖碾碎,道:“你說我們合作這?麼久,連一個荀陸機都沒抓到,你想要的不過是荀陸機的性命,我要的是他的屍身?,你若能?殺他,我定能?讓他連死都不好過。這?麼多年都沒能?完成,當?真是荀陸機被昆吾保護得極好麼?”
她又隨意扯下?幾片樹葉,在手中蹂躪而化為齏粉,“還?是說,我們之間到底缺乏了一些信任,各有各的心思呢。”
蘭逸一言不發,玉瑤光道:“聽?說雲老?爺是先王的琴師,十幾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死了所有和先王有關?的人,獨留雲家?好好活到了現在,沒想到蘭逸亦是愛屋及烏之人。這?雲府叫你藏了這?麼多年,若是你早些告訴我,你那情妹妹也不至於被人擄走?,你說是不是?”
蘭逸道:“你想做甚麼,直接說。”
玉瑤光笑聲空靈:“還?能?做甚麼,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你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之人,亦是我恨不得茹毛飲血之人。從前你都是和我爹合作,不如以後專心和我合作罷,我的長生冠是九州之內唯一克制容星闌的神器,你我配合,定能?殺死容星闌。殺死容星闌,其他人便不足為懼,屆時你是想和你的情妹妹比翼連枝,還?是想帶上你那師妹左擁右抱享奇人之福,都無後顧之憂。”
蘭逸默然少許,意味深長地笑道:“你就這?麼恨容星闌?”
玉瑤光直視他的眼睛,眼中毫不掩飾自?己的忮忌和惡意:“是啊,你說如果是你撿了條喜愛的狗,卻得知?那狗有個念念不忘的主人,這?狗忠貞不二,想得到他,除了殺死他的主人,還?能?有甚麼法子。”
“你們扶蒼山之人還?真是……”蘭逸冷笑道,“我沒那癖好。”
“不過,”他挑眉道,“我願意和你合作,最?好快些殺死容星闌,我一想到這?世上還?有威脅到我的存在,就十分難捱,一想到我的雲芙在別人手裡,就難以遏制心中的暴戾。”
玉瑤光輕笑,道:“自?然,越快越好。”
*
太阿山下?的城池。
客棧內,掌櫃見錢眼開,立即換了一副嘴臉,不僅將幾人親自?送到房間,說話時亦俯身?貼耳,溫聲細語,將所知?道的資訊全然倒了出來:“幾位公子、娘子有所不知?,大地裂開之後,我們太阿城中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好不容易活下?來,又開始瘟疫橫行,要不是扶蒼山仙長下?山救治,只怕整個太阿城沒甚麼活人了。”
他引路到房門前,“不過客官不用擔心,路過我們太阿城就安心住下?,多住幾日,有扶蒼山仙長在,甚麼病都能?治,也不會再染上疫病。”他推開房門,“特意給幾位客官挑了幾間西南向?的房間,窗戶外面可以一覽太阿山風光。有甚麼事叫我就好。”
幾人共定了三間房,掌櫃一走?,文?徽徽道:“我和雲芙一間房,藍月和君……”
容星闌道:“我自?己一間,住中間的房間。”
文?徽徽朝陳辭投去愛莫能助的眼神,道:“行。”
常昭言看了一眼陳辭冷若寒冰的臉,想說他可以不用住房間,隨意飄在哪裡就能?歇一晚上。在容星闌進房關?門後,常昭言生無可戀地低頭跟著陳辭進房間門,險些撞到陳辭背上才抬頭,看到陳辭斜瞥過來的眼刀,忙道:“我先出去轉轉。”
見常昭言如蒙大赦地隱入牆中,文?徽徽和雲芙亦早早地進房休息,陳辭頓了頓,沒有走?向?自?己的房間,在容星闌房門前輕聲敲了敲。
敲了半晌,無人回應,陳辭抬手正欲繼續敲,房門開啟一條縫,容星闌道:“進來罷。”
噪聲消失,壞頭蛇還?在吐槽:“你趕緊理他,不理他敲到猴年馬月了,擾人休息,天打雷劈!”
見陳辭已經進來,壞頭蛇一溜煙躥進容星闌袖子裡,容星闌坐在床邊,半身?背對著他,淡淡道:“何事?”
陳辭抿了抿嘴,不知?該說甚麼。但是他又害怕若是甚麼都不說,星闌就再也不理他了。長長的睫毛垂下?,思索一二,暗自?以靈力掀起一陣風自?窗外吹進來,吹得衣袂飄飄,高高束起的髮絲凌亂地拂到面上,他緩步走?到容星闌身?側,低低喚了一聲:“星闌。”
說完便極其輕微地悶哼一聲,撐不住似地半跪在地,容星闌耳朵一動,明明知?道可能?有詐,仍是忍不住回頭看他,這?一看,不由呆住。
陳辭半跪在地上,一雙眼沉靜又清冷,瘦削的側臉堅毅平靜。因容星闌坐在床上,看向?她時需微微仰頭,他的眼底微微泛紅,髮絲浸了冷汗沾在鬢角。
是她從未見過的陳辭。
容星闌只覺自?己的心又怦怦跳了起來,下?意識吞嚥口水,慌亂地移開目光,緩了緩心神,忍不住再次看過去。
陳辭便這?樣望著她,低聲喚道:“星闌。”
容星闌聲若蚊蠅:“怎……怎麼了。”
陳辭道:“疼。”
容星闌便問:“哪裡疼。”
陳辭抬起自?己的手,並沒有立即撫在星闌身?上,而是放在床被上,展示自?己掌心的傷口,眸光垂下?,道:“蘭逸傷的。”
說完,又輕輕扯了一扯自?己的領子,顯出自?己的鎖骨,以及下?方的一道傷口。傷口為靈刃所傷,算不得嚴重,已然結痂,只是他扯的時候稍稍用了點?力,使鮮血浸染出來。
白淨而清毅的面容,膚白勝雪的肌膚,與雪白的劍袍皆是乾乾淨淨的白,顯得那一抹紅極為刺目。容星闌心下?咯噔,第一感受竟不是心疼,而是在極度的視覺衝擊下?蔓生出一種陌生異樣的感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按了按他的傷口,見他眼角愈發紅豔了,才敷衍道:“唔,蘭逸真不是東西。”
陳辭道:“這?還?不是最?疼的。”
容星闌道:“哪裡最?疼。”
陳辭這?才將自?己的手撫到她的手上,帶著她按到自?己的胸口,道:“星闌不憐我,這?裡最?疼。”
容星闌感受到手心下?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亦止不住地加快跳動,思及他不僅有事瞞著自?己,且還?不願意承認,又強行使自?己不去看他,準備抽回自?己的手,本不想多甚麼,張口卻道:“你騙我。”
這?一聲說出來,帶了一分怨念,三分委屈,本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三個字,卻無意識間脫口而出。既然已經說了出來,又覺有些掛不住臉,背過他道:“我要休息了。”
陳辭此時回過味來,思及昨日下?午星闌問他的話,那時她亦是隻說自?己累了,便不再理他。只是他心中亦有些疑惑,星闌是如何對自?己的身?世起疑,雖說自?己的身?世不甚重要,但他意識到,騙了星闌,會惹她生氣,此事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頓了頓,站起身?。容星闌聽?著動靜,以為他當?真就要走?了,心中又生出說不出所以然的煩悶,氣呼呼回頭,便見陳辭噙著淺淺的笑看她,在她回頭的瞬間坐下?來。
陳辭道:“星闌,是我不好,我本覺得沒甚麼可說的,因為無論我是何人,姓甚名誰,我都只是你的阿辭。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生命中,除卻劍道,師門,便是你。說我自?私也好,不夠心懷蒼生也罷,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罷了,我心有偏頗,心有屬意,師門亦在你之後,修劍亦只為護你,若有前世今生,前世為旁人,今生只為你。”
“但是我不應該瞞你,你說得對,你的秘密都教我知?曉了,旁人知?曉的不知?曉的,我都知?曉。你信任於我,我亦應回饋給你更多的信任。”
“我姓君名辭,是雲芙對門府中的君氏一族。我無意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以化名時以君為姓,至於扶字,”他見容星闌聽?得愣了,不再抗拒於他,便將她攬在懷中,以臉貼著她的發,在她耳側道,“說來怕你笑話,我曾聽?聞東海之鯤鵬,可扶搖直上九萬里。”
“這?便是憑風的力量。星闌,你亦是與風一般有力量又自?由的小娘子,你承托起許多的生命,容玄蘊、鯤娘、常昭言,我便想,‘扶’字甚好,我願如你一樣,同你一道,你去何處,我就去何處。我們一同修行,一同闖九州,有朝一日,一同得道飛昇。”
他的氣息磨在自?己耳上,容星闌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愈發快了,陳辭一口氣說許多話,上一次說這?許多話,還?是在裴邵安的地面鏡幻境中,只是那一次亦不如今日這?般剖明心跡。她不由耳朵發燙,臉亦熱起來,免得陳辭繼續在她耳邊說話,吹得她耳朵癢心也癢,便以臉貼著他的臉,道:“你可以有事瞞著我,但是卻不能?騙我。”
二人靠得極近,氣息交融在一起,眨眼的時候,睫毛亦刮蹭到對方的臉上。
陳辭的心從未如此安定過,道:“我不會再騙你,亦不會有事瞞你,待我們回昆吾,我便將我最?大的秘密說與你聽?。”
容星闌眉眼彎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