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乾坤儀(一) 他的秘密。
雲府會客堂。
容星闌和雲芙說起回?昆吾之事, 雲芙道:“可?不可?以晚一日再出發?,我許久不見爹孃,此去一別, 再回?來又要一些時日了。”
容星闌點頭同意:“那便明日出發?。”她話鋒一轉, 忽然問道,“昨夜你當真瞧見怨鬼了嗎?是一名?女童?”
雲芙一愣, 道:“對。”
陳辭本就不茍言笑,面容冷淡, 此時出聲,便有了幾分?威厲的氣勢,道:“雲芙姑娘,我們一夜未歸, 你怎麼不問我們怨鬼如何了?”
雲芙心神微凜,神色自若道:“方才藍月仙長不是說過了麼, 你們已然除去怨鬼, 我便沒甚麼好?問的了。”
陳辭道:“方才藍月只說,我們要回?昆吾,並未說除去怨鬼。”
雲芙手握茶杯, 仍面不改色,溫聲無害道:“怨鬼不除,仙長定然不能安心回?昆吾,既然說要回?去, 自然是已經為清川除害了。兩?位仙長忙活一夜,定然有些累了,不妨回?房好?生歇一歇。”
“阿芙。”容星闌忽然親暱地喚她,露出一個恬靜的笑臉,“我們確實累了, 準備回?房休息,你昨日的琴彈得極好?,不若再彈一回?罷,我想聽著你的琴音入睡。”
雲芙望著她的笑顏,沒有拒絕,道:“好?。”
*
回?到房間,陳辭道:“你想聽她撫琴?”
容星闌坐到床邊:“我看到她,總想起堂姐。”
陳辭抬手攏去額邊的碎髮?,輕聲道:“好?,你睡罷,我看著你。”
容星闌聽到琴音響起,當真就這?樣睡了過去。陳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睡顏,忽聞屋外傳來撲騰聲,抬指隔空射出一道冰椎使院子裡的撲彩蝶的花豹老?實下來,便是這?微微一側目,一隻彩蝶停在容星闌額心,消失不見。
容星闌睡了一陣,再次見到了帝屋木。
不是芳菲苑中?的帝屋木,而是昨日下午夢境中?不知名?府邸中?的帝屋木。
帝屋木下坐了兩?個人?,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和一位白淨俊朗的男子,二人?在樹下的石桌上下棋。
容星闌才看清楚兩?人?,視線陡然一變,忽然躍上高牆,便看見一牆之隔的巷道里,兩?名?鬼鬼祟祟的賊人?帶走小陳辭,小陳辭掙扎幾許,捱了幾個巴掌,仍奮力抵抗,他的嘴裡被塞了布團,說不出話。
容星闌的心提起來,然而無法控制夢境,只能看著乾著急。下一瞬,陳辭抬眼,容星闌措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便見陳辭在看見‘她’時忽而變得平靜,不再掙扎。
她心頭微縮,陳辭在上一次的夢境中?亦和她對視,那感覺不作?假,於此時意識到,她在此夢境中?應當不是一團虛無,她應該是附身在了某個生物身上,藉助其視角,看到過去之景。
視線又是一轉,自牆頭一躍而下,躍入院中?,晃晃悠悠,來到石桌下,視線一低,只能看到石桌與地面銜接的地方。
夢境跟隨的不知是誰的視線,先前搖頭晃腦晃得她一陣眩暈,現下似耷拉下來,她心急如焚,不願小陳辭被人?帶走,卻也知道她既然在郝牛村和陳辭相識,陳辭被拐帶必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心急亦無用,便仔細聽兩?人?的對話。
女子道:“天?命如此,世道如此,我們君氏世代守衛古戰場,不讓怨煞之氣蔓延,然青龍一族隕落是必然的命運,流有青龍血脈之人?亦難逃此劫。清川城破是九州蒼生浩劫之始,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男子道:“便是如此,我們亦要鎮守古戰場,駐守清川城到最後一刻。”
女子嘆道:“只是苦了我的阿辭,早知如此,就不該給他取名?為‘辭’,早早辭別家鄉,孤寂飄零一生。”
男子默然片刻,道:“我觀星千日,你卜卦千日,唯有讓他忘了自己的身世,方能尋得一線生機。便讓他遠離清川,做一個普通孩兒?罷。他身上有我的封印,幾日後便會忘卻所有記憶,若他有朝一日得以化神煉虛,封印自會解除,他亦會知曉自己的身世。屆時,九州劫難已至,外世之魂降臨,萬般真我歸位。乾坤扭轉,陰陽逆倒,便是他和九州的一線生機。不過,這?亦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容星闌錯愕,原來這?二人?是陳辭真正的爹孃,他們知道牆外小陳辭正在被拐走,甚至於這?場拐賣,可?能都是二人?一手策劃的。
除卻錯愕,亦心驚不已,原來壞頭蛇所說的世界崩壞早已被人?預知,他們二人?連壞頭蛇出現都測算準確,‘萬般真我歸位’,莫非就是壞頭蛇所說的角色意識覺醒?
只是乾坤如何扭轉,陰陽如何逆倒?她還?想再仔細聽一聽,便聞琴音低沉,似乎到了尾聲,睫毛顫了顫,陽光自床帷影影綽綽地透過,已然從夢境中?醒來。
容星闌一睜眼便見陳辭盯看著她,他的一雙眼眸又深又黑,不知為何,她忽而心慌一瞬,卻不知自己在心慌甚麼,思及雲芙的琴音,起身道:“去尋雲芙。”
有琴音便能入夢,雲芙定然有異。
*
雲芙在自己的寢院中?,一曲終了,有人?從林木中?走了出來。
他目光繾綣地望著雲芙,道:“阿芙,這?一年你去了何處?我尋了你很久。”
雲芙早知他會來,冷聲道:“你怎麼不穿昨夜的衣服。”
蘭逸道:“一件外袍而已,你知道我的心意,我要見你,自然要穿好?看些。”
雲芙冷哼道:“你當真不知我去了何處?”
蘭逸道:“你為何這?麼問,我尋你尋到快要發?瘋。不過沒關係,這?一年我為你尋了一副好?根骨,屆時你便可?以和我一起修行,我們二人?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也不會分?開。”
雲芙厲聲道:“你和幽冥者?是甚麼關係?”
蘭逸一愣:“你怎麼會知道幽冥者??”說完,他感知結界異動,神識一探,來人?竟是容星闌和陳辭,面色一變,以為二人?追尋他至此,撤去結界,遁入虛空,“我改日再來看你。”
容星闌和陳辭才觸到雲芙院外的結界,下一瞬,結界消失,二人?頓了頓,讓奴僕通報一聲,踏入雲芙院中?。
雲芙收起自己的失魂落魄,道:“藍月姑娘,君扶公子。這?麼快便休息好?了麼,若是還?想聽琴樂,我再彈一曲。”
容星闌卻在聽到雲芙的稱呼時如被一盆冷水澆面,半晌沒說話,雲芙喚道:“藍月姑娘?”
陳辭亦喚道:“藍月?”
容星闌只猶疑地看向陳辭:“君……扶?”
陳辭道:“我在,怎麼了?”
容星闌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如鼓,強行鎮定道:“無事,就是緩了一下神。”
正事要緊,她看向雲芙手下的古琴,此琴是一席上好?的古琴,琴木乃是神木梧桐所制,僅論?琴身材質,就比身為雲音山修士的容玄蘊用的還?要好?些。
這?分?明就是修士用的法器。
她抬頭不經意地掃視雲芙的根骨,雲芙同自己一樣,根骨奇差無比,不宜修行。
雲芙只是一個無靈的凡塵之人?。
“阿芙琴技了得,想必是青出於藍勝於藍,此音只應天?上有,竟讓我聽了兩?回?,實在是佔了大便宜。”容星闌語氣尋常,“這?琴是哪裡買的,我亦想去買一席古琴。我阿姐擅琴,她要過生辰了,正愁不知送她甚麼禮物好?,便從阿芙這?裡討個巧,不必我去苦尋了。”
雲芙垂眼看琴,這?琴是易宿贈給她的。
她抬臉笑道:“這?琴乃是一名?友人?所贈,我亦不知從何處尋得,不過我阿爹和城中?技藝最好?的制琴師熟識,一會便差小福帶你們過去,他會為你們挑一塊絕好?的木料制琴。”
容星闌搖搖頭:“這?可?不是制琴師能做出來的,你那友人?定是絕世高人?,不知阿芙還?能聯絡到你那友人?麼?我向他請教一二。”
雲芙知道了易宿幽冥者?的身份,亦明白容星闌一行人?和幽冥者?是敵對的關係,自己雖痛恨幽冥者?,卻難以將易宿的身份暴露出來,遲疑一瞬,果斷道:“他死了。”
容星闌靜默道:“如此,便不麻煩阿芙了,這?琴木極好?,怕是清川沒有比這?更好?的琴木,我自己再去尋一尋便是。”
她無心和雲芙虛與委蛇,對雲芙的異狀亦失去了興趣,草草寒暄兩?句,便回?到房間。
她現下心中?只裝著一件事。
容星闌靜靜地望向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陳辭,道:“小師兄,你如今是甚麼修為了?”
陳辭如實道:“若不壓制,隨時可?升至化神。”
容星闌眉眼彎彎,道:“那便是未及化神煉虛之境。”
陳辭不知她為何發?問,只當她昨夜見了蘭逸的渡劫修為,憂心他獨自對上蘭逸,道:“無妨,我雖只有元嬰修為,亦非不能從蘭逸手中?逃脫。若是破境,虛室劍在手,亦不是不能與之一敵。”
“那便好?。”
容星闌仍靜靜看著他,他的眼眸深靜,總叫她看不到底。
若是未及化神煉虛之境,他怎麼會得知自己的身世,在外化名?為‘君扶’呢?
容星闌不願胡思亂想而產生誤會,決定直接問他:“阿辭哥哥,你的化名?為‘君扶’,可?有甚麼含義??”
陳辭頓了頓,‘君’是他真正的姓氏,至於‘扶’,他從前總覺星闌像風,便取一個‘扶’字,他雖無甚學識,卻也曾聽聞人?之志如扶搖意,便以扶為名?,願與星闌扶搖直上。
只是解釋起來稍顯複雜,他亦介懷自己無甚文化,若會錯了扶搖之意,白惹星闌笑話。是以並未如實相告,將她攬在懷中?,只道:“隨意取的一個名?字。”
容星闌看著他的眼睛:“當真如此?阿辭哥哥,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也不能有秘密不告訴我,否則我會生氣的。”
陳辭默然。
他的秘密只有三個,一個是自己的身世,一個是自己的執境,一個是自己亦是重生之人?。
只是上一世他和她最後一面的記憶不甚美好?,他亦不想承認自己被雷劈死,且他十?分?不願回?憶上一世之事,一想起上一世他們二人?毫無瓜葛,便覺苦澀難忍,是以絕對不能講明自己是重生之人?。
既然不能講明自己亦是重生之人?,便不能解釋自己的執境由來,亦無法道明自己身世源遠。
因而他低頭道:“我不會有秘密瞞著你,星闌。如果有,便是我不得已為之。”
容星闌終於不再追問,從他懷中?出來,背對著他,道:“我要休息了,師兄,出門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作者有話說:你小子,就等著追妻火葬場吧你!
騙老婆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趕緊坦白從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