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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長生冠(十七) 荀陸機的執境。

2026-05-11 作者:小山有大王

第116章 長生冠(十七) 荀陸機的執境。

芳菲苑內庭正?中亦種了一棵參天的帝屋木, 枝杈層層疊疊,紅花團團簇簇。

容星闌不動聲色地瞧著,於形法?之事她雖不算精通, 仍在阿爺的浸潤下略有所知, 這芳菲苑東西兩面迴廊,南北為居室, 四四方方一個口形,而帝屋木生於正?中, 形成了一個困局。

宮人帶路到芳菲苑門口就退去了,幾人站在院子裡,於院中石桌上互通訊息,容星闌思及雲芙所言, 知道雲府中出現的怨鬼極有可能是荀陸機的妹妹,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不自覺向他臉上瞄了幾眼。

其他人或多?或少?亦猜出些甚麼?, 院中一陣寂靜,無人出聲。半晌,常昭言出聲道:“荀道友, 這城主府古怪頗多?,不如我們二人一同在附近查探一番,也好?……”

荀陸機打斷道:“你?們不必支開我,有甚麼?當著我的面直言便是, 我沒那麼?脆弱。”

常昭言摸摸鼻子,看天看地不說話。

霍子為和常昭言追幽冥者而來,沒甚麼?好?說,道:“這城主府態度不善,看來我們今夜不得不在城主府住下了。”

容星闌言簡意賅道:“雲府中無人傷亡, 怨鬼應是一個女童。”

文徽徽道:“那鋪子燒死了一個人,名為王大由,聽說前半生以賣燈油為生,不知何故,後改做了燈籠生意。我沒瞧見怨鬼的身影……”她看了一眼荀陸機,“他看見了,我們一路追那怨鬼到了城主府。”

常昭言道:“若是如此,清川應當有兩名怨鬼。”

說完,稍許沉默,幾人要麼?望天、要麼?看向石桌,無人看向荀陸機,荀陸機知道他們想問甚麼?,又在顧忌甚麼?,啞聲直言道:“我剛才看到了……我娘。”

又是一陣無言,常昭言道:“咦。”他看向容星闌,同為鬼修,容星闌自然明白他的疑惑,道:“城主府乃無陰之地。”

霍子為點?頭道:“無陰、無怨、無煞,連幽冥者的氣息都消失不見了,這城主府,看上去像是一片淨土。”旋即他抬頭看向帝屋木,勾起嘴角,“這倒有趣,不說清川本就建於古戰場之上,且說這帝屋只能生於怨煞之地,而城主府竟乾乾淨淨,毫無怨煞。”

容星闌道:“若城主府當真是無陰之地,荀師兄的阿孃不可能在這裡。要麼?,此地無陰乃是假象,要麼?……”

她只進一回無陰之地,乃是初入陰陽顛之際,文徽徽接著道,“要麼?……我們自進入城主府,便進入了一方時?空境中。”

容星闌觀天,穹頂一輪鐮刀般的彎月,星辰漫天,還可見府外清川城中遠處放的煙火,道:“若是如此,建此境之人,需是渡劫大能。”

她說出此言,心中一陣發寒。她有永珍符傍身,魂身之時?,無視修者修為,故而對正?道修士修為在一定程度上缺乏認知,於此時?此刻才意識到,前世她修行數百年?,世間?亦只有一名渡劫大能,便是陳辭,就連彼時?身為書中女主的容星闌修為亦不及陳辭。

思及此,她又想到許多?被自己忽略的細節,她曾在常昭言身上打入的那道陰符亦可抵渡劫一擊,若非多?人合擊,幾乎不可破此符,因?此她無比放心地讓他在扶蒼山駐地冒名裴劭安。

而這道陰符竟被成為鬼修的裴劭安以九閻千殺陣擊破,足以說明裴劭安陰法?之高深,他何以在短時?間?內一躍成為如此厲害的鬼修,當真只是機緣巧合下借了莽荒鬼山諸多?陰氣麼??

其他幾人皆神情?沉凝,若城主府當真是一處空間?境,只怕他們幾人加起來,亦難以闖出一條生路。

不過事已至此,幾人合計一番,決定不論易城主葫蘆裡賣的甚麼?藥,既然到了城主府,就仔細探一探。

霍子為思索道:“你?們四人往北面清川宮舊址探查,我和常昭言在城主府搜尋,一個時?辰後,回到芳菲苑。”

幾人皆無異議。

清川宮舊址與芳菲苑僅一牆之隔,不用想亦知是易城主有意為之。容星闌悄然祭出一縷陰氣探一探路,這縷陰氣飄至牆外,竟直接與她切斷了聯絡,容星闌不由大驚,拉住正?遇穿牆的荀陸機,道:“等?等?。”

然而荀陸機去意已決,回頭平靜道:“星闌,徽徽,你?們比我聰敏多?了,應當早就猜到了罷。”

他的臉上現出淒涼悲苦的表情,“這是我早該面對的,我應該過去。我感覺到了,我阿孃就在裡面。試問若是你們的孃親如此,你?們又當如何?”

容星闌微微張口,不覺鬆了鬆手,便是這一鬆,荀陸機決絕地沒入牆面,文徽徽亦跟了上去,陳辭牽住容星闌的手,道:“走罷,星闌。便是真有渡劫大能亦無妨,相信我。”

她默了默,壞頭蛇在她耳邊小聲道:“星闌,相信陳辭,我的設定他就是戰鬥力天花板,劇情?再有偏差,設定不會偏。”

容星闌想解釋她不是擔心這個,荀陸機和文徽徽已經進去了,她還能放著他們不管不成。只是不知為何,那種心悸的感覺又來了,她於城主府大門開門時?便莫名發怵,此時?感覺更甚,這感覺無關安危,而是直覺一旦進去,有的事就會?發生無法?逆轉的改變。

她甚麼?也沒說,憂心荀陸機和文徽徽走遠了,和陳辭一起踏入牆中。

從牆面出去,外面的景象卻並非滿目瘡痍,她四下望去,早已不見荀陸機和文徽徽的蹤影,有宮人提著宮燈在宮道上巡邏,一匹快馬直奔大殿,士兵於殿前階梯下下馬,和等?候在階梯下的宮人附耳輕語,宮人面色大驚,忙涉梯而上。

容星闌在第一時?刻便放出神識想聽一聽騎兵在說甚麼?,然而下一瞬,一股涼意直竄脊骨,道:“陳辭,這裡不能使用靈力。”

陳辭道:“我們進了荀陸機的執境。在他人執境中,我們是外來者,自然不能使用靈力。”

容星闌微微一驚,她以為這是一處境中境,沒想到居然是荀陸機的執境,道:“旁人亦可進入一個人的執境麼??”

陳辭想到自己執境中的容家木屋,斂睫道:“若是尋常,自然不可。”

“有兩種情?況,可進入他人執境。一是其主邀請,需神識共感,二是執境噬主,顯現出來,無意間?將範圍內的人都囊括在內。”

容星闌心下悽然,道:“荀師兄……是第二種。”

陳辭握緊她的手,道:“清川宮舊址中有甚麼?東西,使荀陸機一進來便失去意識,執境失控反噬,我們要快些找到他們。”

“火燒宮城,荀師兄的執念定是和他至親之死有關,現下尚未著火,我們尋著火走,就能找到荀師兄。”容星闌道,“欒木巷,火是從西門燒起來的,走那邊。”

說完,她從陰影中出去,為陳辭一拉,道:“執境並非幻境,裡面的人於荀陸機而言為真,我們在執境裡面,最好?不要被宮人發現。”

容星闌點?點?頭,二人貼著牆避開巡邏的宮人,一路到了西門,此時?亦是黑夜,遠遠可聞敵軍廝殺聲,如此時?刻,西門居然大開,容星闌和陳辭互視一眼,溜了出去。

一出去便聞到渾濁的油味,牆角,牆面,皆淋了一層厚厚的燈油。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師傅敲響更聲,已經一更天了,他提著燈燭,狀不經意地將燈燭一扔,燭火咻地竄燃起來,一股熱浪直逼二人,遠處廝殺聲依舊,與打更聲一起,在容星闌耳中無比割裂,她的心愈發沉重,便聽‘嘭’地一聲,西門竟然被人重重合上了!

她瞬間?明白過來,原來十幾年?前敵軍破城,居然從未踏入清川宮!如此說來,敵軍破城或許只是幌子,背後之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甚麼??

卻在此時?,她越來越熱,身上隱有灼燒之感,然而火浪仍離她有較遠的距離,下一瞬,熱浪猛然湧過來,她甩出一道陰符,仍是避無可避,沒入火潮中。

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容星闌只覺有人緊緊擁著她,隨即一個翻滾,噼啪一聲,橫樑斷裂掉落,她怔了一怔,陳辭抱著她解釋道:“荀師兄在和自己的執境爭奪控制權,現下我們在執境中另一處。”

二人逃出大火燃燒的大殿,走到院子中,瞧見院中於烈火中毫髮無損的帝屋木,皆愣了愣,容星闌下意識抬頭去看殿堂牌匾:蒼澤殿。

這是芳菲苑正?殿之名。

於此時?,容星闌聽到宮人尖利呼喊聲。

“陸機殿下!”宮人尖聲道,“敵軍攻進城了!清川宮走水了!”

容星闌又是一凜,一面向宮人的聲音跑去,一面暗道:原來這芳菲苑,本就是荀師兄的寢殿。

二人一出院門,還未尋到驚叫的宮人,便撞到霍子為和常昭言,他們不知經歷了甚麼?,一身狼狽,容星闌第一次見到常昭言如此臉色,他道:“幽冥者,必須死!我同扶蒼山,不共戴天!”

容星闌還未來得及問發生了何事,一眼便瞧見他們身後的廣場上一位小少?年?牽著一位女童跑得跌跌撞撞,奔向一名於空中對峙數十名的紫袍女子。那女子揮動長鞭,爆發出紫色的靈光,擊落幾名幽冥者,而向她奔來的孩童身後亦跟了幾位幽冥者,她不得不分心,甩鞭過去,阻止彎月鐮刀對孩童的追殺。

這女子便是荀陸機的母親,她能使用靈力,說明並非是怨鬼之身,現下發生的事,是真真切切發生過、使荀陸機不曾忘卻之事,亦是執念至深之處。

容星闌道:“原來荀師兄的阿孃,竟是一位修士。”

女子身泛紫色靈光,如仙人謫凡,卻在這時?,為首的幽冥者祭出一對不一樣的彎月鐮刀,鐮刀飛旋至半途,竟一分為二,變作?兩隻為無形的線繩聯絡在一起的箭鏃,箭鏃無視女子抵擋的靈氣,躲過長鞭直射女子心脈,女子跌落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鮮血殷紅,染溼地磚。

小少?年?荀陸機悲慟大叫:“阿孃!”

為首的幽冥者飄落在地,他的聲音似乎作?了變聲,仿若在和她探討法?器,語氣和善道:“這箭鏃如何?是以你?夫君的血肉淬鍊而成的,都說夫妻同心,這法?器才煉成不久,你?夫君便迫不及待地與你?同心了。”

紫袍女子冷冷地看她一眼,道:“放過我的孩子,要殺要剮,皆隨你?。”

那幽冥者道:“我要你?有甚麼?用?可惜了,你?那夫君死了也不能煉成怨鬼,我只能將他用來淬鍊法?器了。不過他那青龍血脈倒是傳承了下來,就是不知你?這兩個孩子,哪一個死了能煉成至尊無上的怨鬼?”

女子聽了他的話,似聽到極為好?笑的笑話般大笑,這笑聲卻惹怒了那幽冥者,他抽出紫袍女子身上的箭鏃,刺向因?恐懼而哭聲不止的女童,女童哭著喊著:“阿孃!哥哥!救我!”小荀陸機抱緊她,除此之外無可奈何:“芽芽!”

女子朝女童投向一個無比悲傷的目光,繼而望向天邊,只道:“陸機,芽芽死了,你?要活下去。”

便在下一瞬,一道劍影破天而來,陳辭道:“是道衍師叔的劍意。”

幾人皆無動作?,這是荀陸機的執境,除非他自己破此執境,其他人除非重傷他,別無出去之法?,因?此只是看著這十幾年?前發生過的一幕。

霍子為見多?識廣,此時?亦聲音悽然,道:“一死一生,這是青龍一族之宿命術,以一人之命,換另一人之命。無論幽冥者先殺誰,另一人都能活。”

容星闌從未聽聞如此奇術,道:“道衍師叔不是專程來救他的?”

霍子為道:“是,也不是。若無此術,道衍師叔趕到時?,只怕早已死在幽冥者手下。這便是宿命術之強悍之處,只要發動,無論過程如何,皆能以一命之死,博另一命之生。”

然而這劍影雖至,卻遲遲未落下,除卻他們幾人,其他人皆停止了動作?,只有小荀陸機抱著女童低聲不言,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霎時?,怨氣自他體內湧現出來,他抬起頭,容星闌看清楚了他的雙眼。

那雙眼眸中無限哀思,根本不是一雙孩童的眼睛。

那就是屬於荀陸機的眼睛。

常昭言大驚:“他……他就是荀道友的本體!”

陳辭寒聲道:“難怪。他自己的心境亦永遠停留在了這一日,不是無法?晉升,而是不願,也不能。”

容星闌道:“不願也不能,是甚麼?意思?”

陳辭深知執境對人的折磨,亦知自己前世今生都無法?忘卻的疼痛原是目睹愛人身死時?的心碎之感,不由握緊容星闌的手,只有觸上她溫熱的體溫,感知她的存在才覺好?些。

“他如今只有兩個選擇,若是勘破執境,則家人消散;要麼?與執境共存,不過一旦修為晉升,一朝不甚,修為倒退是小,觀他如此,只怕墮為人魔。”

前世踽踽獨行的苦澀在他口中化開,冰原上的木屋就在他的神府中,那是他漫長歲月中不肯忘卻之時?光,陳辭道,“若是我,亦不願破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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