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長生冠(十六) 夜探城主府。
雲府。
容星闌陳辭一走, 雲芙徹底跌坐在地上,失神而喃喃自問:“怎麼可能……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是?幽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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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守衛迅速滅了火,文徽徽和荀陸機趕到的時候, 鋪子?燒得只剩半個骨架, 邊上看戲的路人嘖嘖搖頭:“作孽啊,報應啊。”
那路人是?一名白髮老翁, 他站在街對面,隱在人群的最深的地方, 聲音極低,除了文徽徽無人聽到。
文徽徽是?以神識捕捉到的聲音。
她朝老翁走過?去,心知這?火跟怨鬼有關,似被驚嚇而自言自語:“怎麼忽然就燒起來了, 嚇死人了。”旋即裝不經意地轉頭看向老翁,問道, “老人家, 被燒的是?間甚麼鋪子?啊?”
老翁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後的荀陸機,見他們不是?清川本地打扮, 道:“你怕甚麼,燒不到你身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王大由哪裡是?被火燒死了,分明是?被鬼找上門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 仍是?被身邊兩個青年?人聽到了,回頭道:“你這?老翁,胡說八道,小心被守衛聽到了!”而後唯恐惹是?生非般迅速走開。
老翁道:“我半腳踏進棺材了,有甚麼不敢說, 去去,怕就離遠點?。”
這?鋪子?也就著火不過?半刻鐘的時間,攤主竟然已經被燒死了,文徽徽見眾人一副避諱如深的模樣,察覺走水似乎另有內情,壓住心驚道:“老人家,我只怕火,不怕鬼,你和我說道說道。”
老翁哼道:“還?能是?甚麼,燒得這?麼快,是?賣花燈籠的鋪子?。全是?燈籠紙,一把火就燒完嘍。你這?小女娃,打聽這?個作甚?”
文徽徽笑道:“這?不是?好奇嘛,火燒得這?麼快,魂都?嚇沒了,越嚇人才越好奇呢。”
“小心好奇心害死貓。”老翁嘆息道,“這?王大由做了半輩子?燈油的生意,改行做紙燈籠,到頭來自己還?是?被燈油燒死了。人在做,天在看,因果輪迴啊。”
文徽徽還?想繼續問,老翁卻不說了,杵柺杖跺腳:“問那麼多?作甚,我還?沒死呢,你再問,我就真?要進棺材了!”
說完,生怕惹禍上身似的走開了。
文徽徽:“……”
不過?好在打聽到了有用的資訊,低聲道:“昨夜被燒死的是?打更師傅,今夜被燒死的原先?是?賣燈油的,打更,燈油,大火……”她一面思忖,回頭卻見荀陸機四處張望,似在尋找甚麼,文徽徽道,“看見甚麼了,是?怨鬼麼?”
荀陸機方才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影子?,便甚麼也顧不得了,總算在人群后面找到日思夜想的倩紫色身影,二話不說徑直追了過?去。文徽徽見他一言不發而忽然掠地而飛,迅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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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星闌和陳辭循著那縷陰氣到了一個高牆巨門的府邸前,仰頭才能看見大門上方刻著三個遒勁的大字:城主府。
容星闌道:“怨鬼的氣息消失了。”
陳辭:“它?躲進了城主府內?”
容星闌搖頭,看向城主府大門,道:“不在裡面,是?到了這?裡,就消失了。”
陳辭亦看向城主府大門,神識鋪展探查,城主府中皆為凡塵之?人,無靈氣波動,亦無任何陣法,沉聲道:“怨鬼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裡,是?想讓我們進去。”
容星闌前世常和鬼物打交道,既然知道這?怨鬼是?荀陸機至親,不由多?了幾分思量。
怨鬼並非惡鬼,惡鬼有神智卻只知殺戮。而怨鬼死前經受非人之?痛,怨懟陡生而墮為怨鬼,放棄輪迴,是?為尋仇。若是?怨鬼刻意引他們進去,未必是?惡意。
她當下決定:“既然如此,我們就進去看看。”
容星闌以神識探查一番,道:“那面牆內外都?無人巡邏。”說完飛瞬至那面牆外,轉眼就要以術法穿牆而入,忽而聽聞霍子?為喚她,“師妹。”
容星闌一頓,止住動作,回頭道:“大師兄?你們怎麼在這?裡?”
霍子?為身後的常昭言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把扇子?,扇風道:“那些個幽冥者幾乎都?被子?為……都?被霍道友殺死了,有兩個逃走了,我們一路追到了這?裡。”
常昭言這?麼說,陳辭眉頭微皺道:“此事不對。”
常昭言:“怎麼不對?”
陳辭道:“我們亦是?循著怨鬼的氣息來到此地。”
常昭言明白了:“若是怨鬼藏身城主府,往這?邊跑倒也說得過?去,幽冥者沒道理也向城主府跑。”
說完,常昭言眼神一晃,看到不遠處的荀陸機和文徽徽,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荀陸機一雙眼直直地看向城主府大門,慣常散漫的笑容幾日沒出現在臉上了,這?會?更是?陰沉,甚至還?有幾分急切和悲慟。
文徽徽道:“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容星闌:“我和陳辭追怨鬼而來,大師兄和荀昭言追幽冥者而來。”
文徽徽神色凝重,道:“我們亦是?追‘人’而來。”
幾人相顧無言,他們幾人相聚在此,背後之?人只差把‘請君入甕’四個字直接寫在城主府大門上。
“那便進去罷。”容星闌道,“我倒要看看,是?甚麼人要將我們往城主府引,城主府裡到底有甚麼。”
她說完,即刻使出穿牆訣,踏步就要穿牆,衣領子?為人一拉,便聽兩劍相撞的震鳴聲,常昭言忙道:“誒誒!這?是?做甚麼。”
陳辭冷聲道:“大師兄這?是?做甚麼。”
霍子?為定定看了陳辭幾瞬,饒有趣味道:“我不過?是?想讓星闌不必穿牆,師弟何必拔出虛室劍。”
陳辭:“說話即可,不必動手。”
霍子?為身穿紅袍,夜風獵獵,黑髮飄飄。陳辭身著雪白的劍袍,目如寒冰,高高束起的長髮飛舞。
容星闌見狀不妙,本身對霍子?為又有著面對長兄般的敬畏心理,下意識便道:“大師兄,小師兄不是?有意的。”
話音剛落,二人雙雙向她看來,霍子?為道:“你們二人真?是?師兄妹情深,我這?個大師兄,倒像是?個外人。”
陳辭道:“大師兄動手在先?,何須道歉。”
容星闌一個頭兩個大,連忙給常昭言使眼色,常昭言指著高牆道:“看,那裡是?甚麼!”
幾人皆抬眼看去,高牆上空然無物,常昭言神色自若且語氣誇張道:“哎呀,飛走了,好像是?幽冥者,我們趕緊進城主府看看罷!”
容星闌:“……”
文徽徽:“……”
霍子?為收回手,道:“那還?等甚麼,走罷。”
容星闌疑道:“不穿牆我們要怎麼進去?”
霍子?為覷她一眼:“我們昆吾正道人士,何須穿牆,鬼鬼祟祟,成何體統。”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拜帖,“自然要從正門進去。”
容星闌欽佩道:“拜帖,哪來的?”
“你們來清川之?前不做準備麼?”霍子?為道,“自然是?從這?兩日便要拜訪城主府的客人那裡拿的。”
容星闌:“……”說得好聽,還?不是?偷的。
她瞧了一眼一直不說話的荀陸機,道:“這?麼晚遞拜帖有用麼。”
霍子?為:“有沒有用,試試便知。”
幾人來到城主府大門跟前,霍子?為將拜帖交給門口的守衛,不消片刻,城門開了一條小縫,守衛目不斜視地站著,門縫後黑暗無光,看不清裡面是?何情景。
不知為何,容星闌分明在城主府中探查不到一絲靈氣和陰氣,心裡卻莫名發怵,只覺這?條門縫像是?為幾人量身定製的陷阱。
不過?這?世間能困住她的陷阱還?沒被人造出來,只怕是?衝荀陸機來的。
霍子?為帶頭走了進去,其他人緊跟其後。
城主府雖為‘府’,內裡像極了宮廷的構造,有守衛在前方引著,裡面安靜無聲,幾人走過?廣場,穿過?長長的夾巷,來到一個高大寬敞的大殿。
行路的時候,容星闌忍不住去看荀陸機。他在外面的時候還?有形容急切,進到城主府中,卻有了幾分從容,面色亦沉靜下來,恍若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
文徽徽不知荀陸機往事,但她在來的路上已從霍子?為那裡得知清川宮先?王姓氏,幾乎是?一瞬間便猜到了荀陸機的身份和師父的用意,是?以進到城主府後亦悄然觀察荀陸機,見他面無表情,稍許放下心來。
幾人進入大殿,殿堂上高高坐著一位美?婦人,說是?美?婦人,實則看不清她相貌如何,只從紗影背後依稀可以看見裡面雍容華貴的身影。從斑白的發中,可察她上了年?歲。
容星闌心中一跳:此人竟當真?是?易城主。
若不是?城主,不必以面紗遮掩,這?般做派,好似專程等著他們拜見一般。
一位宮人扮相的管家道:“幾位客人,還?不拜見城主。”
霍子?為拱手作揖,因盜用的是?真?正要拜訪城主的客人的身份,幾人皆作揖行凡塵之?禮,而荀陸機死死盯著輕紗後面的身影不動,咬牙問道:“你是?何人?”
管家喝道:“不可對城主無禮!”
輕紗後面的易城主擺了擺手,管家退告一旁,易城主道:“幾位便是?自昆吾遠道而來的仙師罷。”
容星闌聞言一驚,這?易城主知道他們是?何人,仍在殿堂上方等著他們幾人,且方才那管家拿喬的模樣,她莫名覺得易城主要的便是?這?樣的效果,她在上,他們在下。
亦或是?,城主想要的是?她在上,荀陸機在下。
荀陸機的佩劍錚鳴不已,凌聲問道:“我問你,你是?誰,敢坐在這?個位置上?!”
易城主慵聲笑道:“哪有客人質問主人的道理,你們不請自來,我還?沒問你們的罪呢。”
霍子?為按住荀陸機的肩膀,走到他身前,拱手道:“在下昆吾霍子?為,拜見易城主。此次前來,實為城主府的安危,方才我們師兄們幾人追尋怨鬼、幽冥者無果,恐其逃入城主府中,我們深夜來訪,是?為除去城主府中的隱患。”
“哦?”易城主道,“你說了這?麼多?,是?想說我府中窩藏怨鬼、幽冥者?”
霍子?為道:“城主大義,絕不可能是?那般宵小之?輩。我們不過?是?憂心怨鬼、幽冥者傷及城主及府中眾人。”
易城主輕嗤道:“那就請便罷,最好是?掘地三尺,將你口中的怨鬼或是?幽冥者尋出來。尤其是?你們當中的荀仙師,可要睜大眼睛好好找找,莫要錯過?了怨鬼,定要將她好好捉拿才是?。最好找到她,親手將她徹徹底底地除去。”
荀陸機忍無可忍,當即就要拔劍,容星闌一手按住她拔劍的手臂,道:“多?謝易城主提醒,我們會?的。”
易城主道:“貴全,帶他們到芳菲苑。”
管家上前道:“是?。”
容星闌跟著這?名喚作貴全的管家走在城主府中,一面暗自凝出循跡符,亦祭出陰氣在府中穿梭,神情愈發沉重。
這?城主府,竟也是?無陰之?地。
越是?高門大宅,越多?腌臢事,便是?尋常人家,地底下亦可能埋著不知多?少年?前的死屍,無論如何應有陰氣存在。
而方才易城主說的那句話,分明意有所指,挑釁之?意顯而易見,企圖激怒於荀師兄。這?易城主似乎與荀師兄相識,然而她在腦中搜尋好一會?,亦不知壞頭蛇的故事中有何人姓易。
便在此時,壞頭蛇在容星闌袖中動了動,容星闌將它?放在耳朵上,壞頭蛇以蛇尾巴柔柔眼睛,問:“這?是?哪裡?怎麼睡了一覺,又解鎖新地圖了?”
容星闌告訴它?這?裡是?城主府,趁機問道:“你話本子?中有沒有人姓‘易’?”
壞頭蛇不假思索道:“沒有姓易的,只有名‘逸’的,怎麼了,有姓易的人惹到你了。”
容星闌如墜冰窟,她只想著姓,卻沒想到名,忙問道:“蘭逸一直名為‘蘭逸’麼?”
壞頭蛇思索道:“還?真?不是?,為了增加他和容玄蘊之?間的曖昧感,蘭逸把自己的字當做秘密分享給了容玄蘊,說只告訴她一人,他字‘宿’,星宿的‘宿’。”
半晌,管家帶他們到了芳菲苑門前,芳菲苑靠近北面,外面就是?清川宮舊址,容星闌在門口站了站,道:“完了。”
壞頭蛇道:“怎麼了?”
容星闌:“你還?說不可能這?麼狗血,天道都?覺得你寫的話本子?狗血至極,連完善的未知劇情都?這?般狗血。”
“你問怎麼了,”她看著宮殿般的芳菲苑,只低聲道,“現清川城主,姓易。你說這?‘易’城主,和蘭‘逸’,會?是?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