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長生冠(十一) “荀陸機,醒一醒。”
竹溪村三里外的林子裡。
身前的幽冥者一步步逼近, 雲芙緊緊握住手中短劍,她?的雙手因?恐懼而顫抖。
竹溪村被燒,錢春生死在?火海里, 他們把她?抓回去, 準備將她?再賣到哪裡?
幽冥者愈來愈近,她?握劍的手愈來愈緊, 直至身前的幽冥者走到跟前,握劍的手猛地送出, 然而幽冥者只一偏身,送劍的力落不到實?處,她?直直衝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明明幽冥者一言不發, 雲芙卻?好像聽到了?一聲嗤笑。
幽冥者敏銳地抬頭,便見上空的林葉頂端上站著兩人, 他們不知何時而來, 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容星闌翻身躍下,擋在?雲芙身前:“堂堂幽冥者,欺負一個凡塵小娘子, 是不是太掉價了??”
陳辭亦飛掠而下,霜覆竹林,當即拔劍。
幽冥者見勢不妙,亦不纏鬥, 轉身就?遁入虛空。
容星闌望著殘留的靈氣?旋風,不滿道:“逃的倒是很快,待再見到大師兄,一定要讓他好生問問梁師傅,他那把劍如何煉的, 能直接將幽冥者從虛空中拉扯出來,當真厲害。”
無妄劍一般不會出聲發言,此時亦忍不住道:“我亦可以,你?拔劍即可。”
容星闌撫了?撫無妄劍的劍鞘:“你?自然是最厲害的,只是殺雞焉用?牛刀。”
無妄:“……”你?這會知道殺雞焉用?牛刀,用?我戳窗戶紙的時候怎麼不知呢?
幽冥者一走,容星闌將雲芙拉了?起來,雲芙語速飛快,將方才竹溪村發生的事迅速說出來:“是幽冥者,好多?好多?的幽冥者。”
她?後面的話?有幾分遲疑:“領頭的是兩位身著華麗服飾的仙長,我此前從未見過。我聽到他們說甚麼‘怨鬼’,可能是為了?阿未而來。”雲芙指了?一個方向,“藍陸仙長追著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
陳辭問道:“竹溪村的火怎麼回事?”
雲芙面色微變,即便她?不願提及,也不得不如實?相?告:“是阿未。我感知她?突然到屋子裡來了?,掀起一陣風將蠟燭吹到地上,然後便見村子裡走水,荀仙長亦在?那時注意到空中的來人。”
“知道了?。”容星闌以靈氣?在?雲芙腳下畫出一個圈,且暗自凝了?道坤符將她?罩護在?裡面,“就?在?這裡,等我們回來,若是累了?,倚著樹先睡一覺。”
*
荀陸機躲在?草叢中,警惕地望著二人。
來人不是別人,而是扶蒼山玉家兩姐弟,玉瑤光和玉玠元。
他們來這裡做甚麼?
整座竹溪村皆被燒了?,除了?村口以術法?隔開,墳土以術法?刨開,玉玠元抬腳踹開棺材蓋,裡面別無他物?。
玉玠元低頭在?棺中仔細地瞧了?瞧,不可置通道:“這怨鬼當真逃了??她?屍身上不是還釘了?兩枚鎖魂釘?”
玉瑤光眉頭微蹙,道:“沒拔,我能感受到鎖魂釘的存在?,只是不能辨別方位。”
玉玠元:“這倒是稀奇,還沒聽過這樣?的事。鎖魂釘在?,她?理應還在?村子裡才是。阿姐,是不是有人把她?藏起來了?。”
玉瑤光沉思不答,玉玠元道:“阿姐,你?何必這麼著急收果,這怨鬼未做催化,至少還需百年?才能孕育成熟,現在?收了?,也不能增長多?少修為。”
荀陸機聽得暗自心驚,他見到玉瑤光時已有幾分驚詫,前些日子在?昆吾見她?還是金丹,如今他卻?看不透她?的修為,她?的修為竟在?幾日之間遠超於他。
除祟雖可增長修為,但聽他們對話?,甚麼‘收果’、甚麼‘孕育成熟’,他一個也聽不明白。心中只隱隱有個猜測,這怨鬼莫非是他們專程放置在?這裡,只待有朝一日怨鬼出世,他們再來除祟?
他心中一陣惡寒,這樣?做所求為何,增長修為?若是如此,效率未免也太慢了?些。
荀陸機繼續聽玉瑤光道:“郝一已經?升為元嬰,我自然不能落後。若是他修為比我高,我又如何掌控他。”
玉玠元道:“如此,竹溪村的怨鬼不見了?也無妨,清川的那隻怨鬼已經?催化了?十?幾年?,就?在?這幾日就?要成熟了?,姐姐把那隻怨鬼煉化吸收,定能半步化神,屆時甚麼男人,還不都是阿姐的掌中之物?。莫說一個郝一,就?算是十?個郝一,威壓之下,你?讓他往東,他還敢往西麼。”
玉玠元頓了?頓,想起甚麼,道:“最近怎麼沒見到過他?”
玉瑤光想到甚麼,面容微冷:“他閉關了?。”
玉玠元覷著她?的臉色,道:“我怎麼聽聞,他有個舊相?好,就是昆吾的容星闌。姐姐,她?和陳辭屢次壞我好事,我替你?殺了?她?,如何?”
荀陸機暗自嘖嘖,這玉玠元平時囂張跋扈,在?自己姐姐面前,卻?是這般乖巧模樣。只是說出來的話?這般不中聽,說出如此大話?,離了?神器,還不是被徽徽一腳踢到比試臺下。
便聽玉瑤光忽而一笑:“容星闌不必你操心,我親自對付。現下我們身後跟了?一隻老鼠,你不如先替我把老鼠揪出來。”
說完,一道鞭子甩到荀陸機身前。
“又見面了?,荀陸機。這火,你?瞧著,是不是有點眼熟?”
九節骨鞭一擊只為震懾,下一擊便直甩荀陸機身上,荀陸機早已見識過九節骨鞭的陰邪狠毒,瞬間掠退數尺,拔出喚春劍。
玉瑤光漫步而上,聲音散漫道:“殺了?他,剝了?他的皮,送給容星闌,當下一回再見的見面禮。”
方才消失的十?名幽冥者再度出現,將他圍困在?中間,皆在?同時祭出彎月鐮刀。玉玠元亦興奮不已,持鞭立於空中,在?他躲避彎月鐮刀攻擊之時甩出骨鞭。
“你?就?是文徽徽現在?的師兄?讓我好好地和你?玩一玩。”
荀陸機狼狽地左躲右藏,不消幾鞭,便渾身傷痕累累。骨鞭未傷到他,似乎只是為了?戲耍於他,好讓彎月鐮刀破他手腳經?脈。
迎面兩隻彎月鐮刀而來,他用?盡全力以喚春劍一擋,喚春劍應聲掉落,只剩半截的劍身從劍柄處斷裂,手腳經?脈寸斷,徹底無力,跪倒在?地上。
荀陸機看著掉落在?地的喚春劍,忽然想到容星闌之言。
‘劍斷了?,亦是劍。師兄,拔劍!’
只是,若只剩一支劍柄,還稱得上是劍麼?
竹林後便是竹溪村,他跪地抬頭,幽冥者頭戴兜帽,冷漠地注視著他,玉瑤光站在?他身前不遠處,她?的身後就?是燃著烈烈大火的竹溪村。
那一夜便是如此,火燒宮城,幽冥者圍獵。卻?在?此時,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了?更多?的記憶。
那一日,站在?玉瑤光位置的,亦是一名幽冥者。師父如天降仙人救了?他,靈氣?翻湧間,他看到那為風掀起的黑袍下,墜了?一枚令牌。
後來他才知道,那令牌是與昆吾齊名,三大仙山之一,扶蒼山山牌。
幽冥者只是奉命行事的死士,下令殺他的是扶蒼山的修士。
他至今不明白,荀氏兢兢業業,亦非修士,為何會引起仙家修士注目,使幽冥者滅他滿門。
爹孃、芽芽,皆於那一夜死於幽冥者之手。
亡國滅家之恨,他為何時而記起、時而忘卻?呢?
啊……昆吾,實?在?是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人了?。師父救了?他,他若與扶蒼山敵對,豈不是讓師父為難?昆吾善待他、教養他,他若墮為邪祟,豈不是遂了?仇人願,陷昆吾於不義?
只是……只是……他太累了?。
荀陸機周身怨氣?叢生,他的一雙眼逐漸變為黑眸,周遭的景緻離他很遠很遠,他眼前只有火、幽冥者和玉瑤光。
他是昆吾劍修,那又如何?他亦是父母之兒,胞妹之兄。他們的哭聲夜夜使他不得安眠,他怎麼能拋卻?仇恨,在?昆吾茍且偷生呢?
玉瑤光見狀,嘴角輕勾,玉玠元喜道:“成了?!”
卻?在?這時,變故陡生。
他們所在?之界陷入極致黑夜之中,玉瑤光警覺抬頭,靈氣?傾瀉而出,他們未落入旁人幻境,黑雲遮月,毫無天光,是因?為……陰氣?,太濃了?。
玉玠元喜色道:“姐姐,我就?說那怨鬼有鎖魂釘,離不開竹溪村,她?現下回來了?。”只是‘回來了?’還未說出口,就?面色大變,定定地看向自黑霧中出現的二人,冰霜瞬間蔓延過來,封住荀陸機冉冉外冒的陰氣?。
容星闌笑道:“你?們扶蒼山之人怎麼這般無恥,不是喜歡恃強凌弱,就?是喜歡以多?欺少。”
她?毫無顧忌地在?眾人面前凝出一道極黑的符印,符印幻大,化一為二,一道上天,一道入地,將在?場之人皆封於一個看不見的空間之中。
又動作緩慢地彈出一道履符,沒入荀陸機眉心,喚道:“荀陸機,醒一醒。”
荀陸機沉浸在?執境之中,宮殿的火燒不盡,妹妹的哭聲縈繞在?耳側,起先是尖銳恐懼的哭聲,本能地喊著‘哥哥,救我’。而後只有低低淺淺的抽泣聲,便在?這抽泣聲中,他聽到芽芽對他說:‘哥哥,活下去。’
宮城的火仍然未滅,空中卻?掉落了?一滴雨,他無助而茫然地仰頭,雨落入他眼中。
剎那間,眼眸中的純黑褪去,他又看清了?自己身處何地。
這不是清川宮。
身前的人渾身散發著獵獵的陰氣?,長髮如瀑,白衣劍袍,陰氣?黑稠,手持一把看不見的鬼劍。
如鬼魅,如神祗。
是師妹。
容星闌頭也未回,道:“師兄,荀師兄交給你?了?,其他的人交給我,能做到嗎?”
荀陸機不用?想也知道,這話?她?是對陳辭說的。她?要放火,陳辭定然遞火摺子,她?要殺人,陳辭便替她?看守後方。
陳師弟性子沉悶,不替她?做任何決定,只默默和她?並肩,她?需要他做甚麼,他就?為她?做甚麼。
一支水藍的劍插在?荀陸機身側,陳辭自空中緩身掠下,如一座冰山一樣?立在?他身前,手持虛室劍劍柄,道:“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