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長生冠(十) 走水。
容星闌和陳辭從暗處現出身形, 以術法吊住錢春生的?性命,免得他失血過多而死,而後將?他五花大綁扔在地上。
雲芙從床後的?屏風處走了?出來, 倚了?倚身, 作勢就要朝他們行一個大禮。
荀陸機一改散漫之態,當即將?她扶起身, 打斷她的?動作,道:“阿芙姑娘, 行俠仗義、滅邪除祟,乃我們本分之事,無需如此?。”
雲芙起身,仍是行了?個虛禮, 指腹沾水在桌面上寫道:“多謝三?位仙長。”
錢春生已然被擒,她的?眉目中反而升起了?淡淡的?憂愁, 容星闌心知可能與幽冥者有關, 道:“阿芙姑娘,你?有何顧慮,可與我們直言。”
阿芙看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錢春生, 不?知在有何思量,指尖頓停在桌面上。
容星闌觀她身陷囹圄卻並沒?有就此?消沉而自暴自棄,仍將?自己?收拾得妥帖,便知她絕非自輕自賤之人。又見她在牆面刻字來發出聲響, 是提醒亦是求救,便知她求生意志堅定,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一整牆面的?‘跑’字,有的?是許久之前刻的?,有的?是才刻劃上去不?久, 想來這個‘跑’字時刻警醒著她,讓她不?至於在困境中磨滅自己?的?意志,委身於歹人。
如此?女子,卻在見到他們三?位時,讓他們趕緊離開,可見心地良善,容星闌道:“阿芙姑娘,竹溪村或許還有許多被困的?女子,若你?願意,可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我們,我們將?她們一併救出來。至於你?心中的?顧慮……你?方才畫的?是幽冥者,我們可不?怕他,尤其是我的?阿兄,一拳可以打死兩個幽冥者。”
荀陸機聞言挺直腰桿,亮出自己?的?喚春劍:“別看我這是一把斷劍,一劍下?去,能斬斷好幾個幽冥者頭顱。”
容星闌道:“不?如我先治好你?的?口疾,事情的?始末,言道起來比書寫方便。只是可能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她凝出一道復符,以靈氣?包裹而彈入雲芙脖頸處,斷掉的?舌頭迅速重新生長出血肉,雲芙只輕蹙細眉,半刻鐘後,她眉頭鬆開,微微張嘴,嘗試著說?了?一句:“我……名喚、雲芙。”
她許久不?曾用嗓,這一句話起先說?得遲疑且沙啞,發現自己?當真可以說?出話來,雙眼一亮,逐漸說?得順暢起來,接著道:“我名喚雲芙,清川人士,感?謝幾位仙長相?救。我已經見識到了?你?們的?術法,並非不?願相?信三?位之能,而是那?些幽冥者……”
雲芙頓了?頓,道:“我且將?自己?如何遇到錢春生,又如何得知幽冥者的?存在一一道來,說?完,你?們就知道了?。”
“一年前,我和妹妹出城遊玩,不?幸途遇賊人,將?我們二人接虜了?去。我們被捆綁起來,矇住眼睛,關在一輛馬車中,馬車中除了?我們,還有許多其他同齡女子,似乎是要被送往甚麼?地方。”
回憶此?處,雲芙面色發白:“我聽那?些車伕說?,是要將?我們送到生輝樓。”
“我自小生活在清川,自然知道生輝樓是甚麼?地方,它雖名為‘生輝’,聽上去和風塵之地完全不?相?幹,卻是清川最大的?青樓。”
“便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車伕在車廂內挑了?兩名女子讓她們下?車,我妹妹便是其中之一。我深知這些人不?是將?我們賣到生輝樓,也會是其他不?堪之地,妹妹年紀尚小,若是沒?有我,我不?敢想會發生甚麼?。”
“我主動提出能不?能和妹妹一起去,那?車伕同意了?。我們下?了?車,看不?見路,只能聽到旁人的?聲音。有兩個男人在和車伕討價還價,聽他們講定價格,我便感?覺頸後一涼,徹底暈了?過去。”
“再醒來,就到了?這裡。”
雲芙語調平靜,情緒不?見起伏,愈是這樣,容星闌對她愈發憐愛。且雲芙和她的?堂姐容玄蘊亦有幾分相?像,尤其是渾身清冷淡然的?氣?質,幾乎如出一轍。是以她又提腳在錢春生身上又踹了?幾踹,若不?是昆吾弟子不?能傷凡塵之人,依她的?秉性,直接殺了?才痛快。
陳辭的?虛室劍嗡鳴不?已,連劍靈都聽不?下?去了?。
荀陸機問道:“你?妹妹也在竹溪村?”
雲浮卻搖了?搖頭,道:“我本來也是這麼?以為的?,初到此?處,亦和錢春生虛與委蛇幾日,直至阿未出現,我才知道,我妹妹根本不?在竹溪村。”
“錢春生一直騙我,說?我妹妹就在竹溪村,若是我聽話,服從於他,和他生兒育女,便可在竹溪村自由行動,和我妹妹亦能重續姐妹情緣。我起初信了?,險些答應他,幸而阿未姑娘看不?過去,現身於房中,直接將錢春生嚇昏了過去……”
“她告訴我,那幾日村裡只有我一個女子被送了?進來。”說?到這裡,她憂鬱的?眉眼中含了?些許笑意,“阿未姑娘實在可愛,錢春生一旦欲圖不?軌,阿未姑娘就會在樑上盪鞦韆,是以這一年來,我在阿未姑娘的庇佑下安穩度日,雖困於此?地,也不?算難捱。”
荀陸機想起昨夜在懸掛在房門前木樑上風中搖曳的?女鬼,道:“你?管那?叫盪鞦韆?”
容星闌橫他一眼,問道:“那你可知你妹妹現下何處?”
雲浮搖了?搖頭:“阿未替我問過錢春生,錢春生說?,我妹妹下?車後,又上了?車。其餘的?,便不?知道了?。”
“我既然得知妹妹不?在這裡,便想逃出去,在阿未姑娘的?幫助下?,我想出去實在是輕而易舉。然而不?論我跑到哪裡,藏於何處,”雲浮臉上現出一絲恐懼之色,“都會被幽冥者帶回來。”
“不?過,奇怪的?是,他們似乎只將?我抓回來,卻並不?幫錢春生旁的?甚麼?。我有一回聽到錢春生和他們說?起阿未,他請求幽冥者除掉阿未,但那?些人不?搭錢春生的?話,且阿未仍然夜夜都來,是以我猜,幽冥者只管找回我們這種被賣到這裡的?女子,其他的?一概不?管。”
容星闌了?然,道:“你?是擔心,即便我們將?你?救了?回去,待我們一走,幽冥者仍然會將?你?找回來。”
雲芙點頭道:“是。”
室內靜了?靜,容星闌在她身上掃了?幾眼,沒?看出有何異常,不?知幽冥者究竟在她身上做了?甚麼?手?腳,荀陸機道:“這有何難,我們正要去清川,你?和我們同行,正好先回到清川和家人團聚。待我們回到昆吾,尋長老好好給你?檢查檢查……”
他自知說?漏了?嘴,三?人只道是雲遊的?修士,卻並沒?有自報家門,現下?直接交了?老底。說?漏嘴了?也無妨,但是他話說?至一半忽然頓住,便顯得氣?氛有幾分微妙,不?自覺看向容星闌和陳辭,支支吾吾道:“嗯……啊,對。”
容星闌看都不?看他:“我阿兄說?得不?錯,阿芙姑娘不?必擔憂。只是這樣一來,不?知要如何才能即刻解救村中其他女子。”
“那?就讓‘她們’不?出村。”陳辭道,“施個幻術,只要不?被發現,村民?就不?會驚動幽冥者去找她們。”
荀陸機搭住陳辭的?肩膀:“行啊,妹夫,這法子絕妙。”
陳辭瞥了?他一眼,任由他勾肩搭背。
“你?們……是昆吾的?劍修?”雲芙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實我猜也猜得到。只是……幾位仙長心懷蒼生,俠肝義膽,雲芙有個不?情之請。”
“我知道,仙門中人下?山皆為除祟,然而阿未姑娘並沒?有主動害過人,若不?是她一直護著我,我早就……人有壞人,鬼有好鬼,雲芙懇求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傷害阿未。若是可以,待我回到家中,再尋人將?她超度。”
容星闌頓了?頓,道:“好。”
實則阿未已然成為一介鬼修,人入修途,逆天而行,鬼入修途,更是不?為天道所容,根本無法被超度。阿未雖為鬼修,不?過才初入門道,只能幻形,不?能傷害凡塵之人。
竹溪村真正的?怨鬼是茶心。
想到茶心,容星闌又捋出幾個疑點。
依雲芙所言,馬車車伕應當是生輝樓的?夥計,生輝樓和幽冥者是合作的?關係。竹溪村村民?和生輝樓常年做著天理不?容的?買賣,幽冥者則可以解決竹溪村村民?的?後顧之憂。
這實在不?符合常理,聞風喪膽的?幽冥者,和凡塵之人,且是和名不?經傳的?小村莊的?凡塵之人,做此?等?生意?
而茶心屍身完整,應當是死於清川城破之前,若茶心亦是被賣到此?地的?女子,她緣何而亡,而生輝樓和竹溪村的?生意,竟做了?如此?久麼??
且茶心究竟有甚麼?特殊之處,為何要將?她釘上鎖魂釘,困於竹溪村,卻又不?直接除掉她?
要儘快將?茶心腿骨上的?鎖魂釘拔掉,問一問她。
容星闌望著地面上的?錢春生,讓荀陸機在此?地留守,她和陳辭兩個人將?竹溪村蒐羅一番。越是蒐羅,越是心驚,每一戶人家家裡都有一名或兩名被拐賣而來的?女子,只有位於竹林裡的?一戶,一貧如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便是死在錢春生後院柵欄外的?李光家。
想來他沒?錢‘買賣’,便將?主意打到彼時昏迷的?錢春生頭上,他為何翻柵欄,又是為何會腦袋磕到地上而亡,恐怕是欲圖不?軌,為阿未一嚇,後腦磕到石頭,當場丟了?命。
容星闌道:“因果報應,活該。”
阿未來去無蹤,容星闌只在昨夜和她匆匆見了?一面,若是再見到阿未,定要好好教給她鬼修之法,助她早日修出魂體。若是她願意,將?她帶回昆吾,放在常昭言的?陰陽顛中,團團崖亦能多一個夥伴。
這樣想著,便聽陳辭冷聲喚道:“星闌。”
容星闌聞聲回頭,只見他深潭一般的?眸子映著她,亦映著熊熊大火,她看向山下?,不?由大駭。
竹溪村,走水了?。
他們只出來不?過半個時辰,這場火蔓延到了?後山腳下?,方才還不?見一絲火光,現下?已經燒到了?竹林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