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長生冠(六) 外鄉人。
荀陸機被打了個正著, 容星闌和陳辭側身?一躲,菜葉子接連打到?荀陸機身?上。
荀陸機:“……”
他張口欲罵,有一片菜葉子襲面而來, 連忙躲開。容星闌卻反其道而行, 徑直朝門縫走去,那老媼見?她走近, 將門‘啪’地一聲合上,聲音從門裡?面傳來:“滾遠點, 外鄉人!”
荀陸機道:“甚麼人啊,一口一個外鄉人,又沒吃你?的喝你?的。”
老媼雖關了門,另一戶人家的院門卻嘎吱一聲開啟, 那人見?了他們,在他們衣袍上瞧了一眼, 警惕地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村裡?的人似乎很是排斥外來者, 容星闌溫聲解釋道:“我們是錢春生大哥的遠房親戚,來竹溪村看望大哥。”
果不其然,聽?了她的話, 那人鬆懈下來,目光在三人之間流轉,不知是不是容星闌的錯覺,她覺得那人的打量中似有幾分豔羨, 道:“春生家的呀,那你?們在村中好好逛逛。”
三人走到?村中盡頭,出現?一條攀上竹山的路,容星闌看著竹林中的滔天陰氣,道:“上去看看。”
將才走了沒多久, 路邊上又出現?一座座墳塋,荀陸機道:“怎麼回事,他們村裡?怎麼這麼多死?人?”
這時,林中傳來一聲聲鋤地的聲音,三人循聲望過?去,便見?一位中年男子背對著他們,似乎正在挖甚麼東西。
荀陸機說話聲不大,那中年男子仍是察覺了他們的動靜,迅速轉過?頭,沉面橫眉,不甚和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幾瞬,竟抗起鋤頭,朝三人走來。
中年男子身?形魁梧,乃是個十足的壯漢,他越走越近,面色陰沉而一言不發,容星闌看見?他握著鋤頭的手指指骨因用力而突出,便知此?人絕非善類,不由反手覆在無妄劍上。
陳辭和荀陸機皆踏步上前,眼前人畢竟是凡塵之人,兩人都沒有拔劍,只暗自調動靈氣,提防地看著他,不知此?人究竟是敵是友。
卻在此?時,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喚她:“藍月。”
錢春生揹著揹簍從竹林中鑽出來,揹簍裡?裝了半簍竹筍和野菜,道:“你?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這附近沒甚麼人,走遠了容易迷路。”
容星闌便見?那位壯漢緊握鋤頭的手剎那間鬆了力,錢春生似乎才看見?他,寒暄道:“李哥,你?也在山上挖筍啊?”
壯漢斜他一眼,仍是一言不發,提著鋤頭轉身?,繼續挖東西去了。
錢春生似乎對壯漢的行為見?怪不怪,轉身?對三人道:“林子裡?甚麼都有,莫到?處轉悠,遇到?大蟲就不好了,先?跟我一起回去吧。”
三人心知方才壯漢看他們的眼神中分明藏了殺意,出門在外,能不跟凡塵之人動手就不動手,是以沒有異議,跟著錢春生下山,再次經?過?墳塋,荀陸機忍不住問道:“錢大哥,路邊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墳堆?”
錢春生邊走邊道:“這個說來就有些話長了。不過?既然你?們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說給你?們聽?,我就長話短說了。”
“這一切,還要?從十幾年前,清川城破說起。”
荀陸機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聽?錢春生繼續道:“那時,敵國千軍萬馬從四個方位圍剿清川城,我們竹溪村乃是從北面到?清川的必經?之路,是以清川城未破,而我們竹溪村卻先?一步被敵軍踏足摧毀。”
“敵軍所經?之處,一個活口也不留。”
聽?到?這裡?,三人無不緊皺眉頭。天下興亡,最先?受罪的便是百姓。
錢春生道:“有的人跑到?山裡?躲起來,也有一些人躲在暗窖中逃過?一劫,不過?村子裡?大部分人還是難逃被敵軍殺死?的命運。竹溪村本是大村,人戶眾多,經?此?血洗,只剩幾戶人家倖存於世?。”
“這其中便有我。那一日我正在山上挖野菜,遠遠就看見?敵軍兵馬,回家揹著老母親,領著阿妹就往山上跑。在山裡?躲了幾天,再下山時,路面上已經?遍地都是鄉親們的屍體?。”
“死?者入土為安,我們倖存的年輕人將他們的屍體?就近埋在了路邊上。”
沒想到?墳塋存在的原因竟是因為一段如此?悲涼的歷史,荀陸機不知在想甚麼,長久未言,錢春生笑了一下,道:“這還沒完。”
“清川城破,敵軍撤退,村裡?的人以為事情終於過?去了,一個個從山裡?頭跑回來,重建竹溪村。不曾想,”他頓了一頓,似乎記憶過?於悲痛,連提起都覺艱難苦澀,“又來了一群身?著黑袍,頭戴兜帽的人,那些人身?負仙法,似乎在尋找甚麼,不知用甚麼法術,將竹溪村所有人一個個地都搜了出來,無論藏在哪裡?,都逃不過?他們的火眼金睛。”
“這一回又死了很多人,他們把人尋出來,見?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就以一把鐮刀似的兵器將人就地格殺,我本以為自己也要命喪於黑袍人之手,卻在那時,來了一位持劍的仙君。”
荀陸機難得沉默,盯著腳下沉思不語,容星闌和陳辭對視一眼,知道錢春生口中的黑袍人就是幽冥者。
幽冥者來竹溪村尋人,尋的是誰?
容星闌不由看向荀陸機,她記得他們在寶月閣遇到幽冥者之時,荀陸機曾對她說過?,幽冥者是去尋他的。
莫非,十幾年前竹溪村的幽冥者,尋的就是荀陸機?
容星闌得知清川,還是壞頭蛇和她說到蘭逸的身?世?,難道荀陸機亦是清川人士?
錢春生說到?這裡?,便不說了,三人皆心有所思,無人回應,良久,容星闌問道:“持劍的仙君?”
錢春生點頭道:“那人仙風道骨,白髮白鬚,面容卻十分年輕,用一把翠綠的長劍將一眾黑袍人擊退,他的懷中,還抱了兩位小公子。”
翠綠的長劍,容星闌瞪大雙眼,驚道:是師父!
道隱的佩劍通體?翠綠,如一柄翡翠劍,一點雜色也無。
容星闌壓住心中震驚,順著錢春生的話嘆道:“幸而有仙君出手,也算是死?裡?逃生了。”
話說到?這裡?,幾人已經?下山,進到?村子裡?。這會兒太陽沒那麼曬,村裡?人陸陸續續出來農作,見?到?他們,有的暗含打量,有的目露好奇,亦有的村民並未出門,而是在院子裡?,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們。
錢春生道:“經?那件事後,村裡?留下的人實在不多了,不過?有的人在附近的城鎮做工,幾個月才回來一趟,這些人倖免於難,有了他們,我們竹溪村才得以延續下去。”
“因著這個原因,有部分村裡?人極其排斥外鄉人,也有部分熱情好客之輩。尤其你?們身?著仙家劍袍,會更受待見?。”
他剛說完,迎面走來一位婦人,她將三人仔仔細細地端詳一番,滿眼歡喜道:“春生,你?家裡?來客人啦?”
錢春生點頭道:“帶他們在村裡?走走。”
話語間,又經?過?方才朝三人扔菜葉的那位老媼家,她家的大門現?下只開了一個小縫,容星闌看過?去,正好對上一隻渾濁無神的眼睛。
錢春生注意到?容星闌的目光,解釋道:“這是村裡?的瘋婆婆,她最不喜歡外鄉人。”
容星闌點點頭表示瞭然,這樣的話,似乎一切都說的通了。
只是她總覺得事情好像有哪裡?不對,細想之下,卻又不知究竟是何處有古怪。前世?茶心在此?村中作惡,她來的時候,除了幾個老幼婦孺,皆死?於茶心手中。
然而附近野鬼皆親近於茶心,她便知茶心屠竹溪村一事並非看上去那樣簡單,若茶心當真是殺孽深重、十惡不赦的怨鬼,野鬼亦會避而遠之。
容星闌揉了揉眉頭,茶心對自己的過?往隻字不提,她不知茶心死?於何年,亦不知此?時村中暗藏的那隻鬼物究竟是不是茶心。
思及村中暗藏的鬼物,容星闌亦生出幾分疑惑,目前為止,錢春生從未提到?過?有鬼物作祟的事,而村中陰氣漫天,即便有那麼多屍體?,陰氣亦不應該凝而不散。
若是村裡?有一位凝結陰氣的野鬼,不生亂,亦不離開,此?舉何為?
錢春生忽然道:“對了,你?們打聽?到?好友的訊息了嗎?”
容星闌搖頭道:“那會出來的時候,村裡?沒甚麼人,一會再打聽?打聽?。”
錢春生道:“不如這樣,你?們多住幾日,我找人幫你?好好打聽?打聽?。不過?竹溪村來往人不多,如果有外鄉人經?過?,村裡?人一般都會記得,你?和我描述一下你?那好友的相貌,我也好和旁人描述。”
“那便多謝錢大哥,”容星闌沉吟道,“我那好友模樣生得比較清麗,身?量高挑,眼下有一顆朱痣。”
“眼下朱痣……”錢春生笑道,“這特徵十分明顯,若是有人見?過?,定然能打聽?出來。”
這一路上,荀陸機鮮言少語,回到?錢春生家中就直接回房休息,容星闌和陳辭亦回房調息,很快就到?了晚上。
荀陸機在房中打坐,他似乎置身?一片火海中,額上結了一層密密的汗。火燒宮城,彎月鐮刀沒入奔跑的小少女後背,鮮血浸染衣袍,他的眸子映著火與?血,驚聲叫道:“芽芽!”
這一聲絕望的呼喊使?他從執境中驚醒,緩了緩神,才意識到?自己並非在清川宮,亦非清國的太子殿下,而是在竹溪村的小房間裡?,他只是一個下山除祟的昆吾弟子。
窗外漆黑一片,荀陸機正準備起身?點燭,忽然動作一頓。
“撕——撕——”
刺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又是他白日聽?到?的,隔壁房間中,女子用指甲尖撓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