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長生冠(五) 哪壺不開提哪壺。
陳辭的話一出, 壞頭蛇在?容星闌耳邊小聲地‘呵’了一聲,道:“這?是暗戳戳跟你要名分?呢。”
容星闌亦為他?的話驚了一驚,不?過出門在?外, 夫妻的身份確實?會便利許多。暗自驚詫之後很快接受了這?個身份, 神情自然而似幾分?嬌羞地看了陳辭一眼?。
荀陸機上下打量了一眼?陳辭,不?明白星闌怎麼就喜歡這?個像硬冰塊一樣的木頭, 不?過目光定在?他?臉上,又覺尚且可以理解, 這?面色雖冷,面容卻俊。隨即眼?珠一轉,此時?不?佔便宜更待何時?,點頭道:“嗯, 這?是我妹夫。”
此時?老媼亦走了進來?,笑眯眯地望著幾人:“春生, 要招待好客人。”
錢春生將老媼扶到座位上, 對幾人道:“這?是我阿孃,你們可喚她秦婆婆。”
繼而轉頭給三人斟茶,直言道:“藍月姑娘, 你們幾位應當?不?是單純來?借宿的罷?”
容星闌絲毫沒有被拆穿的赧然,道:“錢大哥怎麼知道?”
錢春生笑道:“如今剛過午時?,若你們想要住宿,附近就有清川, 腳程快些,天黑前?亦能到達。可現在?才剛過晌午,若說?要借宿,時?辰也太早了些。”
容星闌道:“既然錢大哥發現了,我們也就直言不?諱了, 實?不?相瞞,我們前?來?此地,是來?尋人的。”
荀陸機其實?不?知她為何一定要在?竹溪村留宿,亦不?知他?們此行何時?又變作了尋人,不?過星闌做事自有她的考量,他?便沒有出聲,暗自打量屋內陳設,忽然感知到似乎有人在?探視他?,側首一看,對上秦婆婆和藹的視線,頓了頓,爽朗一笑,替老人家斟茶。
錢春生聽到容星闌如是說?,手中飲茶的動作微不?可查地一停,道:“哦?我們竹溪村鮮少有外人來?,不?知藍月姑娘想尋何人?”
容星闌道:“一個好友,名為茶心?,她曾與?我們傳信說?就住在?這?附近,不?知錢大哥可認得?”
她說?這?話時?,亦悄然瞄了一眼?陳辭。
原本茶心?和陳辭曾是舊識的事早被她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前?幾日在?九閻千殺陣幻境中再度聽二人談話,便時?不?時?從腦海裡鑽出來?,忍不?住好奇他?們從前?到底是甚麼關係。
因而她說?到茶心?,不?覺去看他?聽聞‘茶心?’之名時?是何反應。
陳辭毫無反應,甚至極為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目光,隨即牽起了她的手。
容星闌:“……”
錢春生黝黑的臉顫動一下,抬眼?看了三人一眼?,目光意味不?明:“竹溪村方圓十里再無村落,你確定她與?你傳信的位置在?這?附近?”
容星闌面不?改色:“是這?附近。”
錢春生聞言洪聲一笑,道:“既然如此,三位就暫時?在?這?裡住下罷,好生在?村中尋一尋,我亦幫你們打聽打聽。”
容星闌:“有勞錢大哥。”
說?完話,錢春生帶著三人走向後院,後院中正好有兩間空房,鄰著兩間空房的房間門窗緊閉,窗戶似乎被人在?裡面釘了木條,陽光下隱隱可見兩三個橫板。
錢春生道:“東面的房間大一些,給君扶公子和藍月姑娘,中間這?間就給藍陸公子。你們先休息,我和阿孃住在?對面,有事情叫我就好。”
畢竟知道星闌偷看過陳辭洗澡,荀陸機對此安排沒有異議,自顧自地進到給他?安排的房間。
容星闌亦笑聲道好,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院牆邊的竹叢,和陳辭一起進到房間裡。
說?起來?,這?並非是她和陳辭頭一回共處一室,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句‘家夫’,房門關上時?,心?忍不?住怦怦跳,自己的手還握在?他?的手裡,出了汗有些溼黏。
容星闌想抽出來?,輕輕一使?勁,那人卻以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牢牢地十指相扣。
容星闌不?覺放低聲音,道:“門關起來?了,錢大哥看不?見。”
她本意是想提醒不?必再假裝夫妻,卻聽陳辭輕笑道:“若是你想做別?的,我亦沒有意見。”
容星闌背靠房門,兩人離得極近,她便又聞到了喜歡的冰雪氣息,他?身上的香味乾淨冷冽,使?她忍不?住靠近,卻猛地又想到了茶心?。
自從心?意互通之後,她再不?糾結,亦不?扭捏,心?中在?意,便想直接問出來?。只是現下並非前?世,她亦不?知這?一世他?到底有沒有和茶心?相識,只問道:“小師兄,你可有甚麼紅顏知己?”
陳辭為她忽然一問,沉默幾許,道:“何為紅顏知己?”
容星闌噎了一噎,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道:“就是相交甚好的女子。”她思索道,“或許你和她之間還有一些奇妙的緣分?,精神契合,感情深厚,比友人還要親密許多。這樣的女子,就是紅顏知己。”
陳辭當真回憶起來,半晌,道:“若這?樣說?,應該是有的。”
容星闌沒想到真的會聽到這樣的回答,愣了一愣,使?足了力氣抽出和他?相扣的手,卻被他?死死地抓住不?放,掙扎中不知不覺被陳辭攬抱在懷中,聽他?道:“在?郝牛村時?,你我相鄰,你總是給我送吃食。一起到了昆吾,亦相鄰而居,我們一同?聽學,一同?月下練劍,一同?出入秘境,一同?下山除祟。”
“一同?救人,一同?殺人,出生入死,永遠一道。”
掌中的手安靜下來?,陳辭眸中含了清淺的笑意,垂眼?看她:“精神契合,感情深厚,世間我只與?你最親近,亦只願意親近你。若你說?的紅顏知己是這?個意思,那我怎麼不?算有?”
容星闌抬眸去看陳辭,陳辭微微側首向下,束好的發垂下來?,烏髮白麵黑瞳,她的心?又不?可遏制地飛快跳動起來?。
最初她覺得陳辭似堅冰,又硬又冷。相處之下,又覺他?是霜雪,靠近仍有幾分?冷冽。如今她徹底明白了,霜雪亦會修煉成精,他?分?明就是雪山上看似高潔實?則最魅惑的雪妖。
雪妖離得愈發近了,容星闌本就不?是矜持之人,美人在?前?,亦迎了上去,兩唇相觸之時?,身後傳來?一陣突兀的扣門聲。
荀陸機小聲道:“星……藍月!君扶!”
容星闌:“……”
陳辭:“……”
容星闌轉身猛地開啟門,微笑輕聲道:“荀、陸、機。”
荀陸機半貼在?門上,他?敲了好一會都沒有動靜,正猶豫要不?要開神識看一眼?,又怕看到甚麼不?該看到的,故而頓在?那裡,正要繼續扣門。不?料房門措不?及防被人開啟,他?支撐力不?足而直直向前?撲去,差一點撲到躲閃不?及的容星闌身上,幸好虛室劍出劍夠快,掛著他?的後袍止住了他?前?撲的動作。
陳辭亦微笑著低聲道:“荀、陸、機。”
荀陸機穩住身形,咳了一聲,小聲道:“不?像樣,一個兩個,連師兄都不?叫了,竟敢直呼師兄名諱!”
說?完,他?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見錢春生和秦婆婆都不?在?,溜進二人房內,關上門道:“這?裡有點古怪。”
容星闌理理衣袍,走到桌前?喝茶道:“我看你最古怪。”
這?句話似乎戳中壞頭蛇的笑點,它在?容星闌耳後笑得掉到了肩膀上,荀陸機看到了它,早就不?見怪,繼續說?正事:“是真的!”
他?指了指西邊,道:“那個房間裡,好像有人被關在?裡面,我聽到了一些……不?太舒服的聲音。”
陳辭道:“甚麼聲音?”
荀陸機用指間在?牆上長長地扣撓了一下,即便是自己撓出來?的聲音,他?亦忍不?住渾身抖了抖,道:“就是這?個聲音。”
容星闌道:“你開神識看了沒?”
荀陸機嗤了一聲,理直氣壯道:“我不?敢。”
容星闌道:“你不?是師兄麼,怎麼一點師兄氣度也沒有?”
荀陸機笑道:“星闌,阿辭,你們兩個最懂得愛護師兄了,你們倆開神識看一看,不?然我住在?中間,總覺得瘮得慌。”
容星闌搖頭道:“不?行。”
荀陸機立即看向陳辭:“阿辭!”
陳辭正欲鋪展神識,容星闌道:“小師兄也不?行。”
陳辭便道:“星闌說?不?行便不?行。”
荀陸機憤憤地看著二人,剛要說?話,容星闌道:“這?地方確實?古怪,古怪的卻不?只是西邊那間房,而是整座竹溪村,皆有古怪。”
荀陸機立即正色,道:“怎麼說??”
容星闌:“你開靈視向外面看一看。”
荀陸機便開了靈視向自窗縫中向外一瞧,不?由頭皮發麻,道:“我靠!”
陳辭亦站在?窗邊,以靈視借窗紙的破洞處向外看去,便見院牆邊上的竹叢之下,陰氣濃如黑霧,抬眼?看去,整個村莊的上空,陰氣濃郁,如罩了一層濃厚的黑雲。
容星闌道:“如果?沒猜錯的話,村中應有鬼物作亂,釋放神識會驚動藏於暗處的鬼物,還是莫要使?用神識的好。西邊的房間有異動,現下院中無人,我們一起出去看。”
荀陸機忙不?疊地點頭,事關邪祟,散漫的模樣便收了一收,見院子裡確實?無人,開啟門,向西面的房間走去。
他?自己不?敢看,容星闌湊近窗戶處,發現這?間房的窗紙似乎被糊了很多層,竟一個破洞都沒有,正準備抬起無妄劍戳一戳,身後冷不?丁傳來?蒼老的聲音:“你們在?做甚麼?”
是秦婆婆。
容星闌放下無妄劍,回頭換上一張無害的笑臉,道:“秦婆婆,我們方才聽到裡面有貍奴的聲音,便想看一看裡面是不?是真的有一隻貍奴。”
秦婆婆的忽然出現嚇了三人一跳,她的面容聲音卻仍然和藹可親,便是方才的那句問話,語氣亦很和緩,似只是隨口一問。
她在?容星闌臉上看了幾眼?,笑道:“我方才聽你說?你叫藍月,藍月真是個好名字,你生得好,和天上的月亮一樣好看。”
她又看向陳辭,滿意道:“少年夫妻最是好,君扶亦是難得一見的俊秀公子。”
秦婆婆突如其來?的讚譽令三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容星闌笑了笑,道:“謝婆婆誇讚。”
“你們不?用看了,這?屋裡沒有貍奴,關的乃是我的小女。幾年前?,她生了一場大病,好了後便得了失心?瘋,逢人就咬,你們還是離這?間屋子遠一點好,要是不?小心?我那小女跑了出來?,誤傷了各位就不?好了。”
沒想到秦婆婆竟直接將屋中關的是何人直接告知,容星闌一愣,忽而不?知該說?甚麼,道:“無意驚擾屋裡的姐姐,我們離遠些就是。”
三人出了院子,在?村中行走,荀陸機問道:“你覺得錢婆婆說?的有幾分?真,幾分?假?”
容星闌看了荀陸機一眼?,他?看似沒心?沒肺,實?則頭腦清明,常人聽秦婆婆坦誠相告便不?會再有懷疑,而他?聽了卻並未完全相信,對秦婆婆的不?對勁心?知肚明。
她默了默,道:“不?好說?。”
陳辭道:“她的眼?神不?對。”
荀陸機點頭道:“我也覺得,在?堂屋的時?候,她偷偷看我……不?對,也算不?上偷偷,她光明正大地看我!”
壞頭蛇小聲和容星闌吐槽:“明明挺詭異一件事,怎麼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有點猥瑣。”
這?話說?得雖然小聲,卻也不?算十分?小聲,荀陸機當?即道:“誒!你這?條壞蛇,將星闌的秘密傳得人盡皆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看上去是紫的,心?卻是黑的!”
他?當?真是哪壺不?開專提哪壺,容星闌收回方才的想法,荀陸機分?明就是個缺心?眼?。
陳辭驀然道:“有人。”
容星闌亦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一道不?甚友善的視線,她向路邊上的院子一看,院門關著,中間卻漏出了一個極大的縫。
縫中有一位老媼正目光陰厲地看著他?們,見他?們望過去,自門縫扔出幾片菜葉子,聲音如被人割了一半舌頭般嘔啞:“滾出去!”
“走!滾遠點,外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