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仙盟大會(五) 擇道。
陳辭回到自己的小屋中?, 從芥子?袋取出給?自己買的東西。
是?一張木幾。
屋中?陳設極簡,只一張竹床。
他將木幾放在窗前,月輝如注, 灑在窗前木几上。
陳辭再從芥子?袋中?取出一盆金邊薜荔。
這盆金邊薜荔放了許久了, 在郝牛村的時候,年關?將近, 溫度漸低,它的葉子?因受寒而凍得稍顯尖銳。如今到了昆吾, 四季溫暖,尖尖的葉角又圓潤起來,在月光下顯出幾分可愛。
窗外的小灰聽到室內的動靜,伸進自己的牛腦袋, 一眼瞧見木几上的金邊薜荔,牛鼻子?在金邊薜荔上嗅了一嗅, 就要?伸舌頭捲到自己嘴裡, 溼潤的牛鼻子?被措不及防地一打。
它牛眼懵懂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這不是?可以吃的東西。”陳辭將它的腦袋推出窗外。
小灰牛眸中?仍是?不解。
“星闌送的,你也敢吃。”陳辭垂眼瞥它。
小灰聽懂了,繼而埋頭去?卷地上的靈草吃。院子?裡的靈草已經被它快吃禿了, 夜深,它亦不願走到其他崖上吃草,甩了一下尾巴,伏地睡覺。
陳辭這才將目光落回金邊薜荔上, 輕手?觸了觸葉片。
如今,他的小屋中?,亦有可以放置一盆金邊薜荔的傢俱了。
*
陳辭走後,容星闌並?沒?有休息。
她在打坐。
她的肉身?吸食月華,魂體分離出來, 在圓月下練劍。
多日不練,動作有些生疏了。
容星闌一面?練劍,一面?試圖引入靈氣。她修為盡散,而來年便是?仙盟大會,修煉要?把?之前更為勤奮才是?。
這樣練至破曉,星光漸淡之際,忽然烏雲聚攏,天邊似又有雷鳴。只是?閃電在雲間跳了幾下,紫雷似是?走個過場般有氣無力地響了幾聲,驀然散去?。
魂回肉身?,容星闌於晨曦的第一縷日光下睜開眼睛。
這一次,她竟於一夜之間煉氣入體,且一下便升至十三階,離築基只差半步。
她抬高?手?臂,露出手?腕上的玲瓏骨。
有玲瓏骨在,她不懼煉氣時的雷劫,卻不曾想雷劫之威遠弱於第一次煉氣入體之時。
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散去?的修為,重?修起來,並?不像大師兄所說的艱難阻塞,反而極為迅速,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她喚來阿長阿短,而後發現,阿長阿短竟已具完整人形,五官清晰可見,阿長是?一位獵戶打扮的瘦高?青年男子?,阿短是?一位村民打扮的矮瘦少女。
容星闌凝出兩團月華給?他們,問道:“可記得自己生前何許人也?有沒?有想起甚麼生前記憶?”
阿長阿短先是?齊齊搖頭,隨後齊齊點頭。
阿長道:“只依稀記得死之前的場景。”他抖瑟一下,“是?雷!我是?被雷劈死的,好大的雷,在山頭,那雷,比山還大,是?紫色的雷。”
阿短附和道:“我也是?,我死的時候,就聽到一聲巨大的雷響,電光一閃,意識就沒?了。死前,我好像看到……”
她不大確定,道:“雷電中?,有個人。”
容星闌重?獲修為的喜悅蕩然無存,疑雲再次密佈。
巨大的紫雷,這不是?劈鬼修的雷劫是?甚麼?
她問道:“和山一樣大的紫雷?”
阿長忙不疊點頭:“真的跟山一樣大,我的眼中?,只有紫雷,整個世界,都是?紫雷。”
容星闌心下微沉,或許阿長的回答有所誇大,亦可能是?紫雷降在他身?前,遮擋萬物,使他只能看見紫雷。
前世塗華山頭出現的紫雷亦只有數丈,若真是?與山一般大,她不敢想象,受雷劫之人,又該是?如何顛覆天地之能?
容星闌問:“可記得死於何年?”
阿長阿短搖頭:“不記得了。”
“不過……”阿短回憶道,“我死的時候,山下是?青青綠綠的,田間有幾頭黑牛。”
“是?春天。”容星闌看了看阿短的穿著打扮,這扮相雖與村民無異,布料顏色卻有些沉悶,與年齡不大相符。
郝牛村一帶信仰巧娘,擅織布、染布、繡紋,便是?最窮酸的家庭,亦沒?有給?小娘子?穿如此老成顏色的服飾的道理。
除非……容星闌不由看了阿長阿短一眼。
除非,阿長阿短,是?陳年老鬼。這樣一想,兒時的孝悌教育使她一時間難以再擺鬼君的譜,眼前的野鬼很有可能生前與太爺太奶奶同輩,說不定,是?她的遠親亦無不可能。
容星闌輕咳兩聲,再凝出幾團月華分給二鬼,語氣柔了不少,問:“我不在的時候,流素峰可有異動?”
阿長阿短不知為何突然就抱了滿懷的月華,從前鬼君亦只一日予他們一團,欣喜之餘亦有些不知?所措,聞言呆呆地搖了一搖頭。
容星闌咳了一咳,道:“你們先下去罷。”
想到郝牛村,容星闌便想到了杳無音信的爹孃。
這兩日必須要?去?一趟扶蒼山駐地,鯤娘是?一定要?救的。
鯤娘和爹孃一起消失,她一定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何事。容星闌雖然知?道爹媽的死與裴邵安脫不開干係,但是?裴邵安為何要?追殺爹孃,他們之間結了甚麼仇怨,為何爹媽逃走,而鯤娘卻落入扶蒼山手?中?,一切的一切,只要?見了鯤娘,全都迎刃而解。
正在這時,天際傳來道隱的聲音,道:“星闌,陳辭,來我洞府一趟。”
流素峰師兄妹幾人都是?擇崖而居,道隱卻擇崖劈了一間洞府,就在九天懸瀑下的一座崖上,瀑布水自洞府門前流瀉,是?一處清修之地。
她入門數月,這還是?師父第一次叫她過去?,不免心中?猜測,會是?甚麼事。
*
道隱所居的洞府內。
道隱打坐於洞府深處的一席稻草上,容星闌恭敬地拱手?:“師父。”
陳辭在她身?側,亦拱手?:“師父。”
拱手?的時候,二人分別立於稻草的兩前側,容星闌只覺師父實在是?返璞歸真,像一隻不愛出門的老山猴子?,她和陳辭是?歸服於他的小山猴子?。
道隱見兩人來了,對著容星闌讚許道:“不錯,又修出了修為,比那些修為一損便要?呼天搶地的好多了。心性極佳,不愧是?我道隱的弟子?。”
他撫須道:“今日叫你們二人來,是?為擇道一事。”
容星闌聞言呼吸一滯,原來,竟是?為擇道的事。
道隱道:“書院考學既然透過了,擇道之事本應即刻提上日程,被莽荒鬼山之事耽誤許久,擇道就更加事不宜遲了。”
“這兩日你們回去?好生想想,要?入甚麼道。世間道法萬千,無論甚麼道,只要?不為非作惡,都可通往求仙之路。修行修真,問道問心,我們修者?入道,亦講究問心無愧四個字。是?以入甚麼道,一定要?想好了,莫擇錯了道,最後反生執境。”
“是?。”
二人御劍飛回自己的崖中?,容星闌望著前面?的陳辭,心裡蔓上酸澀。
小師兄,就要?擇無情?道了。
她早知?會有這一日,亦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不曾想這一日來得這樣快,快得她來不及反應。
不過,各人有各人的道。他若擇了無情?道,她尊重?他的道。
她亦有自己的道要?修,亦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是?心中?悶悶堵堵,像雷雨天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陳辭亦不知?在想甚麼,二人一路無言,各自回到自己的山頭。
容星闌滿臉烏雲地回到房中?,壞頭蛇一看她臉色,問:“星闌,怎麼了?”
容星闌把?臉埋到軟軟的枕頭裡:“我們要?擇道了。”
壞頭蛇一瞬間便領悟了她在煩惱甚麼,道:“你要?和他談戀愛,分手?是?遲早的事。”
容星闌:“我並?非有和他談情?說愛。”
壞頭蛇嗤道:“親都親了,還沒?談,你自己聽聽甚麼話。”
容星闌悶不吭聲。
壞頭蛇道:“要?我說,你就不該動心,重?生一世,多麼大的機緣,不如好好修煉,搞自己的事業,一朝飛昇,凡塵俗世都是?過往雲煙。”
容星闌抬起頭來,黑黑的眼眸子?盯著它看了幾瞬,把?它看得背後發毛,才道:“你筆下的容玄蘊,就是?這樣的人罷。”
她亦嗤笑?一聲:“人非聖賢,孰能無情?。你執著於此,莫非在你的世界,你沒?有親近之人?你的爹孃,兄弟姐妹,朋友,伴侶,都沒?有麼?你若有,又如何割捨這些情?緣,如你所說般‘一心向道’?”
“我便不懂了。若是?人無情?,如何能修真,你明白何為真?若是?人於凡塵無眷戀,如何能成神?你不覺得,一個有神威之人,卻連對世間萬物的喜愛與憐憫都沒?有,這難道不可怖麼?”
“一個能修成大道之人,她心中?有大愛,有大義,便不可能無小愛,無小義。只是?她有取捨。她的取捨,她的道心,亦是?從小愛小義中?生出並?滋養,你當真覺得,一個吃盡萬般苦頭之人,會是?心懷大愛大之人?這樣的人,當真能得道成仙麼?”
這一番話直說得壞頭蛇啞口無言。
“我喜歡陳辭,亦沒?有廢棄我的修行。我喜歡他,亦不阻止他求真問道。緣何修行之人就要?斷情?絕愛,你莫非真覺得這樣合理罷?他若選了無情?道,便是?打定主意割捨小情?小愛,若當真如此,我亦無話可說。只是?——”
她頓了頓,“連小情?小愛都能割捨之人,怎麼會生出對萬事萬物的大愛?又如何做到無情??那並?非無情?,而是?絕情?。絕情?之人,怎會得道?我一直想不通。你既然這樣寫,自然認為絕情?才能得道,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甚麼道理?”
壞頭蛇被她的話衝擊到蛇身?都挺不直,眼前的容星闌與它初穿越時遇到的容星闌重?合,她一直都是?這樣有主見有想法,只是?待人真誠和善,讓它忘了她還有這樣強勢的一面?。
它沉默許久,不得不承認容星闌說得不錯,恍惚道:“你是?這樣想的。”
“你想的不錯,甚至很對。是?的,我在現實生活中?,沒?有親朋好友,我親緣淺,從小沒?有朋友,也沒?有男朋友。其實,你算是?我第一個好朋友。”
它這樣說,倒說得容星闌一愣。
“你方才說得時候,我就跟著想,你是?我的第一個好朋友,如果我也能求仙問道,條件是?殺了你,我做不到。我連和你絕交都做不到。”
“但我自認為還算有愛心,會給?流浪貓噶蛋,救助流浪貓狗。寫小說賺了錢,也捐出去?很多做慈善。我坐地鐵也會給?老奶奶讓座。”
它說了一堆容星闌完全聽不懂的東西,但是?容星闌感受到了它話語間淡淡的悲傷,沒?有打斷。
“是?啊,萬物同類,視人與草芥無異,只怕這是?天道才能做到的事了吧。也只有天道才能這樣,如果人這樣,那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世界不崩塌才怪了。”
壞頭蛇道:“我知?道了。你是?這樣想的,他們也是?這樣想的。”
容星闌道:“他們是?誰?”
夢中?的道音似乎再次在它耳邊響起,壞頭蛇喃喃道:“書中?,覺醒自我意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