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玲瓏骨(十五)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雙……
容星闌靜靜看了那人三息, 昏了過去。
半夜攛掇同門出山,大言不慚向幽冥者報上師父及自己名號,使?用陰符不知?有無被人看見, 此時?碰到修屠戮道疑似不是好人的大師兄怎麼辦?
遇事不決, 裝暈。
暈著暈著,竟真的睡了過去。
無他, 熬了一整夜,陰力耗盡、神魂受損, 又連番吐血,她是真的又累又困。
這一睡,便睡了整整三日,容星闌將醒之時?, 身下是久違的軟綿綿,室內松香馥郁, 她實在不願醒來。
奈何?眉間發?癢, 似有人將觸未觸地在輕撫她。
那人指尖冰涼,極輕極柔地劃過她的細眉,又順著眼睛輕拂她的長睫, 容星闌不情願地睜眼,和陳辭大眼瞪小眼。
陳辭面色如常地收回自己的手。
又面色如常地遞來一杯溫茶。
容星闌決定打破沉默,道:“小師兄。”
她剛出聲,陳辭便道:“星闌。”
容星闌止住話頭, 只見他看向她的目光晦澀難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道:“若你當真想與我結為?兄妹,我亦可以。”
容星闌:?
她看著陳辭常年冰山面色竟似有一絲開裂,似乎內心糾結至極, 分明十分勉強仍要答應她的請求,不由道:“師兄,倒也?不用如此為?難自己。”
她真心實意道:“此生我們能做師兄妹,我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
此話絕非虛言,容星闌上一世存活於世數百年,卻只做了十幾年的人。後來只能居於世間一隅,不能坦蕩於世。今生陳辭將她帶回昆吾,她可以大大方方的修煉,體驗諸多未曾體驗之事。來日方長,她能感受微風、品嚐美食、聞花香、聽鳥語,還能自己查探父母的訊息,她很知?足。
陳辭不知?在想什?麼,淡聲道:“嗯。”
又道:“日後你想去何?處,都可叫上我。即便均為?師兄,其?他師門的總歸不比自家師門的親厚。”
容星闌看著他:“哦。”
陳辭這是埋怨她和荀陸機一起玩不帶他,但是他也?不想想,是他們不帶他嗎?分明是他不願意跟他們玩,她給他佔了位,他都不願坐。
陳辭取出一對簪釵,道:“我記得你幼時?極為?喜歡釵飾。”
容星闌看著他手中做工精美的茶花簪,奇道:“小師兄怎麼突然?對我這般好。”
陳辭垂睫,掩住眸色微沉,頓了頓,道:“從前?有人送你。”
提到郝一,容星闌便想到他上一世成了九州大器師,不知?現下是否還在郝牛村,決計今夜差小鬼去郝牛村打探一番。
陳辭見她陷入沉思,傾身上前?,替她簪上,道:“日後我送你。”
容星闌思緒被他打斷,鼻尖皆是她喜歡的冰雪冷冽之氣,不由在他袖下吸了吸,便見袖口忽然?間抽走?,他身形後退,已替她簪好。
容星闌意猶未盡,就聽門外清元敲門道:“師妹。”
*
容星闌見清元進來,身後無人,鬆下一口氣,狀不經意問:“大師兄呢?”
清元拿出一塊由布巾包好的一物,道:“大師兄將你和陸機送了回來,就又下山去除祟了。”
容星闌心中稍定,她唯恐大師兄看出什?麼來。大師兄忙碌,對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清元難得肅色,道:“你且長點?心罷,修為?都沒?有,就往山外跑。隨便碰到一兩隻邪祟,就夠你喝一壺的,這次竟遇到幽冥者,要不是恰巧碰到大師兄,你和陸機二人焉有命在?”
容星闌自知?理?虧,乖巧喝茶挨訓:“師兄,我再也?不敢了。”
清元將布巾遞給她:“大師兄送你的見面禮。”
容星闌放下茶杯,接過布巾,只覺其?中沉甸甸,似有陰寒之氣,掀開布巾一看,傻眼道:“一塊……石頭?”
清元:“應是一種玄鐵。”
容星闌:……
石頭和玄鐵又有何?區別,這是可以作為?見面禮送出的嗎?
容星闌道:“謝過大師兄,可惜大師兄不在,待他回來了,我再向他道謝。”
思及那一日荀陸機命在旦夕,連忙問:“師兄,荀師兄現下如何??”
清元沒?好氣道:“死不了,不過要是再晚一點?,就不好說了。”
容星闌不解:“幽冥者為?什?麼要追殺荀師兄?”
清元沉聲道:“此事,你便不要打聽了。”
清元問她:“你下山是要去幹甚麼?”
容星闌誠實道:“去買劍。”
清元氣笑:“昆吾會少了你的劍,要你下山去買?”
容星闌忽然想起寶月閣常老闆所言,問道:“師兄,師父究竟欠了寶月閣多少錢?”
清元神色忽而一變,盯著她手中的玄鐵,又看了看陳辭,道:“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告辭了,待你休息好些再來看你。阿辭,照顧好星闌。”
說完便大步出門,連門也?未關,幾乎是疾走?而去。
容星闌一頭霧水,問陳辭:“清元師兄怎麼了?”
陳辭道:“寶月閣的債,都是二師兄欠的,只是掛在了師父名下而已。”
“原來如此。”容星闌瞭然?,“原來是清元師兄害我們關小黑屋。欠了多少?”
陳辭:“也?就幾十萬上品靈石。”
容星闌倒吸一口涼氣。
“要如何?才能賺錢?”
陳辭:“去永珍境採靈植、抓靈獸,亦或是下山除祟,皆可賺取靈石。”
容星闌疑道:“永珍境?”
她所習的陰符名為?《永珍符》,永珍境與永珍符,竟如此湊巧,皆取‘永珍’二字。
陳辭道:“永珍境乃道祖開闢的秘境,其?中內藏小秘境無數,會根據進入者修為?等級自動調適到最合適的小秘境。秘境千變萬化,似有永珍,同樣的人,不同時?間進去,與此前?進去的小秘境截然?不同。”
容星闌點?頭,當即將玄鐵放到琉璃魚缸邊上,道:“走?罷,師兄,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永珍境。”
陳辭沒?動,道:“現在去不了。”
容星闌:“為?何??”
陳辭:“……你身無靈氣,入永珍境者,至少需有煉氣一層。”
容星闌:“……”
陳辭靜靜看她,忽然?道:“不過現下你也?可以開始學習引氣入體,只是需有人助你修塑靈根。”
容星闌坐回床上:“那便算了,師父什?麼時?候回來?”
陳辭看她:“其?實無需師父,只需有你信任之人,助你理?清亂結、削去餘骨,助你開拓靈根和丹田。”
容星闌又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清元師兄。”
陳辭低咳兩聲。
容星闌看他,立即心領神會,嫣然?笑道:“小師兄,阿辭哥哥,你會幫我的,對罷?”
*
團團崖房內。
容星闌背對陳辭而坐,陳辭看向她的後腰命門處,道:“我先?與你說好,修塑靈骨不比靈氣推引,需你與我神識共感,我助你內觀靈骨,我的靈氣進入你的靈骨內,你隨我指引重塑靈骨。屆時?,可能會有些疼。”
容星闌端坐道:“無妨,若是我連這點?疼都難以忍耐,又如何?習劍。”
陳辭道:“好。切記,待神識共感之時?,須雙方全心信任託付,不可產生抗拒之意。”
容星闌點?頭。心道:這有何?難。
卻在他神識探進命門的一剎那,只覺一枚極細的針扎入xue位之中,刺疼之下,渾身發?麻,只想將此針趕緊拔出,便聽陳辭沉穩著聲音安撫她:“星闌,不要抗拒我的神識。”
陳辭額頭上亦滲出涔涔汗水。
他的神識陡然?進入容星闌根骨之內,立即與她的神識建立共感,共感之下,針扎般的疼帶給他的不僅是刺麻,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種感覺又傳到容星闌的神識之中,便覺自己一腳浮在雲上,一腳墜下雲端,有一種割裂之感。她在此時?意識到,陳辭幫她修塑根骨,似乎有些過於親密了。
她心下微微懊惱,只覺修塑根骨竟這般費勁,幸好陳辭是她的師兄,幸好替她修塑根骨之人是陳辭。
只是這樣的念頭一出,連自己都駭一跳。卻又在陳辭一聲一聲的安撫中想到,這並未她強求,是陳辭自己提的,便又放鬆下來。
陳辭不知?容星闌在想什?麼,只覺她的神識驟然?緊繃,又驟然?鬆懈,不敢鋪展開來,啞聲道:“阿闌,沉心靜氣。想象你在握筆畫圖之時?,若是我教你畫圖,你待如何??”
幼時?阿孃教她畫圖時?,她將心神都放在手勢與筆尖上,阿孃的手如何?抓筆,她的手就如何?抓筆,阿孃手中的筆如何?動,她手中的筆就如何?動。漸漸地,阿孃的走?勢與她的走?勢如出一轍。
眼隨手動,手隨筆動,筆隨心動。
容星闌心中漸漸安定,只凝神感知?陳辭的神識,漸漸便覺那不是旁人的神識,而是自己的神識,渾身舒展開來,針扎似的刺痛漸漸消散,只隱隱一點?,不算難忍。
陳辭讚許道:“正是如此。”
她的神識隨著陳辭的神識在體內遊走?,她尚未修行,只能依靠陳辭的神識內觀,便見自己的靈骨在體內交錯縱橫,部分粗壯,部分細長,部分扭結,而丹田處的靈海,只拳頭般大小。若她未修魂身,沒?有與大海般的神府之海對比的話,斷然?不知?拳頭般大小的靈海意味著什?麼。
她上一世先?修魂體,由魂體觀自己屍身根骨,方知?自己實在不是修行之材。
誠然?,她這身靈骨實在阻塞,難以修行。
她一放鬆下來,陳辭的神識在她靈骨中暢通無阻,在極粗的地方削減一二,使?得其?比之較最細的根骨不至於太過突兀,將來靈氣執行時?,不至於淤堵。
只是這一削減,容星闌便覺那針扎似的疼又湧上來,卻比針扎的疼要更?疼一些,竟有些灼骨之痛。
她不由喊道:“陳辭。”
陳辭不言,容星闌只覺那灼痛處覆上一股極輕的霜寒,緩解了她的痛意,便又鬆懈下來,任由他清理?調整自己的靈骨。
陳辭眉頭微皺,似乎頗為?隱忍。
若只是探入神識,以神識共感助她修塑靈骨,便如教引小兒畫圖,他只是把握住她的手,實則下筆之人,仍是她。
然?她不忍灼骨之疼,他以冰霜覆上,下筆之人,便成了他。
他的神識、他的靈氣皆在容星闌的靈骨中釋放,他代她修塑靈骨,此舉便有些逾矩了。只是事已至此,他亦不能抽離出去,憑心而論,他竟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他知?曉此舉寓意何?為?,容星闌卻不知?,便覺虧心於她。卻又在削減靈骨之時?,聽她疼痛難忍的呻吟,索性?放出靈氣,快速削減多餘靈骨,解開其?中扭結,稍將靈海拓寬,免得皆受其?罪。
一番修塑,靈骨雖不及天生絕佳者,亦必此前?乾淨、通暢許多。
陳辭小心翼翼退出神識,容星闌杏眼同時?睜開,水光瀲灩,腦中懵懵然?,不覺轉頭,看向陳辭。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雙晦澀不明、暗潮洶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