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玲瓏骨(十三) 那分明是一道不屬於他……
文徽徽熟門熟路, 帶著二人三下五除二就到了一處劍閣。劍閣中寶劍琳琅,閣側有一打鐵鋪,鐵匠顯然是文徽徽的熟人, 見了她, 道?:“來了啊。”
文徽徽:“帶朋友買劍。”
那鐵匠向她身後看一眼?,旋即埋頭打鐵, 道?:“今日常老闆在。”
此?意?似是提示,容星闌和?荀陸機對視一眼?:常老闆是何人?文徽徽似乎不大簡單。
容星闌即刻被閣中寶劍吸引, 自牆上一列列看過?去,發現寶劍有凡、靈、仙之分,目光在一把翠色長劍上停住,便見劍下木牌上刻著一行小字:青荷, 下品靈劍,五百下品靈石。
荀陸機小聲道?:“你買劍做甚, 待你築了劍基, 去昆吾劍墟尋一把,品階不比這些高多了,還不用花費靈石。”
容星闌看也未看他, 只盯著青荷劍,道?:“你猜我何時才能築劍基?”
容星闌根骨之劣,只要是個修士就能看出,荀陸機摸了摸鼻子?, 道?:“你去跟你師父要一把,聽?聞道?隱師叔藏劍頗多,區區一把靈劍,何須來寶月閣?”
容星闌摸上劍身,劍身鑲玉, 觸之冰涼,劍氣鋒銳,在她手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口子?。
“就它了。”容星闌理直氣壯道?,“陸機師兄,借我五百下品靈石。”
荀陸機瞠目看她:“你別?跟我說你沒帶靈石就來寶月閣。”
容星闌坦然點頭,目光狡黠:“是啊,我師父走得急,一點靈石都沒給?我留。陸機師兄,聽?聞你家世不俗,五百下品靈石而已,應當不缺。你借給?我,待我師父回來了就還你。“
荀陸機看著眼?前?少女?,稍作愣怔。
已經許久、許久,沒有人這麼?理所當然地跟他討要錢財了。
文徽徽和?鐵匠說完話,走過?來,看了看青荷劍,道?:“此?劍外?形精美,劍身由玄鐵煉製,外?嵌月玉,劍身輕盈,劍鋒雖銳,卻不外?洩,適合初學者。”
文徽徽:“若你相中此?劍,我讓文叔替你鍛造一把,只用三百五十下品靈石。”
容星闌反應過?來,寶月閣乃各類法?器變賣之地,而文徽徽乃扶蒼山器修,此?番她同行前?來,是為還方才石子?之恩。
她杏眼?明亮,閃得文徽徽微愣。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旋即容星闌扭頭朝荀陸機伸手,“陸機師兄,你只需借我三百五十靈石就好。”
荀陸機回過?神,出奇地好說話,從懷中掏出芥子?袋,遞放在容星闌攤開的掌心中。
今夜買劍竟如此?順利,容星闌心中歡喜,將靈石交付鐵匠,正?要報上自己的名號,思及陳辭告誡,道?:“屆時送往昆吾紫竹峰即可。”
轉頭要向文徽徽道?謝,卻見她面?色微變,容星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竟是玉玠元與裴靈瑛!真是冤家路窄,她示意?文徽徽藏進鐵匠鋪,文徽徽稍作思索,隱入鋪中。
裴靈瑛見了容星闌,走上前?來,出口便譏諷道?:“星闌師妹,又見面?了。”
容星闌看了看裴靈瑛臉上的巴掌印,暗道?:確實是‘又’見面?了。
容星闌面?上乖笑道?:“何處此?言?”
裴靈瑛輕笑:“星闌師妹貴人多忘事,我們白日裡清徽課堂上才見過?,現下就忘了?”
容星闌笑顏乖巧,搖頭道?:“你誤會了。我是說你身為扶蒼弟子?,我身為昆吾弟子?,何以師妹相稱。”
荀陸機朝她豎起一個大拇指:“星闌師妹所言極是。”
裴靈瑛脾氣一點就著,此?刻竟絲毫不惱,只大聲道?:“是我狂悖了,昆吾道?隱真人的關門弟子?容星闌,我自然高攀不起。”
玉玠元將她從頭到腳地打量一遍,嗤笑道?:“原來這便是昆吾新收的弟子?。星闌師妹,靈骨未開,得以拜入道?隱真人門下,想必很幸運了。”
聽?裴靈瑛如此?不諱地報上自己名號,又聞玉玠元將自己弱點大聲昭告,容星闌直覺不妙,霎時警鈴大作。劍閣中人不算多,除卻幾位客人,只有兩名小廝來來往往,就在裴靈瑛說完,兩名小廝腳步一頓,神色不善地朝她看來。
樓梯上響起下樓的腳步聲,來人執一把摺扇,扇面?空無一物,只是一把素白之扇,他洪聲道?:“貴客入閣,常某尚未遠迎,失敬。”
荀陸機不動?聲色將容星闌掩在身後,道?:“你是何人?”
那人生得年輕俊朗,笑若春風:“給?兩位貴客奉茶。”
兩名小廝飛瞬上前?,竟都是修為不俗的修士,荀陸機當即祭出喚春劍,剛拔出劍鞘,卻被一股無形的威壓按了回去,那人道?:“客人常叫我一聲常老闆,常某不才,身為寶月閣之主,竟不為貴客所識。”
玉玠元冷笑道:“星闌啊星闌,有沒有人告訴你,寶月閣的規矩。”
裴靈瑛幸災樂禍,道?:“寶月閣只有一條規矩。”
“昆吾道?隱門下弟子?,和?狗,不得入內。”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道?:“這下道隱門下弟子和狗,都齊了。”
荀陸機看著眼前二人,笑意?褪去,面?色陰沉,回頭對容星闌寬慰一笑,正?要道?:莫慌。就聽容星闌安撫地壓了壓他的手臂,小聲道?:“師兄莫慌。”
荀陸機:?
誰安撫誰?
容星闌在他手心寫道?:文。
雖不知師父為何惹了這位常老闆,但此?時他們勢單力薄,在人家的地盤上,不宜強拼。文徽徽在暗,見他們出了事,定會回昆吾報信。
荀陸機稍加思索,也回過?味來。
容星闌乖順道?:“常老闆既賜茶,我們豈有不喝的道?理。”
小廝上前?挾住二人,容星闌偏身躲開,道?:“何需如此?,傳出去有損常老闆的顏面?,我們自己走便是。”
*
容星闌和?荀陸機被關小黑屋了。
容星闌心頭暗罵:賜個大頭菜的茶,說的好聽?,還不是用鎖靈繩將他們二人捆了起來。
小黑屋的門關上之際,常老闆道?:“何時道?隱真人還了錢,何時就將你放出去。可憐這位荀小道?友,為防止你回昆吾通風報信,也在此?地歇一歇罷。”
小黑屋的門關上,荀陸機道?:“師妹,你師父到底欠了常老闆多少錢啊!”
容星闌生無可戀:“我要是知道?,怎麼?可能會來寶月閣。”
想到此?處,她心生悶氣,都怪陳辭不跟她說清楚,師父在外?不歸,猴年馬月才能將他們贖回去。想到陳辭,心中又莫名安定了些,明日起早上課,若他發現她不在,自會尋她。再不濟,還有文徽徽回去報信,文徽徽不會御劍,只能盼她腳程快一些。
只是連累荀陸機,她不好意?思道?:“師兄且安心,總歸不會要我們二人性命。也就是在這裡關上幾日,全當休息了。”
荀陸機:“只能如此?了。”
“不過?,師兄。”容星闌道?,“常老闆會給?我們送飯嗎?我還沒辟穀呢。”
荀陸機:“……”
他還以為星闌有何妙計,此?時此?刻竟還想著吃飯,道?:“師妹,你這樣好的心態,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
小黑屋只開了一扇極小的方窗,漏下一束淺淺的月光。幾經折騰下,應到了醜寅交接之時,月光漸淡,荀陸機不拘小節,靠著牆睡著了。
容星闌試圖喚出幾隻小鬼,竟一隻也未召出,便盤坐窗下,吞吐月華。
前?幾日夜間修煉,容星闌無意?間發覺,自己似乎可以神魂分離。
神魂分離需修至化神期的修士才可做到,但容星闌不知,她只覺神魂愈發凝練強大,修行起來似比上一世迅速許多,肉身與魂識似有分離之兆。今夜被困,試圖將神魂自身體中剝離。
她口中吞吐月華,月華化作陰靈之力流經容星闌魂體,執行小周天後歸於魂丹,幾個小周天後,天色漸亮,容星闌只覺身體一輕,似前?世一般輕盈飄然,站起來一瞧,自己的原身還盤坐在地上,雙目閉合,似是睡著。
她心中大喜,竟真將神魂剝離成功了!
回頭看了一眼?睡著的荀陸機,容星闌穿牆而出,只見屋外?有兩位修士守在門口。
她循著廊道?朝外?走去,想弄清此?地構造,見樓層一層有一層向上繞去,似乎不見盡頭,魂體飄升,果然飄至一半,觸及一道?無形的阻力。
他們由陣法?傳送至此?,容星闌便飄下底層中心,竟見一戴著兜帽的黑衣人兀地出現在陣法?中,手執彎月雙鐮,徑直走向他們所在的屋中。
容星闌以為此?人是寶月閣之人,將魂體藏在牆中,欲偷聽?他與其他人的談話,幾息過?去,竟連一點聲音都未聽?見,便自牆中探頭看去,只見兩位守門的修士竟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脖頸處紅血如絲,已毫無氣息。
廊道?中有巡邏者發現黑衣人,霎時門外?大亂。
容星闌見狀不對,神魂迅速回籠,起身將荀陸機搖醒:“師兄,醒醒。”
荀陸機悠悠轉醒,便聽?容星闌沉聲道?:“師兄,出事了。門外?有人闖寶月閣,似乎來者不善。”
房門猝然大開,來人頭戴兜帽,看不清面?容,手指彎月鐮刀,荀陸機失色道?:“幽冥者。”
容星闌不知何為幽冥者,她下意?識將荀陸機擋在身後,指尖凝訣。
黑衣人一步一步走向他們二人,荀陸機面?上忽而勾起一抹戾笑,喚春劍吟不止,鎖靈繩寸裂盡斷,他手握劍柄,拔劍道?:“師妹,刀劍無眼?,你躲好了。”
容星闌:……
她還是小看了昆吾劍君。
原來方才是陪她在玩家家酒呢。
剎那間,彎月鐮刀飛旋著直衝二人而來,喚春劍一改尋常和?煦的劍勢,驟然凌厲,揮灑出一道?極為蓬勃浩蕩的劍氣,劍氣所及之處,萬藤生髮。
彎月鐮刀為萬藤一絞,旋飛遲緩,黑衣人又抬手聚靈,鐮刀破藤而出,一隻直襲荀陸機、一隻直衝容星闌。
荀陸機眉峰一凜,笑道?:“就這點本事。”
容星闌只見他身形未動?,周身靈氣翻湧,似沉睡的春山於冰雪中睜眼?,轉瞬間萬物生髮,爭奪著不屬於他的場域中的生機。
容星闌似乎還聽?到了一聲隱隱的春雷,不由打了個寒顫。
荀陸機只當她未見過?此?等場面?,安撫道?:“星闌,莫怕。”
多年前?,火燒宮城,他黑眸倒映著火光,幽冥者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他抱著妹妹,也是這樣道?:“芽芽,莫怕。”
彎月鐮刀結束了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叫。
那日他手無寸鐵,現在,他有了劍。
劍勢噴薄出春之生力,藤蔓絞纏彎月鐮刀,無數條藤蔓自屋中任意?地方生出,直朝黑衣人而去。黑衣人似有些慌亂,緊急收回彎月鐮刀,刀片撕碎他身前?藤蔓,喚春劍忽現他的眼?前?。
容星闌聽?到了一聲極輕的低笑。
彎月鐮刀刀鋒一轉,雙刀扣住喚春劍尖,兩者靈氣相斥,爆發出龐大的威壓。
容星闌靈根未開,不抵威壓,措不及防吐出一口鮮血,便聽?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她抬眼?望去,喚春劍尖竟被彎月鐮刀生生削去!
容星闌:……
小看得太早了。
就在這時,荀陸機周身陡然生出一股陰邪無比的怨氣,瞬間吞噬純淨的春發之氣,室內陰寒陣陣,如入寒冬,容星闌心中大驚:不好!
若是鬼魂生怨氣,便墮為怨鬼,神志逐漸為怨氣所控,變成只會殺人的嗜殺傀儡。若修者生出怨氣,只怕墮為人魔,即便留有一絲意?識,亦不為正?道?所容。
黑衣人聲音雌雄難辨:“多年未見,你也就這點本事。”
今夜若不是容星闌叫荀陸機出來,他本該在孤竹峰睡大覺,斷然不會有此?一劫,她迅速凝出一道?履符,助荀陸機恢復清明,大喝道?:“師兄,劍尖斷了,亦是劍。出劍!”
又凝結一道?復符,剎那間萬物春生,草木破土而出,壓制怨氣。一息之間,荀陸機周身氣勢再次驟變,記憶中的大火褪去,少女?的清喝拉回他的理智,清正?的生氣吞噬陰寒的怨氣,荀陸機持劍的手在抖,揮劍卻極穩,他再次道?:“星闌,莫怕。”
容星闌:……
誰怕了?
她暗自凝出一道?離符,擇劍為兵,在荀陸機出劍之時彈出劍印,頃刻間萬劍齊發,黑衣人恍覺不妙,祭出彎月鐮刀擋住萬劍迸發出的殺機,抬手扔出一道?瞬移符,轉瞬間消失不見。
荀陸機見幽冥者消失,低頭看向自己的劍。
他方才……似乎使?出了一道?極其霸道?的劍意?。
只是,喚春劍劍氣如何,他再熟悉不過?。
那分明是一道?不屬於他的劍氣。
房內只有兩人。
荀陸機面?無表情地回頭,就見容星闌冷汗涔涔,仙袍上鮮血殷紅。她眉頭緊皺,虛弱地喚了一聲“陸機師兄”,旋即兩眼?一閉,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說:此章節出現兩種符,瞬移符這種常規符是活人使用的符,容星闌使用的陰符是陰魂使用的符。陰符(即永珍符)中的符在過往章節至此已經出現了巽符、坤符、履符、復符、離符(離稱“離為甲冑、為戈兵”,在小說中可以理解為兵符),陰符中的符名取於《易經》八卦,在下文中不再對符名做專門解釋,只在文中表達符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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