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暗流湧動 屬下已成功啟用了鎮安城內蟄……
黑風林內古樹參天, 遮天蔽日,唯有殘陽餘暉穿過層層枝葉,稀稀疏疏地灑落下?來。蕭延昭身披一襲冷冽銀甲, 腰懸長劍, 甲冑寒光與落日霞光交相映照,映出一身凜然銳氣, 卻愈發襯得他眉宇間凝著濃重焦灼。自?從自?秦五處得知鎮安縣遇險,寧凝獨自?帶人回?去?幫忙後, 他便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擱。萬幸終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來。倘若他遲上一步,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光是稍稍設想一下?, 都足以令他遍體生寒。
他勒住馬韁,微微側身, 目光投向身後那輛被北府軍嚴密護衛的馬車, 柔聲說道:“三娘,再堅持片刻,翻過前面那道山樑, 就能望見鎮安的城樓了,我們很?快就到。”
馬車內,鋪著柔軟的錦墊,雖有路途顛簸, 卻未影響寧凝的神色。她端坐於車中,反覆觀察著掌心那枚小巧的青銅哨子,這枚哨子,是昨日崔秉謙伏擊她時,故意遺落在現場的, 絕非無意。崔秉謙何等老謀深算,一生謹慎多疑,怎會輕易遺落如?此重要?的聯絡信物?寧凝微微蹙眉,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心中暗暗思?忖:他必定是故意為?之,要?麼是為?了迷惑我們,讓我們誤以為?他慌亂逃竄,放鬆警惕,要?麼,就是藉著這枚哨子,向潛伏在某處的暗線傳遞訊號,而那暗線,大機率就在鎮安城內,或是西北守軍中,否則,崔秉謙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我沒事?,你放心。”寧凝掀開馬車簾子,清冷的晚風瞬間灌了進來,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抬眼望向鎮安的方向,遠山連綿,隱約能望見那座被戰火籠罩的城池輪廓,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味道,眼底的凝重更甚,“二哥,我總覺得,崔秉謙的陰謀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這枚哨子,聯絡的暗線恐怕不止一人,而且他與突厥的大可汗莫賀咄勾結甚深,兩人一個?懂大梁防務,一個?握突厥重兵,一旦聯手?發動總攻,鎮安縣兵力空虛,糧草短缺,恐怕難以抵擋。”
蕭延昭伸手?,輕輕握住她伸出簾外的手?,他的指尖帶著長年握槍的薄繭,卻異常溫暖,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也?驅散了她心中些許的不安。
“放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目光望向遠方的鎮安城樓,眼底滿是堅決,“我已?經?派秦五率領五百輕騎先行,日夜兼程聯絡西北守將,告知他們崔秉謙的陰謀,讓他們提高警惕,若有異動,立刻出兵支援。等我們趕到鎮安,與賀雲錚會合,再慢慢排查暗線,定能挫敗崔秉謙的圖謀,守住鎮安。”
寧凝點了點頭,心中的不安稍稍緩解了幾分。她知道,蕭延昭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他率領的北府軍也?是大梁最精銳的兵力,有他在,有北府軍在,鎮安縣就還有希望。可她心中的隱憂,卻絲毫未減。崔秉謙蟄伏多年,籌謀已?久,加之又?多年掌管大梁兵部,此次投靠突厥,必定是做足了準備,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士兵的呼喊劃破了林間的寂靜。一名?身著北府軍服飾的騎兵衣衫凌亂,馬不停蹄地疾馳而來,正是先行出發的秦五。他的戰馬口吐白沫,顯然是一路疾馳,未曾停歇,而他的手?臂上竟也?帶著一處箭傷,鮮血順著手?臂滴落,染紅了戰馬的鬃毛。
“將軍!不好了!”秦五翻身下?馬,踉蹌著衝到蕭延昭面前,單膝跪地,神色慌張,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鎮安城頭戰事?吃緊,突厥兵猛攻不止,賀將軍率領守軍拼死抵抗,可守軍傷亡慘重,箭矢、滾石、擂木都已?所剩無幾,西側城牆已?經?出現多處缺口,突厥兵數次登城,都被賀將軍拼死擊退,可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甚麼?!”蕭延昭臉色驟沉,手?中的長劍微微震顫,眼中滿是急切與憤怒。他萬萬沒有想到,突厥兵的攻勢竟然如?此猛烈,賀雲錚竟然已?經?被逼到了如?此絕境。
“全軍加速!馳援鎮安!”蕭延昭猛地一拽韁繩,高聲下?令,聲音瞬間傳遍整個?北府軍隊伍,“務必在突厥兵攻破城門之前趕到城下?!凡退縮者,斬!”
“是!”北府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震徹山林。他們紛紛催動戰馬,馬蹄聲愈發急促,如?同驚雷般,朝著鎮安的方向疾馳而去?,捲起的塵土,在身後形成一道長長的灰霧,與落日的餘暉交織在一起,愈發顯得戰意凜然。
蕭延昭一馬當先,銀甲在暮色中熠熠生輝,馬車內,寧凝緊緊攥著那枚青銅哨子,聽到秦五帶來的訊息,她的心臟猛地一沉,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賀雲錚率領的鎮安守軍本就兵力薄弱,再加上連日激戰,傷亡慘重,面對突厥兵的猛攻,恐怕真的難以支撐。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賀雲錚能再堅持片刻,祈禱蕭延昭能儘快趕到,祈禱鎮安縣的百姓們能平安度過這場劫難。
馬車在顛簸中飛速前行,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鎮安縣城樓漸漸變得清晰起來,空氣中的硝煙味也?越來越濃烈,甚至能隱約聽到城頭傳來的廝殺聲與吶喊聲,那聲音悲壯而決絕,穿透暮色傳入耳中,讓人心中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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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鎮安城頭早已是一片狼藉,慘不忍睹。斷箭、碎石、血跡,鋪滿了破損的青磚,厚厚的血跡凝固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硝煙味,嗆得人難以呼吸。守軍們個?個?渾身是傷,鎧甲被鮮血浸透,變得破爛不堪,臉上佈滿了灰塵與血跡,眼神卻依舊堅定,死死握著手?中的兵器,抵擋著突厥兵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賀雲錚立於城頭最高處,一身鎧甲早已?被鮮血染透,手?臂被一支箭矢劃傷,傷口猙獰,鮮血順著手?臂滴落,染紅了手?中的長槍。他的面容憔悴,眼底佈滿了血絲,顯然是連日來未曾閤眼,可他的目光卻依舊凌厲如?刀,死死盯著城下?密密麻麻的突厥大軍,周身散發著視死如?歸的氣場。
他自?從軍以來,跟隨蕭延昭四處征戰,接連平定突厥散兵與孫懷義的叛亂,從未有過絲毫退縮。可今日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突厥兵多將廣,兵力是鎮安縣城守軍的數倍,再加上崔秉謙在背後出謀劃策,每次攻城都直擊鎮安縣的薄弱之處,而城內的守軍早已?傷亡慘重,糧草短缺,箭矢、滾石更是已?經?所剩無幾,百姓們雖然自?發組織起來支援,可他們手?無寸鐵,根本無法?與強悍的突厥兵抗衡。
“將軍!突厥兵又架起雲梯了!西側城牆缺口被撞得越來越大,我們的人已?經?快撐不住了!”一名?士兵踉蹌著跑來,他的胸口被長刀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身上還插著幾支斷箭,話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賀雲錚俯身,輕輕扶起那名?士兵,待到雙手?觸到他冰冷的身體時,心中滿是痛惜與憤怒。這些士兵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個?個?忠心耿耿,為?了守護鎮安縣城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可如?今,卻一個個倒在了戰場上,再也?無法?醒來。
“傳令下?去?!死守西側缺口!”賀雲錚緩緩站起身,擦乾臉上的血跡,聲音沙啞卻堅定,“弓箭手?瞄準雲梯上的突厥兵,放箭!民夫們把滾石、擂木都搬上來,就算拼盡最後一滴血,也?要?守住鎮安縣城!”
“死守鎮安!誓死不退!”城頭的守軍齊聲高呼,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他們強忍身上的傷痛拿起手?中的兵器,再次衝上前,與爬上城頭的突厥兵展開殊死搏鬥。嘶吼聲在鎮安城頭回?蕩,悲壯而慘烈。
守軍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抵擋著突厥兵的猛攻,百姓們也?儘自?己所能,支援著守軍,他們沒有兵器,就用石塊、木棒去?阻擋著突厥兵的進攻,用生命守護著自?己的家園。
城下?,突厥大可汗坐在華麗的戰車上,身著華貴的突厥服飾,手?中把玩著彎刀,刀刃泛著冷冽的寒光,眼神冰冷地盯著城頭頑強抵抗的守軍,話語中中滿是怒火與不屑:“廢物!一群廢物!這麼久了,還沒能攻破一座小小的鎮安城,再攻不下?,本汗定斬不饒!”
他身邊的突厥將領紛紛躬身請罪,神色惶恐:“大汗息怒!鎮安守軍雖然兵力薄弱,可個?個?頑強抵抗,還有百姓相助,我們一時難以攻破,還請大汗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定能拿下?鎮安縣!”
“再給你們半個?時辰!”大可汗厲聲喝道,語氣中滿是不耐煩,“半個?時辰之內,若是再攻不下?鎮安縣,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是!”突厥將領們齊聲應和,紛紛轉身下?令加大攻城力度。
一時間,突厥兵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更多的雲梯被架起,更多的投石機開始運作,巨大的石塊呼嘯著砸向城牆,城牆的石磚被打成碎石掉落,西側的缺口又?被撞大了幾分,幾名?來不及躲閃計程車兵被石塊砸中,就這麼倒在城頭,瞬間沒了氣息。
突厥兵趁機攀爬雲梯,揮著手?中的彎刀嚎叫著往上衝,如?同餓狼般朝著城頭撲來,與守軍展開了更加慘烈的廝殺。城頭的守軍畢竟已?經?堅持了兩個?日夜,縱使意志再堅定也?漸漸體力不支,傷亡越來越多,可他們依舊沒有退縮。
賀雲錚手?持長槍衝在最前面,長槍揮舞間,每一擊都精準放倒一名?登城的突厥兵,槍尖上的血跡不斷滴落,染紅了腳下?的青磚。他的手?臂越來越沉重,傷口的疼痛也?越來越劇烈,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可他依舊沒有停下?腳步,依舊奮勇殺敵。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一旦倒下?,鎮安縣就會城破,城中的百姓,凝記食肆的親人們,寧四娘和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恐怕都沒有活命的機會了。他必須堅守下?去?,直到援軍到來。
就在守軍漸漸體力不支,西側城牆缺口即將被突厥兵突破,鎮安即將陷入絕境之際,遠處突然傳來震天的歡呼聲,伴隨著北府軍的吶喊聲傳入城頭守軍的耳中:“靖北侯到!北府軍的援兵來了!”
“靖北侯!是北府軍!援軍來了!”城頭的守軍瞬間士氣大振,紛紛振臂高呼,原本疲憊的臉上也?重新燃起了鬥志,他們彷彿瞬間充滿了力量,再次拿起手?中的兵器朝著突厥兵衝去?。
賀雲錚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山道上,一支精銳騎兵疾馳而來,銀甲耀眼,旌旗飄揚,蕭延昭一身銀甲,氣勢如?虹,身後的北府軍士兵個?個?奮勇當先,如?同猛虎下?山般,朝著突厥大軍衝殺而來,馬蹄聲震天動地,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賀雲錚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心中的巨石終於稍稍落地。他知道,援軍到了,鎮安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城下?的突厥兵見狀頓時亂了陣腳,攻城的勢頭瞬間瓦解。他們早就聽聞北府軍的威名?,知道北府軍戰力強悍,如?今看到北府軍疾馳而來,個?個?心中惶恐,再也?無心戀戰,攻城的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
突厥大可汗見狀,氣得怒吼一聲,臉色鐵青,卻深知北府軍戰力強悍,再僵持下?去?只?會損失慘重。他咬了咬牙,厲聲下?令:“撤!退回?大營,固守待援!”
突厥兵如?蒙大赦,紛紛棄械逃竄,爭先恐後地朝著突厥大營的方向跑去?,北府軍趁機追擊,斬殺了不少逃竄的突厥兵,蕭延昭則帶著一部分士兵,直奔鎮安城門,想要?儘快登上城頭與賀雲錚匯合。
“雲崢!”蕭延昭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城頭。他的腳下?踩著凝固的血跡與碎石,看到賀雲錚渾身是傷、面容憔悴的模樣,心中滿是愧疚,“讓你和城中百姓受苦了,我來晚了。”
賀雲錚拱手?行禮,聲音沙啞,卻滿是感激:“多謝姐夫及時馳援,否則,鎮安今日必破,城中百姓也?必遭屠戮。對了姐夫,三姐呢?她帶著十名?親衛走水路突圍求援,是否平安?”
“三娘一切安好,我已?讓她在馬車內稍作歇息,隨後便會進城。”蕭延昭沉聲道,隨即從懷中掏出那枚青銅哨子,遞到賀雲錚面前,把寧凝告知的崔秉謙的陰謀、伏擊之事?,以及這枚青銅哨子的來歷都告知賀雲錚,“崔秉謙老謀深算,投靠突厥後,不僅勸說大可汗借兵,還暗中聯絡西北守將,妄圖裡應外合奪取西北邊境。而且,他在鎮安城內安插了暗線,我們的佈防和糧草情況,恐怕早已?被他知曉,這也?是突厥兵此次攻城如?此精準的原因。”
賀雲錚接過哨子,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一拳砸在城牆上,青磚頓時碎裂,而他的手?也?滲出鮮血:“崔秉謙這個?奸賊!背叛大梁,勾結外敵,殘害百姓,還在我們身邊安插暗線,真是罪該萬死!我這就下?令在城內嚴查,凡是可疑人員一律扣押,挨家挨戶地排查,務必找出暗線,這樣才能永絕後患!”
“不可。”寧凝此時才走上城頭,恰好聽見了賀雲崢的話,當即出聲阻止。
“崔秉謙的暗線想必隱藏的極深,若是我們貿然嚴查,只?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傳遞訊息,告知崔秉謙和突厥大可汗我們的部署,這樣反而不利於我們。而且,這枚青銅哨子既然是他們的秘密聯絡訊號,我們大可以將計就計,模仿哨聲,引誘暗線現身,一舉將其抓獲,還能順藤摸瓜,找出他與崔秉謙的聯絡方式,挫敗他們的陰謀。”
“三姐說得對,是我太過急躁了。”賀雲錚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就按你說的做,我們暗中監視城內的可疑人員,派專人模仿崔氏的聯絡哨聲,引蛇出洞,一舉抓獲暗線。”
蕭延昭也?點了點頭,贊同道:“三娘說得沒錯,崔秉謙多疑,我們必須謹慎行事?,不能打草驚蛇。事?不宜遲,雲崢你先去?包紮傷口,我和其他人立刻分工部署,做好準備,應對崔秉謙和突厥兵的下?一次進攻。”
三人商議完畢,立刻各自?忙碌起來,賀雲錚先去?療傷,由蕭延昭的副將接手?整頓城頭防務,清點傷亡計程車兵與剩餘的糧草、兵器,秦五則組織民夫修補破損的城牆,尤其是西側的缺口,務必儘快修補完畢,做好防守準備。蕭延昭則負責安排北府軍佈防,並派斥候監視突厥大營的動靜,防止突厥兵再次突襲,同時再次派人快馬加鞭,聯絡西北守將,確認他們的態度,確保他們不會被崔秉謙策反。寧凝則留在城內,暗中觀察城內官員、士兵與百姓的動向,排查可疑人員。
鎮安縣城內漸漸恢復了些許秩序。百姓們得知援軍已?到,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紛紛主動走出家門,有的搬石塊、修城牆,有的熬製湯藥、照顧受傷計程車兵,有的送水送糧、支援守軍,人人各司其職,萬眾一心,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好自?己的家鄉。
夜色漸漸降臨,鎮安城頭的燈火次第亮起,微弱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蕭延昭、賀雲錚與寧凝三人並肩站在城頭,望著遠處漆黑的突厥大營方向,眼中滿是凝重。他們知道,這場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崔秉謙的陰謀也?還未徹底挫敗,鎮安的危機依舊沒有解除,他們必須時刻警惕,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守護好鎮安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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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安城頭的硝煙尚未散盡,數十里外的突厥主營處已?是夜色沉沉,戾氣翻湧。
暮色徹底吞沒荒原之時,連綿的突厥營帳順著地勢鋪展。黑色的帳幕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萬千火把豎立於營中,火光將漆黑的夜空燒得通紅。巡邏的突厥鐵騎披甲握刃,列隊往來,甲葉相撞之聲清脆冷硬,整座大營壁壘森嚴,殺氣內斂。
中軍大帳居於整座大營最核心處,帳身寬大厚重,帳前立著兩柄丈高的突厥狼頭旗,獠牙森然,雙目猙獰,象徵著大可汗至高無上的權威。此刻帳內燈火通明,牛油巨燭燃得噼啪作響,燭火搖曳,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扭曲,映得滿帳皆是陰翳詭譎的氣息。
此時,帳中氣氛凝重如?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崔秉謙緩步踏入大帳,身姿依舊挺拔,卻難掩一身狼狽。白日黑風林伏擊落敗、鎮安攻城受挫,接連的兩場失利讓他周身的氣度收斂了幾分狂傲,多了幾分隱忍的陰鷙。
他行至帳中,不待大可汗發難便雙膝重重跪地,頭顱低垂,姿態恭順謙卑:“屬下?無能,伏擊寧凝失利,攻城無功,折損大汗麾下?精銳,甘願領罪。”這一跪,看似請罪,實則是以退為?進。他太清楚突厥大可汗的性情了。此人暴戾多疑,好大喜功,卻又?極度貪戀侵佔大梁疆土的功業。直白的辯解只?會徒增厭煩,唯有先認下?罪責,再丟擲新的籌碼,方能保全自?身。
主位之上,突厥大可汗端坐於狼皮王座之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獷黝黑,一雙鷹眼銳利陰寒。他久久沉默,不發一言,冷凝的氣場壓得帳中所有將領屏息斂聲,無人敢輕易出言。
良久,大可汗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沙啞,裹挾著滔天怒火:“崔秉謙,你投我之時曾立下?軍令狀,說能憑你們崔家的舊部下?瓦解鎮安縣佈防,說能借內線輕取孤城,說能斷蕭延昭馳援之路。可如?今呢?他老婆安然回?城不提,連蕭延昭本人也?帶著援軍入城,鎮安縣巋然不動,我麾下?將士白白損折數千!你告訴本汗,你這滿身謀劃,究竟何在?”怒火沉沉砸下?,帳內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崔秉謙額頭輕叩地面,神色愈發恭謹:“大汗息怒。此次失利並非謀劃不周,實乃變數突生。蕭延昭的北府軍日夜兼程,馳援速度遠超預估,屬下?在黑風林設伏本可截殺寧凝,亂了蕭延昭的心智,卻被北府軍精銳突襲,這才倉促敗退。”
他話鋒一轉,驟然抬首,沉聲說道:“但屬下?雖敗,卻非無功。正因這兩場交手?,我已?摸清了北府軍的戰力短板,更摸清了鎮安城內的糧草儲量以及佈防漏洞。最為?關鍵的是,屬下?已?成功啟用了鎮安城內蟄伏多年的暗線。如?今城內的任何動靜,包括守軍兵力排布等,皆有眼線暗中傳遞,眼下?我們雖然看似暫時敗退,但實際上一切都已?經?在大汗您的掌握之中。”
果然,大可汗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斂,目光沉沉落在崔秉謙身上,靜待他後續說辭。
崔秉謙見狀,心中一曬,繼續從容說道:“大汗,蕭延昭帶著北府軍千里馳援,長途奔襲,將士疲憊不說,馬力同樣耗損嚴重,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後繼無力。鎮安孤城被困多日,糧草僅夠支撐幾日,箭矢器械更是損耗大半,北府軍如?此疾馳而來定然也?不會帶多少糧草輜重,整個?鎮安縣早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我們暫緩急攻,養精蓄銳,五日後集中全軍主力一舉壓城,再配合城內暗線裡應外合,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除此之外,屬下?已?再次傳信西北沿線守將。他們雖未即刻倒戈,卻早已?按兵不動,坐視鎮安被圍,只?需我大軍拿下?鎮安縣,他們必定順勢歸降。屆時,大梁西北門戶大開,我們便可借鎮安為?據點,長驅直入,直搗中原腹地。”他描繪的藍圖壯闊誘人,恰好戳中了大可汗蟄伏多年的覬覦大梁江山的野心。
就在此時,帳幕被猛地掀開,晚風裹挾著室外的煙火氣灌入帳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踏步而入,自?帶一身悍然戾氣,正是突厥主戰派之首,莫賀咄。
莫賀咄滿臉虯髯,眼神兇悍張揚,一身鐵甲未卸,身上還帶著白日攻城的硝煙與血腥氣。他戰功赫赫,手?握突厥半數精銳鐵騎,素來驕橫跋扈,不甘屈居大可汗之下?,日夜期盼借戰事?立功,藉機獨掌突厥兵權。
他入帳後,並未向大可汗行全禮,只?是微微躬身,隨即轉頭看向跪地的崔秉謙,語氣帶著幾分輕蔑:“大汗,崔大人所言不虛。白日攻城,我已?親眼所見,鎮安守軍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硬撐。蕭延昭的北府軍雖強,卻人數有限,不足以彌補鎮安所有防線漏洞。”
莫賀咄雙目赤紅,戰意洶洶,高聲請戰:“末將願親率五萬鐵騎擔當主力,五日後全力攻城!不破鎮安,誓不回?營!”
帳內一眾突厥將領見狀,皆沉默不語。人人都看得明白,崔秉謙想要?借突厥兵力復國奪權,莫賀咄想要?借戰事?篡權掌兵,二人各懷鬼胎,卻偏偏目標一致,暫時結成了脆弱的同盟。大可汗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掃過二人,他久經?權謀,怎會看不出崔秉謙的野心,又?怎會不知莫賀咄的跋扈僭越?只?是如?今,大梁壁壘堅固,唯有藉助崔秉謙熟知大梁防務的優勢,搭配莫賀咄的精銳兵力,才有機會攻破鎮安,進而蠶食西北。他眼下?只?能暫且容忍二人的私心,借力成事?。待大局已?定之後再逐一清算。
短暫權衡之後,大可汗沉聲說道:“好。本汗再信你二人一次。撥五萬精銳鐵騎歸莫賀咄統領,軍中糧草、器械、戰馬盡數補給充足,交由崔秉謙統籌排程。五日後的正午時分發起全線總攻。”
話音落下?,他眼神驟然變冷,殺氣盡顯:“此次若是再敗,本汗定斬不饒,絕不姑息!”崔秉謙與莫賀咄同時躬身領命。
二人雙雙退出大帳,立於帳外夜風之中。帳外火把熊熊,明暗交錯,將二人的神色映照得陰晴不定。
莫賀咄抬手?拍了拍崔秉謙的肩頭,力道沉重,語氣傲慢卻帶著同盟的意味:“崔大人,這是你我最後的機會。五日之後一舉破城,你得你的復國基業,我得我的赫赫戰功,你我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崔秉謙微微躬身,姿態謙和,笑?意卻不達眼底:“將軍所言極是。待攻破鎮安縣,平定西北,屬下?必向大汗力薦將軍之功,西北半壁兵權,盡數歸將軍節制,絕不食言。”
他嘴上許諾放權,心中卻早已?盤算周全。待莫賀咄耗盡兵力攻破鎮安,他便立刻召喚收攏暗中聯絡的殘餘勢力與西北倒戈守將,反手?架空莫賀咄。屆時,突厥大汗勢弱,莫賀咄兵力折損,整個?西北戰局自?然盡歸他掌控。
莫賀咄不知他心中詭計,只?當崔秉謙真心依附,聞言哈哈大笑?,豪氣萬丈,只?待五日之後一戰定乾坤。
而兩人之間這一場隱秘對話盡數落入了暗處一雙沉靜的眼眸之中。
中軍大帳西側的暗影死角里,立著一名?身著普通突厥士卒服飾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色平淡,一身灰舊兵服與周遭巡邏士兵別無二致,混在陰影之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無人留意。此人便是北府軍潛伏突厥多年的暗線,代號“影”。
自?年少起他就被蕭延昭的父親派到突厥臥底,他隱忍數年,從不露頭,只?默默收集情報,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哪怕蕭延昭父兄身死之時,也?並未召回?這名?暗探。而等到蕭延昭重新進入北府軍後,憑藉前世的記憶,幾乎立刻就與影重新建立了聯絡。
待崔秉謙與莫賀咄各自?離去?,帳外巡邏士兵腳步走遠,影才緩緩抬眸,眼底褪去?平淡,只?剩沉沉凝重。他清楚,此事?兇險至極。
外有突厥五萬精兵五日之後全力壓城,內有鎮安暗線伺機作亂。一旦二人計劃得逞,不僅鎮安城破數萬百姓受難,整個?大梁西北邊境都將徹底失守,戰火必將蔓延中原。
事?態緊急,刻不容緩。
影不再遲疑,身形一晃,悄無聲息退入營帳最深處的死角,藉著夜色掩護,穿梭於層層營帳之間。他熟稔避開所有暗哨與巡兵,轉瞬便抵達大營最偏僻的一處後勤小帳。
此處堆放糧草雜物,少有人至,是他多年來隱秘傳遞情報的據點。
帳內昏暗,唯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如?豆,微光搖曳。影反手?掩上帳門,確保無人窺探,隨即快速取出藏在衣襟夾層的極薄素帛與細墨炭條。他垂眸落筆,將方才聽到的種種情報盡數記錄在素帛之上。
寫完之後,他仔細吹乾墨跡,將素帛細細捲起,塞入特製的防水細竹管中,牢牢封死。隨後抬手?輕叩帳梁三下?。
樑上暗影微動,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鴿展翅落下?,溫順地停在他肩頭。這是專屬邊境暗線的傳信鴿,識途千里,不懼戰火,是最穩妥的傳信方式。
影輕柔地將竹管牢牢系在信鴿足腕,右手?輕輕撫過鴿羽,輕輕吹了吹口哨,又?指了指鎮安縣城的方向,信鴿似通人性一般,晃了晃腦袋,當即便撲稜著翅膀,瞬間展翅而起,飛入沉沉夜色之中。
影立在帳中,望著信鴿消失的夜色,久久未動。他清楚,這封情報,是鎮安的生機,也?是破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