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入宮赴宴 寧凝心頭一動,快步撥開花枝……
行宮變故陡生, 雖最終化險為夷,可昭德帝與皇后早已沒了避暑的興致,當即下?令起駕返回燕京。寧凝與一眾女眷跟隨鳳駕啟程, 唯有蕭延昭被陛下?特意留下?, 全?權負責突厥內奸一案的收尾事宜,暫不能回京。
臨行前蕭延昭雖讓她在京中安心?等候, 不必牽掛,可寧凝心?底終究懸著一塊石頭, 一路車馬顛簸,眉宇間的愁緒始終未散。
返程路上,眾位女眷早已沒了來時的閒適歡鬧,個個沉默不語。彼時赴行宮避暑, 沿途鶯飛草長,眾人笑語盈盈, 賞景閒談, 好不熱鬧。如今經了亂黨與突厥奸細一事,人人心?有餘悸,連車窗都少有人掀開?, 車馬行得急促,馬蹄踏在官道上,只留下?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不過短短兩日,隊伍便順利抵達燕京皇城, 硃紅宮牆巍峨聳立,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盡顯京都繁華,可寧凝卻無心?欣賞,只覺得這深宅大院與皇城宮闕, 處處都透著壓抑,遠不如鎮安縣這樣的小縣城來得自在。
寧凝孤身?回到靖北侯府,朱門深院,僕從林立,處處規整卻冰冷。一路舟車勞頓,她渾身?筋骨都透著酸脹,剛踏入正院,還沒來得及喚晚晴備水歇腳,管家便捧著一封書信快步走來,神色恭敬地躬身?道:“夫人,您可算回來了,這是昨日從鎮安縣加急送來的家書,老夫人親筆所書,奴才不敢耽擱,一直候著您回府。”
寧凝心?頭一動,連日的疲憊與愁緒彷彿瞬間被衝散了大半,連忙上前接過書信。信封上的字跡是蕭母的手筆,筆鋒溫潤有力,邊角還細心?地用漿糊粘得平整,顯然是反覆整理過才寄出的。她捏著信封的指尖微微發顫,眼眶不自覺有些發熱,自從離開?鎮安縣入京以來,日日牽掛家中,如今終於盼到家書,恨不得立刻拆開?細讀。
她快步走入內室,摒退左右僕從,只留晚晴在門外守著,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桌旁,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是鎮安縣尋常的桑皮紙,不算名?貴卻質地厚實,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一字一句都飽含著溫情。寧凝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信紙,目光逐字逐句地掠過,生怕錯過任何一句。
蕭母在信中開?篇便細細問安,先是提及她的生母方氏,說方氏身?子康健,每日依舊打理著後院的小菜園,種?著寧凝從前最愛的白菜和小蔥,還特意留了一畦她愛吃的土豆,只等她回去採摘。四妹寧四娘與賀雲崢久別重逢,四娘如今已經懷了身?孕,賀雲崢高?興得不得了,完全?不讓四娘再?進廚房,反而是他接過了四孃的工作?,時常幫著照看凝記食肆的瑣事,算賬、打理雜物樣樣利落,街坊鄰居都誇四娘這個女婿能幹,又?會心?疼人。蕭母還說,四娘每晚都坐在食肆門口,盼著她這個姐姐早日歸家。
最讓寧凝心?頭一軟的是,年?幼的小叔子蕭延朗也託蕭母捎來了掛念。蕭延朗不過七八歲年?紀,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卻在信中用稚嫩的筆觸寫道,想念嫂嫂做的酸菜魚與粉蒸肉,想念嫂嫂帶著他去田間捉螞蚱,去河邊摸魚的日子,還說自己已經乖乖讀書,不再?調皮,等嫂嫂回來要把攢了許久的彈弓送給她。短短數語,孩童的純真與思念躍然紙上,寧凝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眼眶卻愈發溼潤。
除了家人近況,蕭母還細細講述了鎮安縣的農事與民生,蕭母寫道,自寧凝離開?後,鎮安縣的高?粱長勢喜人,成片的高?粱地綠油油的,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綠浪,長勢比預想中還要好。蘇縣丞感念寧凝與蕭延昭為百姓謀福祉,親自帶著衙役奔走於周邊村落,挨家挨戶講解高?粱的種?植之法,推廣高?粱種?苗,如今不僅鎮安縣內種?滿了高?粱,周邊十幾?個村落也紛紛跟進,家家戶戶都對這種?成熟期短,耐旱耐澇,並且又?能飽腹釀酒的作?物讚不絕口。
蕭母還特意提及,往年?鎮安縣常遇旱澇,糧食收成微薄,百姓常常食不果腹,如今有了高?粱,就算遇上災年?也能有飽腹的糧食,鄉親們的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不少老人拉著蕭母的手,唸叨著寧凝的恩情,說這是老天爺派來的貴人,救了全?鎮百姓。讀到此處,寧凝心?底泛起一陣暖意,當初執意推廣高?粱,不過是想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如今得償所願,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至於此前被突厥人燒燬的官倉,蕭母也在信中細細說明。在蘇縣丞的主持下?,鄉紳百姓紛紛出錢出力,現如今已經重新建起了嶄新的官倉,不僅修復了原本的規模,還比從前更加堅固寬敞。如今新?官倉內早已堆滿了糧食,除了朝廷陸續撥下?來的賑災糧,還有鄉親們主動上繳的餘糧,倉廩充實,百姓心?安,鎮安縣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安穩祥和,再?無半分戰亂後的頹敗。蕭母反覆叮囑,讓她在京中不必牽掛家中,萬事有她照料,只管照顧好自己。
信的末尾,蕭母還特意提及凝記食肆。說食肆依舊日日紅火,老主顧們時常來店裡打聽她的訊息,唸叨著她做的招牌吃食,方氏和春霞嬸子按照她留下的方子打理生意,口味分毫未改,生意依舊興隆。蕭母還說,食肆後院的那棵老槐樹又開了花,香氣飄滿整條街巷,就像她從前在的時候一樣,只盼著她早日回去,再?和家人一起圍著槐樹吃飯,閒話家常。
寧凝捧著信紙,反反覆覆讀了一遍又一遍,從日頭偏西讀到暮色四合,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信紙的字跡,彷彿能透過字跡感受到家人的溫度。字裡行間的溫情暖意,壓得她鼻尖微酸,連日來在京中積壓的煩悶,對燕京勾心?鬥角的疏離,全?都化作了對鎮安縣的思念,瘋長不止。
她望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鎮安縣的點點滴滴。那些在鎮安縣守著食肆和家人起早貪黑的平淡日子,沒有侯府的規矩束縛,沒有深宮的暗流湧動,只有煙火氣與溫情,此刻竟成了她最念想的時光。
她嘆了口氣,輕輕將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貼身?的錦袋中。窗外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可她心?底卻被家書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這份思念愈發濃烈,她真恨不得立刻拋下?燕京的一切,趕回鎮安縣,回到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食肆,回到家人身?邊。這般濃烈的牽掛,在一遍遍細讀家書後慢慢沉澱下?來,化作?心?底安穩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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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一至,寧凝懸著的心?總算安穩了些,接下?來三日便安心?在侯府休整,褪去一路舟車勞頓的疲憊。她每日打理些花草,翻看舊籍,偶爾摩挲著蕭母的家書,思念雖未減,心?緒卻漸漸平復,整個人也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第三日午後,日頭和煦,風軟雲閒,正是研香調膏的好時辰。寧凝與李沐清相約碧露軒,一同鑽研新?制的安神香膏。軒內竹簾半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梨花木案上,寧凝垂著眼,指尖捏著銀匙,正以勻緩力道細細調和香泥,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李沐清坐在側首,手裡捧著一本古舊香譜,時不時抬眼念出配比分寸,二人默契無間,氛圍閒適。
二人正專注的時候,晚晴快步走入軒中,神色恭敬地屈膝通傳:“夫人,宮裡傳了口諭,皇后娘娘於御花園芍藥臺設夏日小宴,只召宗室近支與有功勳臣女眷赴宴,特意點名?,命您明日務必到場。”
寧凝手中的銀匙猛地一頓,軟潤的香泥險些灑出瓷碗,抬眸看向李沐清時,眼底先掠過詫異,隨即漫開?層層忐忑。皇后娘娘特意點名?讓她一同入宮,實在太過反常。聯想到行宮之事剛了,朝中暗流未平,她心?頭不由得一緊,總覺得這突如其來的宣召,背後藏著說不清的深意。
李沐清緩緩合上手中香譜,望著寧凝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語氣也沉了些:“你也別太過憂心?,或許皇后娘娘只是感念你行宮相救之恩,特意召你入宮致謝罷了。只是宮宴之上,本就多的是各家女眷的打量試探,暗流洶湧。這一回,我不能陪在你身?邊幫你擋些是非、圓轉場面?,心?裡實在放心?不下?。”
寧凝放下?銀匙,伸手緊緊握住李沐清的手:“我也有些擔心?,先前行宮那場事故,你也該看出來了,就是衝著靖北侯來的,而如今調查那位突厥內奸底細的事也還沒個下?文,此番我孤身?入宮,無依無靠,若是他們藉機發難,我怕是連個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
李沐清反握她的手,寬慰道“你千萬別慌,行宮護駕那事,你是實打實的功臣,長公主和皇后對你都是明著欣賞,暗裡看重,斷不會故意刁難你。要是其他人非要刁難你,你實在應付不來,就往長公主或是皇后身?邊湊,保住自身?安危最要緊。”
事到如今,也不能公然抗旨不去赴宴,寧凝只能點了點點頭,把李沐清的話一字不落地刻在心?底。這樣一來,二人也徹底沒了研香的興致,又?對著宮宴局勢細細商議了半晌應對之策,連可能遇到的種?種?情況都提前設想了一番。直到暮色漫進軒內,天色漸暗,李沐清才起身?告辭,臨走前還不忘再?拉著寧凝的手腕,再?三叮囑:“萬事小心?,遇事莫逞強,我在府中等你平安歸來。”說罷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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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寧凝便起身?梳妝。她褪去家常軟緞,換上石青色繡雲紋的誥命服飾,髮髻上只簪一支素銀纏枝簪,妝容清淡得體,既顯侯府夫人端莊,又?不張揚奪目。
晚晴細心?替她理好衣襬,低聲?叮囑:“夫人,藥膏和帕子都放在袖袋裡了,遇事莫急。”寧凝頷首,帶著晚晴緩步出門,侯府馬車平穩駛往皇宮,硃紅宮牆越來越近,簷角銅鈴在風裡輕響,透著深宮獨有的肅穆壓抑。
入宮後需棄車步行,宮道寬闊平整,青石板擦得鋥亮,兩側宮柳抽芽,卻不見?幾?分生氣,往來宮人皆低頭疾行,不敢多言。寧凝走在冰冷的宮道上,心?頭不自覺繃緊,這深宮紅牆之內,一言一行皆在眾人眼底,半點差錯都不能有。她雙目微垂,目光落於身?前數步的青石板上,不隨意左右張望,連呼吸都放得輕緩,每一步都走得端謹自持,盡顯小心?翼翼。
行至岔口時,兩名?面?生內侍快步迎上,身?著青灰色內侍服,腰牌晃得刺眼,躬身?時眼神卻不住往寧凝身?上瞟,看似恭敬地說道:“夫人,前殿芍藥臺還在佈置,主路人多繁雜,奴才引您走偏殿近道,既能避嫌,又?能快些抵達,免得耽誤了赴宴時辰,惹皇后娘娘不快。”
寧凝目光淡淡掃過,只覺這兩名?內侍舉止透著古怪。此刻本是公開?赴宴的時辰,哪有特意繞道偏殿小路的道理?這深宮之中本就人多事雜,處處藏著忌諱,若是不慎衝撞了甚麼?,後果不堪設想。再?者,若真繞去偏僻路徑,萬一耽誤時辰沒能及時趕到芍藥臺,遲到失儀,反倒會觸怒皇后。她本不願被牽著走,可內侍一左一右引路,看似恭順實則半逼半勸,硬是將她往偏僻宮道帶,不多時便離主路越來越遠,周遭連過往宮人都少見?。
寧凝心?頭一沉,慌亂轉瞬即逝,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今也只能靜觀其變,尋機脫身?,千萬不能自亂陣腳。
就在她暗自凝神,繃緊心?神戒備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道溫婉的女聲?遙遙響起,瞬間讓她懸著的心?鬆了半分。
抬眼望去,只見?裴月臨提著裙襬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宮中熟識的引路女官,見?狀當即上前對著兩名?內侍斂衽一笑,語氣得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二位內侍公公辛苦了,皇后娘娘惦記靖北侯夫人初入宮道不熟,特意吩咐我前來接應,主道已清,不必勞煩公公引路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女官便亮出腰牌,那兩位內侍對視一眼,忌憚宮中規制不敢阻攔,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裴月臨快步走到寧凝身?邊,伸手輕輕扶了扶她的衣袖,低聲?說道:“侯夫人快隨我來,這偏道繞遠耗時,再?耽擱便要誤了吉時,我帶你走直通御苑的主路,定能及時趕到。”
寧凝心?頭一鬆,低聲?道謝:“今日多虧裴小娘子了,若非你及時趕來,我怕是要陷入困局,落個失儀的罪名?。”
裴月臨腳步不停,只淡然道:“侯夫人客氣了,行宮路上你贈我藥膏解暈車之苦,這點小事本就是我該做的,咱們快些趕路才是。”
寧凝心?底泛起幾?分暖意,孤身?入宮的惶恐也消散了大半。
二人跟著引路女官快步折回主道,沿途宮宇巍峨,紅牆黃瓦連綿不絕,偶爾遇見?其他赴宴女眷,皆是衣著華貴,神色謹慎,彼此點頭示意便匆匆錯開?。
裴月臨腳步輕快,面?上雖不算熱絡卻也不至於冷淡:“侯夫人初入宮參加這般宴席,不必拘謹,皇后娘娘性子溫和,長公主也素來明事理,只管守好禮數便好。”
寧凝心?頭暖意更甚,應聲?致謝,目光掃過周遭森嚴的宮宇,依舊不敢鬆懈。
不多時便遠遠望見?芍藥臺的飛簷,花香隨風飄來,二人快步上前,堪堪趕在皇后駕臨前入席。裴月臨臨落座前,對著寧凝淺淺一笑,低聲?寬慰:“侯夫人安心?,我就在你鄰席,若是有事可隨時示意我。”
席間已坐滿宗室女眷與勳貴夫人,席位排布尊卑有序,案上擺著精緻點心?、青瓷茶具,絲竹聲?輕緩繞耳,不遠處的芍藥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絳紅、淺紫的花瓣層層疊疊,馥郁香風撲面?而來。
可看似祥和的宴席下?暗流湧動,在座之人皆是面?帶笑意,眼底卻藏著謹慎與打量,目光時不時掃過寧凝,有好奇,也有探究。寧凝按品階落座於偏席,姿態恭謹卻不卑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席間動靜,剛一坐定,便察覺到上首那位崔夫人冷厲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心?頭頓時一緊,心?知崔望的母親上次就刻意上門挑釁,今日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不多時,皇后身?著明黃色鳳袍,頭戴累絲銜珠鳳冠,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緩步駕臨。眾人齊齊起身?行禮,山呼千歲,皇后虛扶一把,聲?音溫和清亮:“諸位免禮,今日不過小宴,不必多禮,都落座吧。”寧凝隨著眾人起身?落座,目光垂落至身?前茶盞,輕易不與皇后直視,生怕行差踏錯。
皇后目光緩緩掃過席間,定格在寧凝身?上時,眼神多了幾?分讚許,揚聲?說道:“靖北侯夫人,往前坐些,靠近些說話。行宮之事,若非你心?思縝密,及時識破奸計,又?捨身?護駕,本宮怕是難逃險境,這番功勞,本宮記在心?裡。”
寧凝依言起身?,屈膝謝恩後,緩步挪到靠前的席位落座。席間立刻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探究。寧凝心?下?微頓,本想在宴上儘量低調,不惹人注意,可皇后這般當眾抬舉,反倒讓她成了眾人焦點,今日怕是再?難低調置身?事外了。
果然,她剛屈膝落座片刻,身?側便傳來一道低沉冷然的聲?音。崔望之母崔夫人緩緩放下?茶盞,眉眼間裹著長輩的威嚴,面?上雖笑著,話語中卻暗含苛責:“靖北侯夫人年?紀輕,想來是侯府事務繁雜,連宮宴上的禮數都顧不上週全?了?方才入席這般近的距離,也不見?你過來稍作?招呼,倒叫老身?覺得,是我這老婆子不入你的眼了。”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安靜下?來,絲竹聲?戛然而止,眾人目光齊聚二人身?上,氣氛驟然緊繃。
寧凝背脊微僵,指尖輕輕攥住裙角,面?上卻不見?半分慌亂。她定了定神,緩步起身?,斂衽穩穩行下?大禮,平和沉穩地說道:“崔夫人恕罪,方才宴上人流繁雜,臣婦唯恐貿然近前驚擾尊長,並非有意怠慢。”
“巧言令色。”崔老夫人面?色不虞,語氣愈發嚴厲,“身?為侯府主母,連尊卑禮數都不懂,日後如何撐得起侯府門面??今日便該在席前躬身?告罪,讓眾人瞧瞧,何為宮規,何為家教!”
寧凝指尖微緊,面?色平靜無波,唯有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唇線抿得極輕。她垂眸靜立,周身?氣息凝定,此時若是順從,便是當眾受辱,若是強硬反駁,便是不敬長輩,目無尊卑,橫豎都會落人口實。
正在她進退兩難之際,裴月臨再?次提著裙襬快步走近,先對著崔老夫人盈盈一禮,舉止恭謹得體:“姑母息怒,此事萬萬不怪靖北侯夫人。”
她側身?擋在寧凝身?側半步,低聲?道:“方才入席時,是月臨見?侯夫人一路趕路心?有慌亂,一時拉著她安撫敘話,耽誤了給姑母行禮的時辰,要怪便怪月臨莽撞失禮,此事實在與侯夫人無關。”
裴月臨頓了頓,緩步移到崔夫人身?邊,在她耳邊又?輕聲?續道:“況且今日是宮宴,帝后在前,重在和睦喜樂,若是為這點禮數苛責靖北侯夫人,反倒顯得姑母太過嚴苛,不如就讓侯夫人賠句不是,就此揭過,成全?這和睦體面?,豈不更好?”
崔夫人沒想到自家的侄女都胳膊肘朝外拐,偏幫外人,臉色沉了又?沉,只是顧忌著自家面?子,終究不好再?當眾發難,冷哼一聲?拂袖道:“罷了罷了,既是裴丫頭為你求情,今日便饒你這一回。往後記著,規矩二字,刻在心?上,不可輕忘。”
寧凝順勢躬身?謝罪,她未曾料到裴月臨會在此時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得罪自家長輩,望向裴月臨的目光裡滿是感激。裴月臨卻不多言語,只朝她淡淡頷首,便轉身?回了自己席位。
席間絲竹聲?重新?響起,氣氛漸漸回暖,可週遭女眷的目光依舊帶著打量,崔夫人身?旁的幾?位夫人,也時不時用餘光瞥向寧凝,神色不善。
席間也很快恢復熱絡,眾位女眷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夫人們聊著家常,亦或是探討繡品與吃食,話語間卻處處暗藏試探,句句都要斟酌再?三。寧凝不善這般虛與委蛇的社交,只小口抿茶,偶爾應付幾?句寒暄,只覺滿心?疲憊,無趣至極。
她趁著皇后與另一位貴婦低頭閒談的間隙,緩步上前屈膝告假,語氣謙和有禮:“娘娘,臣婦聞這芍藥花香過濃,略感頭暈不適,想往廊下?僻靜處稍作?歇息,片刻便回,望娘娘恩准。”說罷,她眉眼間凝著幾?分淺淡的倦意,唇角微斂,目光平靜地垂落,周身?透著幾?分不欲多留的疏離與謹慎。
皇后見?她面?色微白,不似作?假,當即頷首應允,語氣溫和:“既如此,你便去歇息片刻,不過莫要走遠,讓宮女跟著也好有個照應。”
寧凝謝恩起身?,隨引路侍女緩步走出芍藥臺主廳。殿內絲竹笑語漸漸被隔在身?後,一出殿門,晚風便裹著淡淡芍藥香撲面?而來。她溫聲?辭了宮女陪同,獨自沿臺邊花間石徑慢行。
晚風拂過,吹散了濃郁的花香,也拂去滿身?煩悶,青石小徑長滿青苔,兩側花枝低垂,靜謐清幽,與席間的喧囂判若兩地。寧凝放慢腳步,緊繃的心?弦終於鬆緩,只想在這僻靜處靜靜待片刻。
正凝神靜立間,不遠處的花叢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聲?響,似是有人低低挪動的動靜。寧凝心?頭一動,快步撥開?花枝走近,目光落處,腳步驟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