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夜探證偽 寧凝臉色驟然一變,指尖不自……
老總管的那聲悲憤嘶吼, 還縈繞在大殿上經久不散。字字扎耳,震得人?耳膜發緊。全場死寂不過一瞬,便被帝王的滔天怒火狠狠撕碎。皇帝本就?因皇后兩度遇險心緒難平, 驚魂未定, 此?刻再聽這謀逆攀咬之語,當?即龍顏大怒, 戾氣翻湧。他猛地一掌拍向御案,案上酒樽果盤哐當?震響, 碎屑四濺。
“大膽逆賊!竟敢在朕的行宮行刺中宮,還敢攀咬重臣!”帝王怒目圓睜,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射向階下的蕭延昭,厲聲下令, “來人?!即刻將靖北侯蕭延昭拿下,嚴加看管!”
兩側侍衛聞聲而動, 兵刃寒光逼仄, 快步圍攏上來。蕭延昭卻?紋絲不動,面上無半分懼色,更無半分慌亂。他抬眸直視御座, 目光坦蕩澄澈,沉聲道:“陛下明鑑!臣不識此?人?,從?未見過這行宮老總管,更不曾下達半句行刺之令!這是歹人?蓄意栽贓, 意在挑撥臣與陛下的關係!”
帝王怒火中燒,根本不信這番辯解,正要再度呵斥,一旁驗身的侍衛忽然跪地回奏,雙手捧著一枚通體漆黑, 刻著鎏金“蕭”字的令牌,神色惶恐:“陛下!奴才在逆賊懷中搜出此?枚令牌,乃是靖北侯府專屬的信物?!”
那枚蕭字令牌被侍衛高高舉起?,鎏金字跡在宮燈下刺目至極。滿殿官眷與朝臣皆一片譁然,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驟起?,看向蕭延昭的眼神猜忌更重。帝王見狀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蕭延昭的手指都在發抖,厲聲喝斷:“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狼子?野心,留你何?用!來人?,拖下去,即刻處死!”
此?言一出,寧凝心尖猛地一緊。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從?蕭延昭身後走出,全然不顧殿規森嚴,屈膝跪地,叩首後抬頭望著昭德帝,急切地說道:“陛下息怒!求陛下暫收雷霆之怒,萬萬不可衝動,聽臣婦一言!”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穩住聲音道:“侯爺若真有異心,若真想對皇后下手,斷不會做得如此?拙劣!天底下哪有死士行刺敗露,死前偏要高呼主人?姓名,生怕旁人?不知?哪有死士赴死之時,還貼身帶著侯府令牌,唯恐陛下查不到主謀?這等漏洞百出的伎倆,根本就?是奸佞設下的毒計!就?是要借陛下之手除掉忠良,坐收漁利,其心可誅!”
寧凝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道沉穩有力的女聲。長?公主從?女眷席中緩步走出,儀態凜然,對著帝王躬身行大禮,直言力辯:“陛下,臣妹也認為,此?事疑點重重,絕不可輕信片面之詞。前幾日皇后遊廊遇險,若非靖北侯夫人?捨身相?護,皇后恐怕早已遭遇不測。若是這夫婦二人?當?真對皇后懷有殺心,又何?必多此?一舉,先捨命相?救再暗中行刺?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長?公主素來在帝王面前頗有分量,這番話句句戳中要害,盛怒上頭的昭德帝終於緩緩回神。他眉頭緊鎖成川,指尖一下下叩擊冰冷御案,目光在蕭延昭坦蕩的眉眼間反覆打量,眼底的震怒漸漸褪去,遲疑與思?量慢慢湧上。方?才劍拔弩張的大殿,瞬間陷入死寂般的僵持,連殿外穿堂風都帶著寒意,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待皇帝的最終決斷。
昭德帝沉吟良久,銳利的目光死死鎖住蕭延昭,將他眼底的坦蕩無偽盡收眼底。龍椅上的人?緩緩籲出一口濁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卻?依舊語氣冰冷地說道:“準你等所請!念在往日功勳與救後之功,暫免蕭延昭死罪!”
他頓了頓,厲聲落下後續旨意:“將蕭延昭軟禁於行宮西側偏殿,無朕親筆旨意,半步不得出入!明日辰時,仍在此?殿重審此?案,屆時若拿不出確鑿實證洗刷嫌疑,朕定斬不赦,絕不姑息!”
旨意落定,殿內氣氛依舊凝滯如冰,周遭女眷個?個?噤若寒蟬,縮在席位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寧凝緊繃的身子?稍稍一鬆,可方?才情急之下動作過猛,竟一時腿軟,難以起?身。她全然顧不上自身狼狽,心底反倒一片清明,所有思?緒都緊緊揪著案情裡的關鍵破綻。
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目光死死鎖定地上奄奄一息的老總管,鼻尖縈繞的那縷熟悉的異香愈發明顯。寧凝心頭疑雲翻湧,更清楚老總管臨死前的栽贓必定會將蕭延昭推入險境。此?刻多耽誤一刻,他便多一分危險,她必須立刻前去探明情況。
一場驚變過後,宴席早已散得乾乾淨淨,滿殿狼藉自有宮人?收拾。
夜色漸濃,行宮大殿的宮燈次第熄滅,只剩值守侍衛的火把在夜色中晃動,甲冑鏗鏘的聲響隔著院落隱約傳來。寧凝扶著廊柱緩了緩,腳步沉穩地走向軟禁蕭延昭的西側偏殿,周身緊繃的氣息未曾鬆懈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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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行宮各處禁衛森嚴,甲冑碰撞的脆響時不時劃破寂靜,連晚風都透著壓抑的緊張。寧凝顧不得其他,執意守在軟禁蕭延昭的偏殿門外,隔著緊閉的實木門,壓低聲音細細與蕭延昭交談:“二哥放心,我已找到此?案破綻,定能在明日辰時的大殿上,為你洗刷冤屈,還你清白。”
木門內,蕭延昭的聲音隔著木料傳來,低沉溫和,言語間卻?意有所指:“莫要獨自逞強,萬事以自身安危為重。這次的事總歸透著古怪,別忘了我先前說的,若是有任何?異動,你記得去找秦五,保住自身才最重要。”
寧凝驀地想起?晚宴前,蕭延昭似乎說過早已派了一隊暗衛埋伏在清涼行宮外,她的心裡也有了點底,不再那麼慌亂。此事若是能順利洗脫嫌疑,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行,相?信蕭延昭也留有後手,不至於坐以待斃。
她默默點頭,雖知屋內的蕭延昭看不見,卻?還是壓低聲音輕聲應下,隨後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返回靜怡偏院。剛推開院門,就?見一道纖細身影正蹲在廊下,正是李沐清。
“三娘,你可算回來了!”李沐清聞聲抬頭,見她回來,連忙起?身迎上來,伸手扶著她的胳膊,語氣滿是關切,“我聽晚晴說你去偏殿那邊了,這更深露重的,快回屋休息吧。”
寧凝任由她扶著落座,指尖揉了揉酸澀眉心,壓低嗓音說道:“沐清,辛苦你守著我,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我們?時間有限,若是在明日不能找到證據證明二哥與此?事無關,我恐怕......”
“眼下有兩處關鍵疑點,我必須查證。一是老總管身上那股詭異異香,我總覺得很是熟悉,但怎麼也想不起?來,而且我並?未來過行宮,卻?為何對這股香味如此熟悉?這一切都透著蹊蹺。”
“二是那枚蕭字令牌,我在大殿只遠遠瞥了一眼,鎏金反光晃眼,根本看不清真偽細節,沒有實證,明日大殿之上根本無力迴天。可陛下震怒之下處置倉促,我連老總管屍首停在何?處都不知,壓根沒法近身查驗。”
李沐清秀眉緊蹙,沉吟片刻後猛地咬牙,眼神中透著堅定:“三娘你別急,我父親好歹是禮部侍郎,行宮值守這些事本就?歸禮部管,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我先讓小廝去打聽一下情況,藉著禮部的名頭碰碰運氣,總能接近屍首和證物?。”
寧凝心頭一暖,望著眼前義無反顧相?助自己的人?,輕聲鄭重道謝:“沐清,此?番多虧了你肯這般傾力相?幫,若非有你,我當?真不知該如何?下手,這份情誼我銘記在心。”
李沐清淺淺一笑,擺了擺手:“咱們?姐妹之間,何?須這般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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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快從?小廝口中傳來。夜色濃得化不開,寧凝與李沐清屏住呼吸,緊緊貼著廊下陰影快步穿行,刻意放輕腳步,連衣袂摩擦聲都壓到最低,小心翼翼避開一隊隊巡夜侍衛,一路輾轉繞到偏僻陰冷的停屍間外。
可殿門早已被銅鎖牢牢鎖緊,兩名值守侍衛持刀挺立在門前,鎧甲森寒,神色肅穆緊繃,半點通融餘地都沒有。
李沐清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亮明身份:“兩位侍衛大哥,我父乃禮部侍郎,此?番奉內務之命前來核查屍首,還請行個?方?便。”
為首侍衛面色不改,寸步不讓地搖頭回絕:“這位小娘子?,實在對不住,陛下有嚴令,無親筆手諭或是高位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我等不敢違旨。”
“事關重大,絕非兒?戲!”李沐清急聲辯解,卻?依舊被侍衛堅定攔在原地。
兩人?對視一眼,看著緊閉的殿門與守得嚴絲合縫的侍衛,一時進退兩難,僵在了原地。
就?在僵持之際,一道輕柔腳步聲漸近,長?公主貼身女官領著兩名內侍快步走來,對著值守侍衛淡淡開口:“奉長?公主令,准許二位姑娘入內查驗,長?公主深知靖北侯一案疑點頗多,願助一臂之力。”侍衛見狀不敢阻攔,當?即躬身退至兩側。
女官側身讓路,抬手點燃門邊香案上的線香,青煙嫋嫋升起?,她語氣鄭重地提醒道:“長?公主冒了極大風險才求來恩典,宮裡耳目繁雜,二位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務必速查速出,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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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間設在行宮角落最偏僻的偏殿,終年不見日光,一推門便有一股濃重的腥氣混著冰寒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呼吸一滯。
殿內沒有點燈,只在四角擺著幾盞長?明油燈,火光昏黃微弱,在風裡明明滅滅,將人?影與屍床拉得歪扭狹長?。地上鋪著的青石板冰涼刺骨,潮氣順著衣襬往上鑽,周身都像是浸在寒水裡。
正中擺著幾張黑漆屍床,老總管的屍首便停在其上,蓋著一層素白麻布,邊角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跡。四周牆壁陰冷斑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偶爾有風吹過門縫,發出嗚嗚的輕響,襯得整間屋子?死寂又陰森,連空氣都透著壓抑的寒意。燭火昏黃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屍氣,混雜著那縷若有似無的異香,嗆得人?鼻尖發癢。
李沐清下意識攥緊寧凝衣袖,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幾分發顫:“三娘,我......我實在不敢進去,我,我根本沒見過死人?啊。”
寧凝見狀連忙輕聲安撫,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妨事,你就?在外面等我便可,若是有甚麼動靜,及時提醒我一聲就?好。”
隨後,寧凝放輕腳步,一步步靠近停屍臺。老總管的屍首只被一塊素色殮布草草覆蓋,邊角凌亂地垂在一旁,連屍身都未擺正,顯然是事發倉促,只是由侍衛臨時安置,連最基本的入殮整理都未曾來得及做。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悸意。李沐清沒見過死人?,怕成那樣,難道她就?天生膽大,見慣了這種場面嗎?不過是蕭延昭還身陷囹圄,真相?近在眼前,她早已沒有退縮的餘地。心一橫,她狠狠一咬牙,不再有半分遲疑,踏步向前。她先隔著殮布,輕輕按在屍首的肩頭與袖口處,指尖一寸寸細細摩挲,既專注地捕捉那縷熟悉異香的來源,也仔細排查衣料之中是否暗藏密信,令牌或是別的信物?,半點細節都不肯放過。
越是靠近那具屍首,那縷熟悉的異香便越是濃烈。寧凝心中一沉,已然確定,這香氣正是從?老總管身上散出的。
她的嗅覺本就?靈敏,很快,她便發現異香的濃度在衣襟內側和袖口處最為濃烈,不像是外燻的香粉,更像是貼身物?件散發而來。
寧凝小心翼翼地掀開殮布一角,避開要害部位,目光快速掃過,驀地發現,老總管內衫領口處竟縫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袋,布料粗糙厚實,絕非中原錦緞,反倒像是邊陲遊牧民?族常用的粗麻,袋內殘留著淡褐色細碎香屑,那股冷澀腥甜的氣息,正是從?此?處源源不斷散出。
她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撚起?一丁點香屑,湊到鼻尖輕嗅。剎那間,那股熟悉又遙遠的窒息感撲面而來,寧凝臉色驟然一變,指尖不自覺收緊,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這味道她刻骨銘心,先前鎮安縣遭突厥鐵騎破城,燒殺搶掠持續了整整十天,她與家人?一起?在凝記食肆與來往的突厥騎兵鬥智鬥勇。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幾個?隔著門板的突厥騎兵,身上飄出的就?是這股味道!
此?時瞥見那細碎香屑,寧凝凝眸再仔細分辨,鼻尖的氣息與指尖的觸感漸漸清晰,終於辨認出來,這是用突厥特?有的酥油草混合羊脂煉製的冷香,乃是突厥獨有的秘香。草原蚊蟲肆虐,這種香氣既能驅避毒蟲,又帶著大漠特?有的燥烈氣息,中原根本不出產酥油草,原料無從?尋覓,更別說私自煉製了。
念頭至此?,所有的疑點也在寧凝的腦海內快速串聯。陌生的異香,鬼祟的行蹤,臨死也要栽贓蕭延昭的舉動......這老總管根本不是普通行宮管事,而是突厥安插在宮中的細作!
寧凝壓下翻騰的情緒,動作麻利地用提前備好的素絹將香屑仔細包裹,貼身藏好。這便是指證對方?身份的鐵證。
她抬眼瞥見牆角木案,老總管行刺的短刃與從?他身上搜出的那枚蕭字令牌正作為證物?擺放在上,用紅繩隨意捆著。此?時線香已燃去小半,容不得半分耽擱,寧凝快步上前,先拿起?令牌,藉著燭火細細端詳,指尖反覆摩挲正反面每一處紋路。
真的蕭延昭令牌,還是她親自設計的呢。專門選用百年陰沉木打造,木質細密沉重,鎏金嵌於木紋之內,緊實不脫落,背面刻著極小的雲紋暗記,可眼前這枚令牌,木料輕飄廉價,鎏金浮於表面,指尖輕刮便有金粉脫落,,紋路粗糙模糊,背面也根本沒有云紋暗記,連尺寸規制都差了一截,分明是倉促仿造的贗品,用意就?是栽贓陷害蕭延昭。
寧凝將令牌放回原位,又抓起?那柄短刃檢視。她盯著刃背的細碎劃痕,聯想到皇后遇險的鬆動石階,湊近細看,果然發現刃身沾著零星石屑,與行宮石階材質完全吻合。
看來,皇后兩次遇險的答案已經找到了。只是,這突厥細作既然已經潛伏進行宮之中,為何?不直接行刺皇帝,而是要三番兩次暗害皇后呢?寧凝心頭疑竇叢生,可眼下並?非細想之時。
眼見線香即將燃盡,寧凝快速掃視全場,確認無遺漏線索,也未留下翻動痕跡,隨即拉著李沐清快步退出停屍間。門外女官見兩人?準時出來,微微頷首,當?即示意侍衛鎖閉殿門,轉身離去不留痕跡。
“竟是突厥細作......”李沐清壓著聲音,又驚又怒,“難怪整件事處處透著詭異,這分明是衝著侯爺,衝著我大梁來的陰謀!”
寧凝沉沉點頭。深山行宮的深夜寒意刺骨,她卻?目光堅定,所有線索已然串起?,只等明日大殿之上,當?眾揭穿這場栽贓陷害的詭計,為蕭延昭洗清所有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