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陳府驚變(三) 這世上,唯有死人,才……
隨著孫恩的話音落地, 整個陳府正?堂登時一片沉寂,在場所有人都面色大變,陳二?小姐甚至第一次縮了縮脖子, 躲在了母親身後。有那些心?思活絡的更是已經偷瞄門口, 想?著一會兒能否趁亂偷偷逃走。
崔望心?下咯噔,孫恩的狼子野心?如今是半點也不掩飾了。
細想?也對, 先前那些兵士可都是帶著面具的,包括領頭的深衣人, 所以哪怕當時自己被?對方控制,與王莞一道被?押到?這陳府的正?堂之內,崔望心?中其實還是抱有一絲僥倖。
這些人不願意以本來面目示人,出?入都戴著面具, 至少還是擔心?真實身份被?洩露,會引來麻煩。
可是, 等到?了這正?堂後, 那深衣人竟驀地揭開面具,就這麼大咧咧地將真實身份暴露於?人前,絲毫不掩飾自己就是鎮安縣守備孫恩的這一事實。
崔望心?中就產生了一些不祥的預感, 如此肆無忌憚,彷彿他根本不擔心?自己的身份會被?曝光,也不擔心?今日在陳府的所作所為洩露出?去。
而他如此有恃無恐,思來想?去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堅信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會保守這個秘密。
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永遠地守口如瓶......
崔望眼下一黯,難道今日真的要折在此處?若是現下表明身份,這孫恩可否會有所顧忌?
不對,方才他將自己和王莞控制住的時候, 可是隨口就叫破了兩人的身份,他對陳府目前的局勢可謂是瞭解的一清二?楚。
哪怕現下當眾表明身份,恐怕也不能令孫恩有所忌憚。
崔望心?念電轉,在心?中極速盤算關於?孫家的情況,只盼能以朝局之勢同這孫恩周旋一番,得以保住性命。
片刻後,陳大老爺陳德福這才勉強開口,顫聲問道:“不知......不知孫大人這是何意?”他似乎想?用笑意掩飾內心?的慌亂,但是臉上的神?色卻是比哭還難看。
孫恩面色如常,右手輕撫腰間的佩刀,笑著說道:“突厥隨時可能進犯,我鎮安縣雖然只是一個小縣城,卻是邊境與曲陽城之間的樞紐,乃兵家必爭之地。”
“但是,鎮安縣軍備著實有限,不瞞表姑父,小侄也是思前想?後,輾轉難眠了好幾日,才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的。犧牲了鎮安縣小小一座縣城,造福的卻是我們大梁的千萬百姓啊!懇請表姑父切莫怪罪於?我。”他故意眼帶歉意地深深望了望陳大老爺,說出?來的話卻不容置喙。
在他的目光下,陳德福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跌倒在地。
隨著這一聲響,其餘在場眾人彷彿才被?驚醒過來一般,整個正?堂頓時嘈雜一片。
“孫大人!萬事好商量,鎮安縣畢竟是我大梁領土、豈能……豈能隨意任由突厥人踐踏侵/略?”
一道女聲驟然響起,倒讓孫恩意外地挑了挑眉。
眾人循聲望去,卻原來是李沐清出?言勸阻。
今日李沐清本欲聽從父親建議,將陳府的宴請推掉,卻禁不住陳家夫人親自下請帖力?邀,再加上,她想?著陳府的這場宴會,官宦家眷必然出?席者?眾多,沒準兒還能借此機會繼續推廣同寧凝研製的那些產品,便也不再推辭,按時前來赴宴。
誰曾想?竟遇到?這樣?的事,這些深衣人剛剛闖入時,她也當是土匪流寇,只是圖謀錢財,卻沒想?到?竟是孫恩本人親自扣押了在場眾人。
李沐清平日裡也經常同父親李知縣探討民生,加上鎮安縣地處大梁邊境,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她對於?突厥如今與大梁的局勢,倒也有些瞭解。
突厥如今雖兵強馬壯,但內部的朝野爭端卻早已暗流湧動,幾股勢力?為了繼承人的位子明爭暗鬥,是萬萬騰不出?手入侵大梁的。
這孫恩如此言論?,顯然別?有所圖。
更何況,鎮安縣乃大梁邊陲重鎮,豈是他區區一個守備,說讓給突厥就能讓的?如此言論?,無異於?大逆不道!
孫恩細細端詳了一番李沐清,眼中劃過一絲驚豔之色。國字臉上的橫肉輕微抖了一抖,似笑非笑地開口:“原來是李知縣的千金,前些年?在官宴上驚鴻一瞥,孫某就已然印象深刻,沒想?到?今日又與李小娘子重逢,實在是緣分吶。”
“若非如今軍情緊要,孫某實在分身乏術,否則,定要同李小娘子……”他突然哼笑一聲,“找一處僻靜所在,嘿嘿,單獨暢聊幾天幾夜才過癮!”
他說到?“過癮”二?字時,那雙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李沐清,目光中的侵略性絲毫不掩飾,最後更是大咧咧地將目光在李沐清玲瓏有致的身子上徘徊。
李沐清平日裡再大膽,也只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更是甚少與外男接觸,遇見的男子也都頗為知禮,哪裡遇見過這等陣仗?她不由地向後連退幾步,想?要尋個遮掩物擋住孫恩直白的目光。
原本想要說的那些話也彷彿憋在嗓子裡,怎麼也張不開口了。
見她如此,孫恩面帶得色,舌尖舔了舔上唇,這才繼續說道:“李小娘子說的不錯,鎮安縣本是大梁國土、孫某自然是沒有資格決定取捨之事的。”
“只是,軍情之事本就瞬息萬變,對於?鎮安縣的安排,朝廷也自有其打算,孫某隻能說,如今孫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依照朝廷密令行事,絕無半分獨斷專行。”
陳大老爺顫顫巍巍地介面道:“那……那朝廷的意思,是要將我們整個鎮安縣,都……都送去給突厥嗎?”
想?到?突厥人的殘暴兇惡,在場眾人無不兩股顫顫。突厥人又極為貪圖女色,若真的將鎮安縣拱手相讓,縣裡眾人恐怕性命難保,女子更是會受盡折磨。
在場的很?多官眷女子哪裡經歷過這樣?的事?先前見到?提著刀的兵士都差點站立不穩,現今聽到?這樣?可怖的話語,更是當場就哭了出?來。
而那些富戶豪紳,也沒了平日裡的矜持與體面,紛紛搶著撲倒在地,嚷嚷著自家可以獻出?多少銀錢,只求保住身家性命。
孫恩眼中劃過一絲不耐,猛地抽出?佩刀,衝著面前的長桌劈下。
“咔嚓”一聲巨響,整個大廳頓時噤若寒蟬,有一兩名官眷嚇得啜泣出?聲,也連忙被?身邊友人掩住口鼻,生怕發出?聲響,再次惹怒了孫恩。
眼見眾人瑟縮起來不敢多言,孫恩這才滿意地輕笑道:“眾位放心?,本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當今朝廷,為了我大梁的千千萬萬百姓,朝廷這樣?的決策,孫某心?中也極其為難。思前想?後,恐怕也只有一招,能保住鎮安縣免遭突厥人荼毒。”
他頓了頓,復又一字一句地朗聲道:“如今朝廷只是因為軍資不足,從邊防布控的大局出?發,才要捨棄鎮安縣。但若是,我們能將這缺口補足呢?不知諸位可否願意為朝廷盡一份力??”
“自是願意!自是願意!”
“為國盡忠乃我等大梁子民的本分。”
…………
下首不少之前被?嚇癱在地的鄉紳,聽聞此事尚有轉圜餘地,忙不疊應和道。
唯有崔望與李沐清等對於?朝局有些見解,或是十分了解孫恩此人為人的其餘官眷,心?下默默思索,提高?警惕,並未答話。
孫恩繼續說道:“今日你們只需將信物交託於?我的侍衛,令家裡人將銀錢取來,即可自行離去。”
下首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原先聽孫恩說要犧牲整個鎮安縣,還當今日難逃一死,但眼下見他話中之意,似乎僅僅是為了圖謀錢財?
能來陳府別?院赴宴之人,非富即貴,往日裡自是並不將銀錢之事放在眼中。更何況,都到?了此時,只要能保住性命,就算獻出?半副身家,那也是心?甘情願啊!
有不少富戶已經摸出?了懷中的信物,就等孫恩一聲令下,即刻獻上。
孫恩再次輕笑出?聲:“不過,本官先前所說,突厥來勢洶洶卻非胡言,想?要守住鎮安縣,恐怕得需要在座諸位,湊齊千萬兩黃金才行。”
千萬兩黃金?
那些正?打算獻上信物的富戶們當即愣在原地。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別?說黃金了,就是千萬兩白銀,恐怕集合鎮安縣十來位豪紳富戶的全部家當,也只能堪堪湊齊,千萬兩黃金,更是堪比天文數字。
莫說在場所有富戶砸鍋賣鐵,變賣家產,恐怕集整個鎮安縣的所有民力?,都無法湊齊這個數字。
有那膽子大的鄉紳,不禁開口問道:“千萬兩黃金?別?說我們這小小的鎮安縣了,恐怕就是曲陽城的富戶們加起來也拿不出?來啊!孫大人,您這是說笑呢?”
孫恩臉色驟然一冷,輕輕抬了抬眼皮,斜撇了那富商一眼,並未答話,只衝著身旁的隨侍使了個眼色。
那隨侍立即大步邁出?,來到?富商面前,二?話不說抽出?腰間佩刀,毫不猶豫地捅入富商胸口。
直至鮮血噴射而出?,那富商似乎才反應過來,他不可置信地低頭,嘴唇輕顫,彷彿想?說甚麼,但還未發出?聲響,便一頭栽倒在地,斷了氣息。
那隨侍依舊面無表情,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一般,隨意地用富商身上的綾羅將佩刀擦拭乾淨,還刀入鞘,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孫恩身側。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堂上眾人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何事,就眼見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沒了,整個大廳登時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