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燈落 (二合一)願為燈燭,照君前路
殿下?鼓樂聲起, 酒盞流轉,萬壽節的盛宴終於正式開席。
皇后目光落在二人交疊在一起的衣襬上?,片刻後, 緩緩垂下?眼睫。
蘇月瀠倚在楚域身?側, 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冷沉的龍涎香,像極了他這個人。
她?指尖顫了顫。
楚域有所察覺, 袖袍微動?,大掌捏了捏她?掌心。
他嗓音淡淡, 只有蘇月瀠能聽見:“怕甚麼?”
蘇月瀠抬頭瞪他一眼:“聖上?這是嫌妾還不夠招人恨?”
楚域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朕的貴妃娘娘,何時這般膽小了?”
蘇月瀠扭過頭,自顧自地端起御案上?的冰碗子用著。
酒過三巡,太后忽然扶著靜容的手緩緩起身?。
蘇月瀠知道, 這是約摸著該進入正題了。
果然,便聽太后慈愛喚道:“皇帝。”
“你登基數載, 邊關安穩, 民生漸復,哀家?瞧在眼裡,日後在先?帝面前, 也能寬慰其幾?分。”
“萬壽之?日,哀家?只願你身?安體健,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她?目光穩穩掃過殿中眾人, 肅容舉杯:“願我?大楚,山河無恙,百姓安康!”
殿下?眾人當即齊齊起身?,舉杯遙祝:“山河無恙,百姓安康!”
楚域起身?, 行了半禮:“兒臣謝母后教誨。”
太后含笑點頭,這才坐下?。
緊接著,皇后率先?站起來,手中執著酒盞出了席位,行至御前不遠處停下?,規矩行了一禮。
再?抬眼時,整個人透著一股溫和端莊的氣質:“聖上?今日華誕,舉國歡慶,妾敬聖上?一杯,祝願聖上?龍體康泰,萬壽無疆。”
楚域自然不會不給皇后面子,當即端起面前的酒盞朝著皇后遙遙一舉,旋即盡數飲下?。
他笑吟吟道:“皇后有心。”
帝后和睦,殿內自然少不了讚歎的聲音。
皇后滿意地勾了勾唇,又繼續道:“聖上?夙興夜寐,妾親手替聖上?縫製了一身?常服,還請聖上?手下?。”
她?側眸示意,撫琴捧上?一隻錦盒。
蓋子開啟,裡頭是一件玄色常服,紋繡不顯華麗,卻極為精細。
領口袖緣處暗繡龍紋,陣腳細密,幾?乎看不出走線。
蘇月瀠遠遠打眼瞧了,幾?乎一眼就可肯定,這衣裳絕不是出自皇后手中。
可眼下?這樣的場景,自然無人會拂了皇后的面子,一國之?母,賢良淑德至此,實乃母儀天下?的典範。
下?一瞬,她?便覺自己?手被楚域攥了攥。
她?下?意識看向?楚域側臉,便見他面上?一派感動?,連聲讚了皇后幾?句,又親自敬了皇后一杯,這才作罷。
蘇月瀠心中幾?乎冷笑。
皇后之?下?,本該循著位分依次獻禮,不料皇后退回席間後卻並未坐下?,而是笑吟吟看向?楚域:“聽著下?頭的絲竹聲,妾倒還想起一事。”
“灼才人為著今日的壽宴,準備了許久的琵琶曲,聖上?可要賞臉一聽?”
楚域眸色微淡,看著皇后的視線露出些不悅。
灼才人和貴妃的爭執他不是不知,皇后如今這樣做,分明是要給貴妃添堵。
可眼下?的場景,他若是駁了皇后的面子,只怕明日朝野內外就要傳出帝后失和的風聲。
楚域有些不喜,正要開口,便覺自己?袖子被往下?拽了拽。
蘇月瀠笑吟吟道:“灼才人的琵琶曲向?來是一絕,妾聽著都有些耳饞了。”
楚域面色一緩,這才輕輕點頭:“準。”
話音落下?,一直候在殿側的灼才人這才掀了簾子而出,她?今日一襲水紅色流雲曳地裙,腰身?纖細,髮間簪了一支銀蝶步搖,容色傾城。
她?懷中抱著琵琶,在殿中落座,燈火映著她?低垂的眉眼,生出幾?分楚楚之?意。
蘇月瀠眸色沉了沉,她?還沒騰出手去收拾灼才人,沒想到她?膽子又大了起來,竟同皇后攪在一起。
下?方?,灼才人似是注意到蘇月瀠的視線,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嫩白的手連忙撫上?琵琶。
絃音清亮,起勢驚豔。
殿中不少人都露出贊色。
蘇月瀠面上?不顯,眸光卻冷了冷
楚域側目看她?,指尖覆上?她?手背:“又不高興了?”
蘇月瀠不看他:“聖上?覺得好聽,妾自然高興。”
“又說氣話。”楚域沒好氣睨她?一眼,“不是你要聽的?”
蘇月瀠輕哼一聲,方?才那場景,難不成真叫楚域拂了皇后的面子?
再?加上?今日宴上?楚域對自己?的恩寵,那明兒就能傳出妖妃蠱惑君心的流言來。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沒吭聲。
楚域目光在殿下灼才人面上一掃而過,袖袍之?下?,卻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她?的手腕,動?作極其曖昧。
蘇月瀠手腕一顫,下?意識要抽回去,卻被他穩穩扣住。
“叫你別皺眉。”他語氣平靜,“安生坐著。”
下?方?,灼才人目光含怨帶嗔。
蘇月瀠拉著楚域不高興道:“妾不喜歡她?這麼看您。”
楚域側過臉,不動?聲色給她?出了個主意:“那你多看兩眼,看回去。”
蘇月瀠被他氣的一笑,不過心裡那股子不高興卻散了不少。
一曲終了,殿內盡是叫好之?聲。
灼才人跪地叩首:“妾獻醜了。”
天菩薩,若非皇后的命令,她?實在是不敢再?惹了貴妃的眼。
好在楚域沒太關注她?,只揮了揮手,循例賜下?賞賜。
灼才人這才心驚膽戰的退了下?去。
緊接著,殿中目光又落在蘇月瀠身?上?。
蘇月瀠這時站起身?,手中舉著酒盞,笑吟吟道:“妾祝聖上?...”
她?頓了頓,略微思考道:“歲歲平安太俗,萬壽無疆太遠。”
蘇月瀠抬眸望向?楚域,情意綿長:“妾只願年年今日,聖上?都坐在此處,讓妾能親口說一句,生辰喜樂。”
殿中一靜。
隋嶼猛地抬頭,目光錯愕。
姬明轍盞中的酒液濺出來些,很快親手拭去。
楚域目光落在蘇月瀠面上?,耳根莫名生出一股燥熱。
他看著她?亮得灼人的眸子,格外鄭重舉盞,與她?輕輕一碰:“貴妃盛情,朕卻之?不恭。”
二人仰頭飲盡杯中酒,袖擺翻卷,兩情繾綣。
阮貴嬪見楚域眉目溫和,適時扯了笑,目光幽幽望著蘇月瀠道:“貴妃娘娘這話說的真好,妾都等不及想要瞧瞧,貴妃娘娘給聖上?準備了甚麼壽禮?”
蘇月瀠轉過頭,目光同阮貴嬪對上?。
二人無聲交鋒幾?瞬,蘇月瀠才放下?手中的酒盞,慢悠悠道:“阮貴嬪素來穩重,沒成想也是個急性子。”
“本宮自然替聖上?備下?了生辰禮,只是需要移步殿外,眼下?倒不如叫諸位妹妹先?獻禮,免得誤了時辰。”
她?衝楚域眨了眨眼:“聖上?覺得如何?”
楚域自然不無不可,拉著人在自己?身?邊坐下?,挑眉道:“賣關子?”
“自然要賣。”蘇月瀠理?直氣壯,“不然怎能顯出我?心意的貴重。”
楚域低笑一聲。
接下?來,眾妃依位分上?前。
榮妃率先?起身?,姿態端莊,命人抬上?來一株三尺高的赤珊瑚樹。
珊瑚色澤鮮亮,枝椏分明。
榮妃笑吟吟道:“願聖上?福壽如珊瑚,節節高升。”
楚域抬眸望了一眼,的確是難得的好東西,只是想到榮妃背後的鎮國大將軍,倒也不覺奇怪,只讚了一聲:“榮妃有心了。”
恪修儀隨後獻上?十二扇鎏金龍紋屏風。
龍影盤旋,工筆細密,也算是中規中矩。
若論有趣,還當是蕭貴嬪所獻的一隻獵鷹。
她?拍了拍手,吩咐幾?個身?強力壯的宮人拉了個大籠子上?來,又親自上?前將籠子上?蒙著的紅布掀開,裡頭正站著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獵鷹。
蕭貴嬪笑意盈盈:“此鷹名為‘逐日’,性烈而忠,只認一主。”
“妾特將此鷹獻上?,恭祝聖上?華誕,願聖體康泰,永鎮山河。”
她?眉眼熠熠。
下?方?,鎮南王含笑瞥了蕭貴嬪一眼,神色間略有驕傲。
“好一隻逐日。”楚域站起身?,親自走了下?去,當著眾人的面將那籠子開啟。
那鷹也極有眼力見,不等楚域招手便張開雙翼,飛至他肩上?站定,長鳴一聲。
逐日的黑羽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利爪穩穩扣住他肩頭龍紋。
鎮南王當即站起身?,衝楚域舉杯道:“臣,恭祝聖上?又得一猛禽。”
下?方?,眾臣紛紛起身?祝賀。
蕭貴嬪見狀,眉眼明豔,難掩喜氣。
皇后目光從那鷹上?掃過,眉頭微微一蹙,轉瞬卻笑道:“蕭貴嬪真是有心了,這等烈禽,大楚境內都難得一見,蕭貴嬪竟能在萬壽節前將其馴好,再?送入宮中,可見費了一番不小的心思。”
表面聽著是誇讚蕭貴嬪用心,實則暗指蕭貴嬪同鎮南王府私下?傳遞。
宮規森嚴,嬪妃與外家?往來皆是定數。
蕭貴嬪臉色驟然一沉,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有些不悅道:“皇后娘娘明鑑,此鷹乃妾父王在邊關所獲,獻入京中,一應規矩皆是循例。”
“瞧你,本宮不過是誇你兩句,卻叫你這般多心。”皇后笑了笑,神色愈發雍容。
太后端坐案後,不動?如山,就連下?方?的鎮南王舉止也一派如常。
“宮闈森嚴,蕭貴嬪如何敢私自馴養這般猛禽。”蘇月瀠輕笑一聲,她?站起身?,緩步走下?玉階,至楚域身?側才停下?。
她?一伸手,那鷹極有靈性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蘇月瀠笑彎了眼,望著楚域道:“鎮南王便是在邊關之?時,心中也時時刻刻想著聖上?,連帶著蕭貴嬪也忠心耿耿,實乃家?風淵源。”
“想來這鷹也是今日才趁著萬壽節送入宮中。”
她?伸手撓了撓那鷹的下?巴,轉頭看向?楚域,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待秋獵時,這鷹便可隨聖上?逐鹿圍場,豈非一段君臣佳話?”
楚域看著蘇月瀠,自然明白她?是甚麼意思,當即笑道:“好,好鷹,好意頭,鎮南王府忠心可嘉,蕭貴嬪一片心意,朕心甚慰。”
話落,楚域當眾賞了鎮南王,並晉蕭貴嬪為充媛,表明自己?待對鎮南王府依舊青眼有加。
蕭充媛沒想到有這樣的意外之?喜,忙衝蘇月瀠投去了個感激的神色,叩謝聖恩。
皇后臉色格外難看,她?若是看不出來聖上?這是在鎮南王府跟前給貴妃做臉,她?也真是個蠢貨了。
姜太傅坐於下?手,眉頭微蹙。
皇后有些著急了,在萬壽節當眾與鎮南王府對上?,本就鋒芒太露,更?別說如今太后娘娘尚在,聖上?對鎮南王府始終存著幾?分情意。
姜太傅目光從貴妃身?上?劃過,若有所思。
逐日被宮中御苑的人帶下?,殿中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楚域回到御座,瞥了蘇月瀠一眼:“你倒是會說。”
蘇月瀠眨眨眼:“妾不過實話實說。”
楚域側眸看她?。
蘇月瀠笑道:“聖上?威儀無雙,與那鷹相?配的很。”
“貴妃何時也學會這般恭維之?語了?”楚域淡淡掃了她?一眼,心尖卻止不住發顫。
蘇月瀠看著他:“聖上?不愛聽?”
“愛聽。”
憐貴人便是此時上?前的,她?氣色略顯蒼白,卻強撐著笑意,命人呈上?一件親手縫製衣裳。
她?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許久的壽禮,竟與皇后娘娘的撞在一塊兒。
可她?本就比不得旁人的出身?,一應用度也都是聖上?賜下?的,拿甚麼來送聖上??
思及此,憐貴人臉色微白,忍不住咬了咬唇。
皇后娘娘分明那般雍容華貴,作何還要同她?爭這幾?分心意。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氣氛凝滯。
皇后溫和掃了憐貴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本宮與憐貴人心意相?通,也是巧事。”
楚域目光淡淡掃過那衣裳,不冷不淡地賞賜了憐貴人。
憐貴人沒有得到期望的回覆,心中愈發委屈,一手撫著小腹坐回膝上?。
臨書連忙奉上?一盞甜湯,伺候著憐貴人喝了。
這些時日也不知怎麼回事,憐貴人總覺口渴得很。
恰逢此時,殿外高聲通稟:“欽天監監正,齊喧渡求見。”
歷年萬壽節,皆要由欽天監上?摘星樓觀星象,也算求個好意頭。
楚域並不意外,只是淡聲道:“宣。”
齊喧渡一身?青色官服入殿,神色肅然:“啟稟聖上?,今夜星象極盛,紫微垣光耀,需請聖上?移駕摘星樓,親觀星圖,以昭天命。”
殿內眾人精神一振,神色間皆生出些好奇。
旁的不說,摘星樓的景色,可是世間難求。
恰逢此時,阮貴嬪“噫”了一聲,似是關切道:“貴妃娘娘的壽禮,似乎還未獻上?。”
蘇月瀠不冷不淡地看了阮貴嬪一眼,意有所指:“阮貴嬪急甚麼,這般惦念著本宮。”
她?笑了笑,望著楚域:“不過也是湊巧,妾的賀禮,正好也要在外頭看,摘星樓便很適宜。”
楚域垂眸笑她?:“你倒是會湊熱鬧。”
蘇月瀠抬了抬下?頜:“生辰禮,自然要與眾不同。”
楚域心中一動?,拉著蘇月瀠的手起身?:“那便去摘星樓。”
夜風高處,星河低垂。
摘星樓上?,眾人憑欄而立。
此刻喧囂不在,只餘夜色如水,萬家?燈火在遠處鋪陳開來。
楚域立於最?前,只需微微垂眼,便可瞧見他治理?下?的萬里江山。
任是何人立於此處,心中也不免生出幾?分壯闊之?感。
太后含笑望著遠處燈火,語氣慈和:“年年登高觀星,今年倒比往常熱鬧。”
皇后在她?身?後半步距離,淡淡掃了蘇月瀠一眼:“貴妃方?才在殿中說的玄妙,連帶著本宮也格外好奇,到底是何盛景,才需這般神秘。”
蘇月瀠聽得出皇后是在譏諷她?故弄玄虛,卻懶得理?她?,只是仰頭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極靜,雲薄如紗。
蕭充媛方?才被皇后擺了一道,眼下?冷哼道:“皇后娘娘急甚麼,神秘不神秘的,不是馬上?就能瞧見了麼?”
蘇月瀠側眸,便見楚域一雙黑沉的眸子正定定看著她?。
她?看著楚域那張格外俊美的臉,輕笑著拍了拍手。
四周燈火一顫,下?一瞬,摘星樓下?,原本暗沉的湖面驟然亮起一線幽光,像是水底有星辰醒來。
再?一瞬,數盞燈,自水面緩緩浮了上?來,彷彿在水中游弋。
眾人呼吸一滯。
那燈,是鰲魚。
巨尾擺動?,鱗片層疊,燈骨極輕,幾?乎看不見支撐。
魚身?在夜風中緩緩搖曳,竟真似空遊無所依,彷彿掙脫水面,凌空而行,鱗光在燭火映照下?泛出柔潤的珍珠色澤。
在鰲魚身?後,還有數尾小燈,隨著鰲魚細密連成一線,在夜色中交錯盤旋。
尾鰭微擺,燈影流轉,像是從深海遊向?人間。
摘星閣上?,有人失聲輕呼,也有人震撼地不知說甚麼是好。
楚域的手,忽然一緊,目光落在那尾鰲魚身?上?,這東西他也曾聽說過,卻從未親眼瞧過,沒想到...
蘇月瀠輕笑一聲,又抬了抬手。
下?一刻,鰲魚之?後,更?多燈盞緩緩升起。
這一次是長燈,一盞一盞,排成弧形。
燈面素白,直到燭火亮起,畫面顯現。
外層燈罩繪著江山萬里,山巒起伏,江河奔流,城池阡陌,烽煙與日出同在,筆觸大氣遼闊。
而內層燈罩,卻完全不同,那是極細極輕的筆線,一幅一幅,盡是女兒情思,畫滿了二人之?間的一點一滴。
燭火在燈中燃起,熱氣緩緩升騰。
楚域看得有些眼熱,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卻猛地驚覺自己?仍在摘星樓上?,而那些燈與他距離甚遠,遠不能觸碰。
就在此時,內層的燈罩竟緩緩動?了起來,那些細小的畫面,隨著走馬機關轉動?,在外層的江山圖上?映出重疊的光影。
山河之?上?,出現他們的身?影。
身?後,眾命婦無比看得屏息澎湃,就連太后也神色動?容。
楚域幾?乎甚麼也聽不見,只沉浸在蘇月瀠給他帶來的驚喜中,他的心此刻幾?乎化作一灘春水。
他認得蘇月瀠的筆觸,自然也看得出來,那些燈紗上?的手筆,盡數是她?親手所繪。
楚域喉結重重一滾,胸口像被甚麼輕輕壓住,沉得發脹。
他這一生,見過山河翻覆,見過萬軍朝拜,見過無數人跪在他腳下?。
可從未有一刻像如今這般,不知該如何是好。
風從高處掠過,蘇月瀠轉過身?,看著楚域幾?近完美的側臉,忽然踮起腳。
她?仰著臉,幾?乎貼近他耳側,呼吸溫熱,聲音輕得只有楚域能聽見。
女子虔誠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願為燈燭,照君前路。”
“願為鰲魚,承君山河。”
楚域心口猛地一震,那一瞬間,彷彿萬壽節所有喧鬧都遠去了。
他忽然伸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毫無預兆地吻了上?去。
摘星樓下?,燈陣仍在旋轉,江山仍在流光中鋪展。
而高處夜風獵獵,楚域從未覺得,這萬里山河,如此叫他留戀。
許是沒想到往日矜貴冷傲的帝王竟能做出如此意氣之?事,四周皆倒吸一口冷氣,命婦們齊齊低頭,卻忍不住從睫下?偷看。
太后恍若未聞,只含笑拉著蕭充媛賞燈。
皇后臉色極為難看,指尖死?死?攥著帕子,今日過後,只怕滿朝上?下?,都要知道她?這個皇后並不受寵的事了。
一個無子無寵的賢后,哪裡比得上?風華之?年的寵妃?
阮貴嬪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眨不眨盯著相?擁在一起的帝妃二人,唇角緩緩勾起。
另一邊,蘇月瀠被吻得呼吸發亂,她?指尖攥著楚域衣襟,熱烈地回應他,腦中卻無比清晰地計算著時辰。
就在鰲魚正遊至龍門之?下?時,巨尾翻起,燈陣最?高處,彷彿真要躍起。
魚躍龍門之?時,一聲極輕的斷裂聲響起。
下?一瞬,“轟——”
鰲魚燈頭猛然一沉,巨大的燈首部分在空中驟然失去支撐,整顆燈頭轟然墜落。
木骨炸裂,琉璃碎片四散,燈油飛濺,火光在半空炸開,湖面燈影瞬間紊亂。
人群猛地驚叫。
楚域猛地將蘇月瀠護在懷中,眸光冰冷瞧著頭首分離的鰲魚。
鰲魚燈,取“獨佔鰲頭、魚躍龍門、國泰民安”之?意,眼下?這場意外,是為大凶。
楚域揮手,夏鉞已帶著錦衣衛的人衝了過去。
而就在混亂當場,忽然從後方?傳出一聲極為淒厲的慘叫聲,幾?乎撕裂夜色。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就見憐貴人整個人躺在臨書的懷中,雙手死?死?抓著裙襬,臉色慘白。
裙襬之?下?,血跡迅速浸開。
臨書驚慌失措:“貴人...貴人見紅了。”
憐貴人整個人軟倒在地,腹部劇烈抽搐,她?痛的發抖,忍不住抬起頭,衝楚域哭道:“聖上?...救...救妾...”
血跡順著石階流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皇帝的萬壽節上?,竟生出如此不吉利的事端,宗親們恨不得此刻遁走。
楚域面色冷的可怕:“封鎖摘星樓,將憐貴人抬去最?近的偏殿救治。”
與此同時,欽天監監正齊喧渡慌忙跪下?:“啟稟聖上?,星象有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