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久病 (1000營養液加更)蘇月瀠,……
不多時, 二重?簾再度被掀開。
恆陽大長公主緩步入內,她一身?深紫色宮裝,髮髻高挽, 神情?端肅, 眉目間自有?一股歷經?風浪的沉穩。
鄭庶人原本死灰般的眸子眷戀地望向恆陽大長公主:“阿母!”
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希冀。
恆陽大長公主沒有?看她, 而是極為規矩地向楚域和蘇月瀠行禮:“臣婦見過聖上,貴妃娘娘。”
楚域並未起身?, 只淡淡道:“免禮。”
語氣不冷不熱。
恆陽大長公主這才抬頭,她的目光在榻上停了一瞬。
蘇月瀠靠在楚域懷中,臉色蒼白,眉眼溫順, 指尖卻輕輕抓著楚域袖口。
楚域面上瞧不出甚麼表情?,可肢體間卻全是放任。
恆陽大長公主心下一沉, 她活了半輩子, 如何看不出,自己這個皇帝侄子只怕是動了真?心。
她收回目光,聲音平穩:“聖上, 鄭氏之罪,臣婦不敢為她辯解。”
鄭庶人臉色一僵。
“只是...”恆陽大長公主微微一頓,“汝國公府願以?半數家產充入國庫,換鄭氏一條性命。”
殿中瞬間靜下來, 連空氣都?像凝住。
鄭庶人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望著恆陽大長公主。
恆陽大長公主繼續道:“聖上對外可宣稱鄭氏病逝。”
“人由?汝國公府接回,終生幽禁,不得出府一步。”
“從此與宮中,再無半分瓜葛。”
蘇月瀠心口猛地一沉, 神色間透出一股懨懨之色。
半數家產。
汝國公府的半數家產,足以?填上國庫的一成。
鄭素,當真?有?個好母親。
楚域低頭,看著蘇月瀠的神情?,心中被猛地一刺。
他淡淡抬眸:“半數家產?”
恆陽大長公主點頭:“是,聖上登基以?來,戰事剛平,國庫尚需充盈,臣婦此舉,也是為江山計。”
她說的堂堂正正,再抬眸看向蘇月瀠時,又補充道:“小女無知,險些害了貴妃娘娘,若娘娘肯高抬貴手,便算汝國公府欠娘娘一個人情?。”
殿中目光一時聚集到蘇月瀠身?上。
她面上平靜,幾乎看不出甚麼異樣,垂著眸子低低開口道:“鄭娘子。”
鄭庶人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蘇月瀠喚的鄭娘子,便是指她同宮中沒了干係。
恆陽大長公主聽?出蘇月瀠的話外之音,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角,心中定了定。
卻聽?蘇月瀠繼續道:“你入宮以?來,我自認從未為難過你甚麼。”
“便是我有?何處得罪了你,你衝著我來便是。”
“二妮兒不過一隻貓。”
她聲音哽咽了一下:“她跟了我許久,當初我沒了...便只有?她陪著。”
說到此處,蘇月瀠似是悲從中來,微微側臉,拽著楚域衣袖的指尖顫了顫。
她仰頭望著楚域:“她是我唯一的念想,鄭娘子要我的命,我認,可二妮兒何其無辜。”
楚域的手指微微收緊。
恆陽大長公主頓覺不好,蹙眉道:“貴妃娘娘,不過是一隻貓。”
“若是貴妃娘娘喜歡,臣婦再送幾隻入宮便是。”
蘇月瀠沒說話,低垂下頭,一聲不吭。
她比誰都?清楚,恆陽大長公主在宗室地位極高,她與汝國公更是從一開始便站在楚域那頭,是堅定的保皇黨。
如今她肯拿出這樣的條件,只是為了保住鄭氏的一條命,無論換了誰都?會心動。
她拿不準楚域會不會答應,可要讓她勸楚域放過鄭氏,也是絕無可能的。
在她看來,二妮兒便是她另一個女兒,鄭氏害死了二妮兒,就?該賠命。
楚域看著蘇月瀠,大掌勾了勾她的手心,目光卻望著恆陽大長公主,輕笑一聲:“為江山計?”
他低頭,替蘇月瀠將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帶上一絲溫柔。
“不如姑母先?給朕解釋解釋,姑母遠在宮外,是如何得知鄭氏毒害貴妃的?”
楚域說的輕描淡寫,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恆陽大長公主耳邊。
她臉色猛地一變,就?連鄭庶人的瞳孔也猛地收縮。
殿內靜的針落可聞。
恆陽大長公主很快穩住心神,忙行禮道:“聖上,臣婦不過是聽?聞聖上今日罷朝,擔心聖上身?子,這才進宮,不料卻聽?見一絲風聲...”
“風聲?”楚域低低重?復一句,“貴妃中毒之事,昨夜封鎖六宮,今日才查清罪人,姑母遠在宮外,訊息倒是比朕都?快。”
恆陽大長公主喉間一滯。
鄭庶人卻忽然?抬頭,目光死死盯著榻上的蘇月瀠。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謬的猜測,那鴆毒,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當初給憐貴人的,不過是稀釋過數次的劑量,才叫她既中毒又保住了腹中胎兒,留下一條半死不活的命。
可給蘇月瀠的那一份卻是她親手調的。
毫不誇張地說,只需一滴,絕無生還可能。
可蘇月瀠活下來了,甚至此刻還能靠在楚域懷中,說話、嬌嗔、落淚。
鄭庶人喉嚨一緊,抬眼與恆陽大長公主對視一瞬,蹙了蹙眉。
母女連心,恆陽大長公主瞬間明白過來,若那藥無誤,便只有?一種可能。
此次中毒,是蘇月瀠自己佈下的一場局。
鄭庶人胸口猛地起伏,看著蘇月瀠便要開口。
榻上,蘇月瀠注意到鄭庶人的模樣,很快意識到她要說甚麼,指尖驟然?收緊。
她的手還被楚域握著,那一瞬間,她指尖冰涼。
她知道,只要鄭庶人繼續往下說,便是鄭庶人她們拿不出證據,楚域也會疑上她,二人之間好容易緩和下來的關係,也會瞬間崩塌。
楚域垂眸,看見她驟然?繃緊的指節,眸光一沉。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夠了。”
聲音不重?,卻壓住了殿中所有?呼吸。
他不再看鄭庶人,而是緩緩抬眸,望向恆陽大長公主。
“姑母方?才說,為江山計。”
“既如此,朕也與你做個交易。”
恆陽大長公主一怔。
楚域神色淡漠,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汝國公府,獻出半數家產,充入貴妃私庫。”
“從此以?後,那些銀錢、田契、商號,皆歸貴妃名下。”
“若姑母能做到,朕便不追究汝國公府窺探宮闈之罪。”
恆陽大長公主臉色瞬間慘白,那是汝國公府數代積攢的根基。
半數,幾乎要抽空他們的命脈,卻換不來她自己女兒的一條命。
“至於鄭氏。”楚域聲音冷下來,“謀害貴妃,證據確鑿,念及汝國公府忠勇,賜鴆酒,以?儆效尤。”
鄭庶人猛地抬頭。
恆陽大長公主失聲:“聖上,不可!”
楚域緩緩轉頭,看向她,那目光幽深得沒有?一點波瀾:“朕是皇帝,有?可不可?貴妃差點殞命,朕若輕縱,往後何以?服眾?”
“難不成要告訴皇室宗親,任誰的手都?可以?伸到宮中?”
“今日是貴妃,明日便是朕?”
他頓了頓:“還是說,姑母想要整個汝國公府,給鄭氏陪葬?”
恆陽大長公主嘴唇顫了顫,她張口便想說鄭素罪不至此,這一切不過是蘇月瀠做的局。
可她與楚域視線對上的瞬間,忽然?瞭然?。
恆陽大長公主瞬間沉默下來,她沒想到,聖上對貴妃的偏袒,竟能到如此地步。
蘇月瀠怔怔看著楚域,心口猛地一酸,她怎麼看都?覺得,楚域的表現不對。
楚域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掌心。
鄭庶人忽然?笑了,笑得淒厲。
蘇月瀠二人想踩著她的命過甜蜜日子,她偏不讓蘇月瀠如願,她淒厲張口道:“聖上,您就?不想知道...”
“拖下去。”楚域聲音淡淡,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她。
鄭庶人掙扎著,目光死死盯著蘇月瀠。
可楚域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低頭,將蘇月瀠往懷裡攏了攏:“別看。”
恆陽大長公主站在殿中,臉色鐵青。
楚域緩緩抬眸,看向她:“姑母若無他事,便退下吧,汝國公府的賬冊,三日內送進宮。”
“否則,朕不介意派人親自去收。”
恆陽大長公主死死咬著牙,終是狠狠拂袖轉身?離去,背影第一次顯出老態。
殿門合上。
蘇月瀠指尖輕輕發抖。
楚域低頭,看著她:“怕了?”
蘇月瀠垂著眸子,心中有?些發慌,她總覺得,楚域是知道些甚麼的。
否則為何不讓鄭氏將話說完,就?急急將人拖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安道:“聖上...沒甚麼要問?的嗎?”
楚域沉默片刻,撫了撫她的後背:“餓了嗎?”
蘇月瀠詫異抬眼,眼裡有?水光。
楚域道:“已經?午時了,還不餓?”
這與蘇月瀠想的所去甚遠,她忍不住道:“聖上沒有?旁的要問??”
楚域垂下眼看她,心中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膽子這般小,還敢學旁人做局。
他索性直接問?道:“蘇月瀠,你想說甚麼?”
蘇月瀠咬著唇,有?些委屈道:“妾以?為,聖上會懷疑妾。”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朕若疑你,你還能活到現在?”
他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深得幾乎要將人吞進去:“蘇月瀠,可不可以?,多信朕一點。”
蘇月瀠呼吸一滯,鼻尖有?些泛酸,胸口堵了綿綿的一團。
她想過很多種收場,可絕沒有?一種,是楚域看著她的眼睛,問?她,蘇月瀠,能不給他多一些信任。
蘇月瀠驟然?抬起頭,逐漸紅了眼圈:“聖上,妾從小沒了母親,父親很快娶了續絃,在府中時,妾時時覺得自己多餘。”
蘇尚書喜愛續絃唐氏多過她的母親,連帶著對唐氏所出的蘇月微也疼愛許多。
再加之唐氏算不上個好繼母,蘇月瀠在府中的位置就?變得尷尬許多。
後來,姬家外祖母心疼亡女,連帶著對她這個亡女的獨女也多了幾分關愛。
只是姬家人對她雖好,到底也有?幾分寄人籬下之感。
蘇月瀠本就?是個敏感的性子,這般成長下來,幾乎嚐遍了無論在何處都?是外人的日子。
後來入了王府,楚域待她很好,又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婿。
喜歡上楚域,真?的是一件極為容易的事情?,只是後來沒了那個孩子,她漸漸也學會陰司手段。
不知怎得,蘇月瀠不願讓楚域覺得她是個心思陰毒的女人。
她仰臉望著楚域,眸中霧氣氤氳:“宋良人,真?的不是妾殺的。”
“朕知道。”楚域小心將蘇月瀠攏在一處,“此事過了便過了。”
他一頓,害怕蘇月瀠多想,又補充道:“楚玦一事,是他咎由?自取。”
“蘇月瀠,朕先?前氣的,不是你報仇,是朕覺得,在你心裡,那個沒了的孩子比朕重?要。”
頭一回說這種話,楚域臉上有?些臊得慌,很快換了話題:“朕知道你總覺得自己身?後無人,只要姬明弦和姬明轍得力,朕會重?用他們。”
“還有?汝國公府那半數財產,朕已經?給了你。”
“以?後六宮之中,你足以?自保,也不必看誰的臉色。”
蘇月瀠忽地轉過臉,埋頭在他懷中,肩頭有?些發顫。
楚域抬手拍了拍她,輕聲道:“蘇月瀠,無論你想做甚麼,只一點,不要騙朕,好嗎?”
蘇月瀠身?子一僵,很快點了點頭。
楚域哄著她:“你剛醒,再多睡會兒。”
到底折騰了這般久,蘇月瀠很快入睡,楚域卻睡不著,垂眸望著蘇月瀠許久,才在她額頭上親了親,起身?離開頤華宮。
殿外,黃海平一直候在廊下,見他出來,忙躬身?行禮。
“人還活著?”楚域問?。
“沒有?聖上的旨意,奴才等?不敢濫用私刑。”
楚域點了點頭:“那瓶鴆毒可搜到了?”
黃海平連忙頷首,到了如今這步,那鴆毒從何而來已經?不言而喻。
“帶上。”
話落,楚域一馬當先?,大步朝著關押鄭庶人的偏殿去。
鄭庶人癱在地上,髮髻散亂,可瞧見楚域時,眼中依舊閃過一絲痴迷的光。
楚域站在門口,沒有?走近,看見鄭庶人眼中的迷戀只覺得噁心。
“給貴妃下毒,是你的主意?”
鄭庶人盯著他,忽然?一笑:“聖上既然?知道,又何必問?。”
楚域神色平靜:“既然?如此,你也該知道知道,它發作時,是何滋味。”
黃海平捧著一支嶄新的玉瓶。
楚域淡聲道:“給她灌下去。”
鄭庶人微微一笑,帶著一絲對死的解脫,在死之前,還能有?他親自送自己一程,已是福氣。
鴆毒入喉,所過之處皆有?一股劇烈的疼痛灼燒感。
不過幾息,鄭庶人便開始抽搐,口中溢位血沫,瞳孔渙散。
楚域垂眸看著,神色沒有?一絲波動。
眼見鄭庶人快要不行了,楚域才瞥了一眼黃海平。
黃海平當即上前,鉗住鄭庶人下巴,將吊命的參湯給她灌了下去。
楚域面不改色:“吩咐太醫院,用最好的藥將人給朕救回來。”
“往後每一日,給她灌下一劑鴆毒,直至救不回來為止。”
鄭庶人依舊躺在地上抽搐,黃海平卻是一眼不敢再看,聽?得心驚肉跳。
聖上自繼位起,足以?稱得上是個仁善之君,如今竟能想出這般折磨人的主意,下手的還是皇室宗親,忠臣之女,可見貴妃乃是聖上逆鱗,觸之極死。
楚域吩咐完,轉身?離開。
至殿外,黃海平重?新呼吸到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才頓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參與此事者?,可都?查清了。”
黃海平垂首:“是。”
楚域道:“都?殺了。”
話落,他大步踏上御輦,徑直往幹盛殿去。
因著蘇月瀠耽擱的政事,皆要一件件處置乾淨。
他要做個極有?功績的帝王,才能朝堂中的臣子畏懼他,畏懼到不敢對他的私情?有?一絲半點的置喙。
這一日,六宮靜若寒潭,人人膽戰心驚。
頤華宮中,幾乎是楚域前腳剛走,蘇月瀠後腳便睜開眼。
她坐起身?,指尖微微發涼,夏恬連忙上前扶起她,哽咽道:“娘娘,您可嚇死奴婢了。”
天知道,當時娘娘執意要做這場戲時,她們有?多心驚膽戰。
蘇月瀠倒沒蠢到真?的喝了那藥用自己的命去賭,可為了以?假亂真?,到底也在唇上抹了一些,又命她們暗示了岐山,才有?了昨夜那場好戲。
只是夏恬至今都?不明白,岐院正昨夜將娘娘的境況說的那般嚴重?,是真?的嚴重?,還是...
不等?她細想,便聽?蘇月瀠道:“帶上二妮兒。”
夏恬一怔,眼眶瞬間紅了:“是。”
秋宜捧著個小小的白布包,遞給蘇月瀠。
那一團小小的身?軀,如今已冰冷僵硬。
蘇月瀠沒再揭開看,只是抱著二妮兒的手微微緊了緊。
她沒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久到夏恬以?為她不會再動,才輕輕抬起腳,走至後院的一棵海棠樹下。
“鏟子。”
樹下的土被臨時挖開,蘇月瀠親自將二妮兒放入土中,堆出一個小小的土包。
指尖沾了泥,她也沒有?擦。
“你最喜歡阿孃,往後阿孃也永永遠遠的陪著你。”
“你放心,害過你的人,阿孃都?給你報仇了。”
“往後日日夜夜,阿孃都?給你帶愛吃的來,都?是能吃的。”
蘇月瀠嗓音極輕,卻聽?得夏恬等?人眼圈一紅,喉中乾澀疼痛。
風吹過海棠枝,枝葉輕晃。
幹盛殿內,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卻壓不住一室的肅殺感。
岐山跪在階下,額角仍有?未乾的冷汗。
他將昨夜之事細細稟報,甚至包括昨夜貴妃宮中的宮人是如何著急忙慌的說貴妃中毒了,他從貴妃唇上是如何查驗出劇毒,可後來從血液中卻又查出異樣。
楚域坐在御案後,垂眸批著摺子,始終沒有?抬眼。
直至岐山說完最後一句,他才淡淡“嗯”了一聲。
硃筆落下,將手中摺子批完,他抬眸看向岐山:“你做的很好。”
經?過昨夜的事,楚域已經?想明白了,只要蘇月瀠好好活著,她願意折騰甚麼就?折騰甚麼。
總歸他是帝王,能護得住她。
因此楚域幾乎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便平靜開口,語氣近乎隨意:“往後無論貴妃想要你做甚麼,都?順著她的意思來。”
岐山聽?著這個有?些震驚,卻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拱手應道:“臣,遵旨。”
楚域揮了揮手。
岐山退出幹盛殿時,外頭天光正盛。
暴雨過去,萬里無雲,日光鋪在宮道上,亮的有?些刺眼。
岐山停住腳步,抬眼望了一眼天。
風從宮牆外吹來,帶著一股久違的明媚。
他鬼使神差的回過頭,看著幹盛殿朱漆鎏金的大門,心中升起一股詭異的念頭:這宮裡,變天了。
不管怎麼說,這一場圍繞貴妃的風波以?鄭庶人的死而平息,汝國公因教女無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請罪,算是將面子踩進了泥裡。
宮中一時又變得風平浪靜起來,就?連穩坐坤寧宮的那位皇后娘娘,對著御前派去替貴妃告假的人,竟也十分和顏悅色,甚至遣人送去了兩盒百年老參,叮囑貴妃好生養病。
若說宮中誰最惶恐,無異於曾頂撞過貴妃的灼才人,只是素日過去,瞧著貴妃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灼才人才小心翼翼又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恨不能閉門不出。
不知不覺,萬壽節將至。
宮道兩側早已掛起描金宮燈,夜裡一排排亮起來,瞧著格外繁盛。
可頤華宮卻是安靜萬分,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蘇月瀠這一病,竟拖得格外綿長。
雖是六月,殿中卻沁著絲絲涼意。
岐山跪在美人榻前,指腹隔著帕子搭在蘇月瀠腕上,神色凝重?。
楚域坐在蘇月瀠身?邊攬著她的腰,眉頭緊緊蹙起。
良久,岐山才收回手,稟道:“貴妃娘娘乃是暑氣攻心,急火未清,這才反覆難愈。”
“暑氣攻心?”楚域語氣沉了幾分。
他環顧殿內,目之所及,四角皆置冰盆,珠簾半卷,連風都?帶著涼意。
宮人出入尚覺涼意習習,她竟還能暑氣攻心?
楚域目光冷了下來:“岐山,你是在敷衍朕?”
岐山背脊一緊,連忙叩首:“臣不敢,貴妃娘娘體質本就?偏弱,許是因著那毒傷了身?子,這才遷延不愈。”
楚域正欲再問?,忽覺袖口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蘇月瀠半倚在榻上,臉色微白,唇色淺淡。
她抬眸望著楚域,撒嬌道:“聖上若再問?下去,只怕往後岐院正都?不願給妾瞧病了。”
楚域喉間一滯,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終究收了鋒芒,淡淡道:“重?新開方?子。”
岐山如蒙大赦,應聲退下。
不多時,春和捧著藥進來。
苦味瀰漫開來。
蘇月瀠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楚域卻已坐在榻邊,將藥盞接過來,試了試溫度,才低聲道:“張嘴。”
蘇月瀠抬眼看他,不肯喝:“苦。”
楚域道:“嫌苦就?快些好起來。”
他親自將藥遞到她唇邊,耐心極好,等?著蘇月瀠妥協。
果然?,蘇月瀠犟不過他,氣呼呼地抬手將藥碗接過,仰頭便灌了下去,將空著的藥碗遞給楚域瞧。
楚域眯著眸子,看著蘇月瀠道:“張嘴。”
蘇月瀠張嘴,楚域見她沒有?將藥藏在口中等?著偷偷吐掉,這才鬆了一口氣,塞了顆奶糖進她嘴裡。
他摸了摸她發頂:“晚上朕再來看你。”
臨近萬壽節,御前忙的腳不沾地,若非楚域擔憂蘇月瀠不老實喝藥,也不會特意抽出時間過來盯著她。
蘇月瀠點點頭。
楚域替她掖好錦被,又看了她片刻,這才起身?離開。
殿門合上,聽?著楚域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蘇月瀠原本柔和的神色一點點褪去。
她坐起身?,伸手將唇邊殘留的藥味用帕子拭淨。
春和默默遞上一粒蠟封的小藥丸。
蘇月瀠接過,沒有?猶豫,含入口中,溫水送下。
那藥是林美人配的,清心定膽,擾亂脈象。
她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吩咐春和道:“萬壽節當日,依著計劃行事。”
作者有話說:就這樣偷偷碼字,驚豔你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