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4 章 沒有互相瞭解之前別這麼……
沈擎錚牽著的手溫熱柔軟, 可她說的話卻那麼冷硬。
他現在很想堵住她的嘴,把那些不近人情的拒絕都讓她咽回去。
沒關係。沈擎錚開風投公司,主動想投出去的錢被拒絕實在是太正常不過。
真正的潰敗不是被拒絕, 而是放棄。
“那你為甚麼要抱我, 還願意上我的車。”
說完沈擎錚的手加了力道,把她往前帶。
他聲音不快,卻步步緊逼, “我們曾經很契合,朱瑾。在我們還沒有互相瞭解之前別這麼武斷, 給彼此一個機會。”
朱瑾盯著他寬闊的肩背。
這樣的人擺在自己面前,她當然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可現實不允許。
而她必須說決絕的話,不然以後她該怎麼結束?
她剛才不該抱住他的。
後悔……
如果他們不是在瑪麗號開始的, 那就好了。
最後,她還是被他送回了家。
準確點說,是送到夜市的入口。
“車開不進去,我走過去就好了,就一截路。”
朱瑾背上包,開啟車門。
“等等。”沈擎錚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下車。
他隱隱有種預感, 他要是不下車, 不盯緊些, 她可能哪天就為了躲開他消失不見。
“我陪你走一段。”
朱瑾連忙擺手,“不用啦!我還要買宵夜給室友。”
“我等你。”
“你怎麼……聽不懂人話。”她有些急, “我到家給你發資訊就行。”
資訊他要, 陪一段, 他也要。
沈擎錚把所有能用的籌碼都擺上桌:“電話裡不是說有人在你家樓下喝酒鬧事嗎?我就送你走過那段,不會窺探你的隱私。”
這都講到這個份上了,朱瑾只能妥協, “那……走吧。”
書芹說想吃烤魷魚被朱瑾無情拒絕了,最後吃的福鼎肉片。
老闆娘把木筷子插入湯鍋中泡熱,然後用筷子將鋪平在餐板上的肉泥一條條擓下鍋裡。不一會兒,白嫩的肉條浮起,熱氣騰騰。
朱瑾指著小料臺:“那個蝦米要多一點,還有加點黃燈籠椒醬。”
沈擎錚在旁邊從容製造話題:“這個好吃嗎?”
只可惜回答的是福建老闆:“帥哥,橫好痴啊!你細細就雞到啦!”
沈擎錚裝作沒聽懂,偏頭問朱瑾:“她說甚麼?”
“她說很好吃。”朱瑾的身子傾向沈擎錚,踮腳在他耳邊道,“胡建玲啊,啊說話就這樣啦。”
朱瑾語言天賦非常不錯。
作為迎賓小姐,簡單的英語對話、普通話、白話,是需要自然切換的。
但她甚至還會幾句日語,就連港人最愛的白話夾英語,她都能駕馭。
區區幾句閩南味的普通話,灑灑水啦。
沈擎錚聽了笑出了聲,對老闆道:“今晚吃飽了,下次我來試試。”
熱情的老闆眼尾的細紋都擠出來了,“好啊好啊!”
沈擎錚就跟在身邊環顧四周,夜市愈往深處越熱鬧,朱瑾難免跟男人擠得近一些,但是他沒有再牽她的手,反而跟她說話,打聽這個夜市有甚麼好吃的。
說到好吃的朱瑾就有話說了,她在這裡住了一年,除了那些貴的,幾乎都吃過。
朱瑾邊走邊停,指來指去地介紹。
兩個高挑的帥哥美女走在一起,自然會吸引目光。
年輕姑娘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再小也逃不過沈擎錚的耳朵。
他淡淡看過那些人,隨口道:“你看,別人都覺得我們是一對。”
朱瑾無語,“沈先生,這個階段說這種話,會掉分。”
“掉分也不影響客觀事實。”
沈擎錚保持著他一貫的冷靜篤定,妥妥的唯物主義者。
果然前面燒烤檔幾個男人呼來喝去,已經進入只有CNM來回亂飆的階段。
朱瑾“嘖”了一聲,躲著醉漢整個人往沈擎錚那邊貼:“喝醉的男人最討厭了。”
沈擎錚側眼看她,語氣不輕不重:“快走。”
“別看他們。”他抬手,直接把她的肩攬過來——動作乾脆、毫不猶豫,把她整個護在懷側。
朱瑾被嚇了一下,卻也只能被他帶著往前走。
越過那段嘈雜後,沈擎錚立刻鬆開了手。
她低頭看地磚,輕聲說:“謝謝。”
沈擎錚的眼神落在她頭頂,淡淡問:“還遠嗎?”
“不遠不遠!前面就是。”朱瑾擺擺手,“那我走了。”
“到了發資訊。”
“嗯!”話還沒落音,人已經快步溜走了。
朱瑾真的是拐角就到小區門口。
陳書芹等在小區門口,一看到朱瑾就揮舞雙手,超大一聲:“姐!”
朱瑾回頭確認沒人跟著,這才快步衝到書芹身邊:“這麼晚,你下來幹嘛?”
書芹挽住她的手,往小區裡走:“你不是說快回來了嘛,我怕樓下那群人喝高了砸瓶子。”她拿過宵夜,顛了顛,“怎麼這麼少,姐你不吃嗎?”
朱瑾笑笑:“同事請吃宵夜,我吃飽來的。”
書芹立刻哀號:“犯規!吃的啥!”
“嘿嘿,牛肉粥,下次帶你去。”
另一頭,沈擎錚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進了大門。
他掏出手機,給張久撥過去:“去租一輛內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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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芹是個在行政中心上班的小小臨時編外人員,每天早上八點她就從家門出發,在路上買個早餐,散步到上班的地方,悠悠閒閒地打個卡,時常能做第一個到辦公室。
每天她在辦事廳都能遇到各式各樣奇怪的人,還有白目的領導,最讓她高興的就是中午可以回家吃飯睡午覺。
尤其最近朱瑾總上晚班,中午可以吃熱騰騰的飯。
她按要求順路買了水果,哼著小曲走進小區,迎面撞上一個好大的精英男。
男人藏藍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背頭乾淨利落,深靛藍的襯衫貼著手臂的肌肉,衣襬掖在西褲裡極顯寬肩細腰窄臀,沒系領帶的領口微敞,又有禁慾感。
在陳書芹眼中,就是美國隊長下海經商。
沈擎錚一直等著陳書芹進了某一棟單元樓一樓的防盜門,才從小區出來。
回到停在大馬路邊上那輛租來的藍牌埃爾法,張俊譽已經把咖啡放在杯架裡。
“沈先生,下午得回去開會。”張俊譽提醒。
沈擎錚想著朱瑾那會應該也已經過關了,他抬眼看助理,問:“我沒記錯的話,本地有幾家企業我們還在觀察是吧。”
張俊譽遊刃有餘地將附近地市幾個在觀察的專案報了一下,沈擎錚回想了一下蔣總辦公室提供的班表,淡聲道:“接下來幾天安排緊一點,上午空出時間,下午晚上把專案都走一遍,另外約幾位領導吃飯。”
沈擎錚悄無聲息地觀察了朱瑾整整五天。
朱瑾每天十點半左右都會下樓,下樓了一定會喝杯兩塊五的黑豆漿喝,也只喝這個。有時候她會順路走去附近一對夫妻開的肉菜鋪買菜,有時候她會直接折返回去。但無一例外的,即便是已經接近中午,她都十分困頓,看起來非常疲勞,呵欠連連。
中午十二點半她會再次下樓,每次走到公交站等不到兩三分鐘公交車就到了,好像是掐準了時間。上班永遠素顏,到酒店才化妝。晚餐就只吃一碗湯粉,下班了就直接上公司的車回家。
規規矩矩,沒有偏差。
沈擎錚高價跟小區住戶租了個車位,早上在車裡辦公,開影片會、看專案,中午看著人過關就開始自己在兩地的工作,到了晚上又跟著尾隨酒店班車過關。
以前這種事情張久做就好了,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與她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同步”。
第六天才終於有了變化。
室友剛出門沒多久,朱瑾也下了樓。這一次不是喝豆漿買菜,而是上了一輛打網約車幾乎不可能見到的黃色甲殼蟲走了。
Jessica看著朱瑾上車,開口便道:“你說可以開到門口我還不信,突然馬路寬了好多!”
“月底了,交警估計在衝業績吧。不止在路口了,連巷子裡都在貼罰單。”
朱瑾也覺得奇怪,交警就跟住在這裡一樣了,不管路上的還是人行道上的,無一例外全部200,隨時隨地都在貼膏藥。
“這樣也好,馬路寬寬的多舒服,他們總算幹了件實事。”
“你們小區裡面車位又不夠,那些住戶豈不是都得去前面停車場了?多麻煩。”
朱瑾不以為然,反正她沒車。“路本來就不是給人停車的,聽說人行道上要規劃收費的停車位,也可以啦。”
兩人沉默了一會,在等紅燈時,Jessica才問:“你真的不要那個孩子?”
朱瑾聲線繃得緊,“我沒錢,養不起。”
朱瑾知道藥流需要提前預約,還需要孕檢。算了時間這兩天掛號預約檢查,正好在放假那幾天就了結。
Jessica冷笑:“拜託,你那麼會省會存錢,而且你現在的賬號已經做起來了,這個月佣金能賺不少吧?”
朱瑾道:“你忘了我媽欠人一百多萬嗎?而且養孩子還要時間精力,我一個人扛不了。”
Jessica沉默。畢竟她也想過如果自己能有孩子,要考慮的絕對比婚生子要多。
99秒以上的紅燈夠久,短暫的沉默後,Jessica還是覺得可惜說:“你對孩子就一點感情都沒有?看你媽就好了,她離婚後要是沒有你,面對那麼多事情怎麼能撐下去!有時候孩子,是女人命裡的福氣。”
朱瑾看向窗外,輕飄飄一句:“有孩子……才是她最大的不幸。”
她岔開話題,“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我吃了感冒藥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估計不流不行。”
Jessica看了眼她口罩下憔悴的深情,剛要探究時紅燈轉綠,“那沒辦法了。孩子他爸呢?總不能你自己吃下這個虧吧。”
朱瑾笑了笑。“我不傻,姐,我會讓他出來負責任的。”
Jessica深深嘆了口氣:“我想要孩子都沒有呢!你有這福氣怎麼就不生呢!”
“不要著急,姐。你是有福之人,以後會有孩子的。”
張俊譽看著前車,想到中午已經定好的科技公司董事會午餐行程,為難道:“沈先生,這樣兩地跑總不是長久。”
沈擎錚冷冷道:“兩邊的專案都能照顧,沒甚麼不好的。”
哥哥比弟弟聰明許多。張久聽到這話便沉默著繼續開車,不問緣由,也不拆穿那明顯不對勁的執拗。
黃色甲殼蟲一路駛入市中心醫院,張久謹慎問:“要跟進去嗎?”
進去就得找車位,再到醫院混亂的人潮裡找人,很容易被看到。那樣的話,沈擎錚偷窺朱瑾的事就再藏不住了。
沈擎錚沒說話,幾秒後拿起手機直接播了語音,等了好久才等到對方接通。
“起來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朱瑾三天沒見到他,以為得等下週自己主動聯絡了,沒想到對方居然來了電話。
“早上好,”朱瑾誠實道,“我在醫院。”
沈擎錚:“怎麼了?”
“感冒沒好,我來看醫生。”這是事實,也是謊話。
沈擎錚心裡一沉:“上次買的藥沒效果嗎?你去哪個醫院,要不要給你安排好一點的醫生。”
朱瑾笑了:“感冒而已,這個季節流感高發,很正常。”
Jessica已經去掛號,朱瑾坐在冰冷的塑膠椅子上,腿心有一點發涼。她有些緊張,忍不住想讓這個聲音多陪她一會。
“沈先生已經開始工作了嗎?”她問得輕,像怕驚擾誰。
“嗯。我一般七點前就起來。”
“好辛苦哦,最近有點冷,天冷我就喜歡睡懶覺,沒有十點我都起不來。”朱瑾突然意識到甚麼,問,“會不會打擾你工作啊?要不我掛了。”
沈擎錚被她這點小心翼翼刺得心口微微發漲:“跟你打電話,當休息了。你上晚班,人又不舒服,多睡一點是應該的。”
朱瑾聽得心底一顫,偏偏嘴上不讓他好受:“你怎麼知道我上晚班?是不是又去酒店?”偷偷看我嗎?
“如果不是晚班,你已經嚴重遲到了,朱小姐。”
朱瑾想著一孕傻三年也沒這麼早來,挫敗地表示,“……我掛了。”
“朱瑾。”沈擎錚急聲叫住她,“晚上一起吃飯。”
這句話說得毫無準備,像從胸膛裡脫口而出。
這會輪到朱瑾了,“沈先生,我上的是晚班,不可能陪你吃飯的。”
“你就說願不願意一起吧。”
她輕輕笑出來:“可以啊。不過我是去員工餐廳吃。”
“好,那我們晚上見。”
朱瑾看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心跳得亂七八糟。
Jessica在一旁靜靜等著,終於開口,“是那個男人?”
“嗯。”朱瑾沒有迴避。
“你怎麼打算的,要不要我幫你聯絡,多要點補償。”
朱瑾握住手機的力道緊了緊,篤定道:“他不會逃避責任的。”
朱瑾坐在候診區,消毒水味在空氣裡瀰漫。
Jessica去了廁所,朱瑾一個人抱著包,孤零零的。
她環顧周圍坐著的,全是不同孕期的女人——圓的、尖的、剛顯懷的……
她們身邊要麼是丈夫,要麼是母親。
她姿態看似漫不經心,然而每個意外懷孕的女人,都是緊張的。
她忽然想媽媽。自從懷孕之後,她時不時地想起她。
她開啟沈迎秋的首頁,畫面裡永遠只有一些別人看了覺得無聊的、單調的生活照:院子裡曬太陽的角落、桌上的飯、門口一朵開敗了的花。
每天一條朋友圈,那是她們這對錶面不對付的母女之間說好的“報平安”。
朱瑾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沒有人點贊,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評論。看著看著,只覺得母親那邊也透著孤獨。
猶豫了一下,她撥通了微信,這次不是確認平安的影片,而是語音通話。
“妹妹,起來啦。”母親接得很快,語氣輕快,聽得出家裡應該只有她一個人。
朱瑾突然眼眶有些熱,“媽,你一個人在家嗎?”
“對啊,下個月頭立冬要祭祖,你舅舅他們出去定粿了。”沈迎秋像往常一樣憨憨地笑,“他們不在,我們母女可以多說兩句。”
朱瑾也笑了,“媽,最近有好好吃飯嗎,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啦,你舅舅年紀也大了,人也變好了。”
朱瑾垂下眼,心裡卻一句都不信。
表哥每個月準時來找她要生活費,都說些照顧殘疾人麻煩的話來刺激她,這些現實比任何安慰都更扎心。
她沉默了幾秒。
沈迎秋聽得出女兒的情緒,反倒先安慰她:“媽媽最近能自己上廁所,自己洗澡了。”
“真的嗎?”朱瑾語氣真心為她開心,“怎麼做到的?”
“之前沒機會跟你說,你舅舅把一樓的廁所重新裝修,換成了坐便器。”沈迎秋溫聲解釋,“不用蹲著,媽媽就能自己從輪椅挪到上面,也不用家裡人幫,洗澡方便多了。”
朱瑾不敢哭,“媽,那你上廁所要小心不要滑倒。”她忍不住多嘮叨了些,“你腿雖然不能動,但是要經常按摩,手也要多鍛鍊,不然肌肉會萎縮……”
“知道啦知道啦,你在外面要吃飽穿暖,不要委屈自己。”沈迎秋覺得自己年紀也大,活到這份上除了給人添麻煩,也沒甚麼用處了。“不用存錢給我治病了,舅舅看起來生活不差,錢不用急著還,我現在挺好的。”
朱瑾喉嚨一緊。
為了不讓媽媽與舅舅一家撕破臉皮,她們母女在那些人面前必須裝成不合的樣子,母親很少這樣跟她說暖心的話。
現在聽到,朱瑾忍不住又問:“媽……別等了,過來跟我住,好不好?”
對面沉默了很久。
長得像壓垮人心的那種沉默。
最終沈迎秋輕輕嘆氣:“媽再等等吧。那天在典威的手機上看到你的照片,說你現在在網上挺多人關注的。”她像說一件很小很小的願望,“媽媽想……瑤瑤要是看到,會來找我們的。”
朱瑾指尖一抖。
她懂這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就像她想媽媽一樣,可等了十幾年了姐姐朱瑤都沒有回來,這份執念卻讓媽媽和另一個女兒也分隔兩地。
朱瑾掛掉電話後,胸口像被抽空了一塊。
她越靠近,越會讓母親痛得無法呼吸。
媽媽想要的,是她給不了的。
那根本不是錢的問題,她心底有太多無能為力。
而此刻,它們全部在醫院消毒水味的空氣裡悄悄膨脹。
電子螢幕亮起,叫到了她的名字。她抬起眼,深吸口氣,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
中年女醫生翻著她手機裡的藥品照片,皺眉道:“懷孕早期感冒是正常的,這些藥沒必要吃。”
她問了末次月經時間,Jessica便就急急追問:“吃了這些藥是不是就一定不能留?”
醫生就是這樣,不說絕對的話,“也不一定,還是要看檢查結果。不行的孩子自己就會流掉,若繼續發育就要檢查是不是有畸形,到那時候也是來得及的,我們醫生肯定會給你們建議。”
朱瑾淺笑道:“醫生,我決定不要這個孩子。”
女醫生頓了下,審視地看了她一眼,冷道:“檢查完再說吧。”
她敲滑鼠的動作明顯重了幾分,把診療卡推回來:“去抽血、做B超。明天再來找我,再決定。”
朱瑾卻道:“醫生,我工作比較忙,我想今天就預約藥流!”
像這樣的理由來流產的女人並不少見,女醫生不耐地抬了一下眼皮:“那你等報告吧!”
抽血結果要兩個小時。
朱瑾早已做足功課,知道流程、風險、注意事項,甚至連流產的理由都想好了。
Jessica看她決心很大,心中嘆息,想著是勸不住了。
還有個B超沒做,需要確定是宮內孕才能選擇藥流的方式。冰涼的凝膠塗在下腹那一瞬,朱瑾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不想承認的,她並沒想象中那麼冷靜。
她想到那時候書芹B超,嚇得淚眼的樣子。
她現在知道這種感覺了,確實讓人緊張得害怕。
機器在她腹部來回滑動,她感覺癢,螢幕裡的畫面給她一種被人脫光了看的羞恥。
B超需要憋尿,醫生往下按時壓住膀胱,疼痛讓她皺著眉,忍不住抓緊床單。
Jessica也在一旁安慰她。
年輕女醫生湊近螢幕看,眉頭一皺又松。
朱瑾盯著她的表情,醫生每一個眉角的動靜,都給她一種待宰感。
“沒有宮外孕。”
朱瑾原本繃得緊緊的肩膀瞬間松一截。
“但是……”
醫生這兩個字像把她又推回懸崖邊,朱瑾的心立刻被提了起來,她現在害怕醫生開口說話。
Jessica是第一次陪人到婦產科問生孩子的事情,她也有些緊張:“是不是有哪裡不好啊?”
誰知道醫生笑了笑,說:“沒甚麼,是好事。”
她側身指向螢幕:“你應該是懷了雙胞胎。”
空氣一下子靜成一片空白。
Jessica“啊”了一聲,激動得差點貼上螢幕:“在哪?在哪?”
醫生指了指螢幕,螢幕上兩個小小的白點,安靜地、脆弱地待著,像兩盞還沒點亮的小燈。
朱瑾心口卻猛地墜下去,熱意和酸意同時湧上來——眼眶紅得控制不住。
她說不出自己是驚恐、絕望,還是……跟她們一樣高興。
醫生還是很謹慎的,問:“頭胎是吧?家裡有雙胞胎基因嗎?”
朱瑾點了點頭,聲音發不出來。
“那應該是了,不過還是要等抽血結果,你聽婦科那邊的吧。”看患者情緒激動,溫柔了許多,“雙胞胎是很難得的,要好好照顧自己哦。”
Jessica把人扶起來,連忙點頭道謝。
“留下吧!”Jessica一出門就勸,“這可是上天的禮物,多少人想要雙胞胎還沒有呢!”
“沒有甚麼禮物。”朱瑾輕輕搖頭,聲音低而啞:“雙胞胎是正常的……這樣我更不能留下他們。”
一聽她態度冷淡,Jessica急得跺腳。
朱瑾坐在角落等著報告,等著等著她坐在那裡睡著了。她睡得不安穩,似乎有人從她跟前走過,又似乎有腳步停留在她面前,可她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只能在半昏半醒間讓時間溜過去,直到手機鬧鐘響了。
Jessica瞥了她一眼,語氣冷淡了許多,“你睡了很久。”
朱瑾頭腦還熱乎乎的,“剛才……有人來過嗎?”
“沒有。”Jessica抬下巴示意她,“快看報告出來沒。”
朱瑾點開小程序,確認結果已出,截了圖,一路沉默地走回婦科。
中年女醫生不是沒見過一來就說不要孩子的。在這裡,每天都有各種理由、各種不得已。醫生能做的,只是確保孕婦知道風險,並在情緒之外,給她們一個清醒的選擇機會。
“數值很高,結合B超,你懷雙胞胎的可能性非常大。”醫生抬眼,認真地問,“你真的要流產?”
朱瑾點點頭,“麻煩醫生幫我辦手續了。”
醫生嘆了一口氣,像是替她可惜。滑鼠在墊子上被反覆按壓,發出急促的聲音。操作了一陣,她遞給朱瑾一張單子,語氣不再冷硬:“這是藥流前的注意事項。三天後來複診,沒問題才能開藥。你還有時間好好考慮。”
Jessica全程沉默,只有朱瑾自己問了幾個問題。交費、取藥、辦理各種手續,一切都很冷靜,也很麻木。
至於感冒,只給開了瓶維生素和葉酸吃,好像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
Jessica把朱瑾送到了口岸,兩人一路沉默,直到車門再次開啟,她才對朱瑾說:“下次去醫院,一定要叫我。”
口罩遮住了朱瑾慘淡的笑,她點點頭答應了。
上班前還有時間,朱瑾就在商場裡走著。這座不夜城有人一擲千金,自然也遍地奢華供人消遣。
她明明工資不低,卻一直過得很剋制。她要攢錢,所以不買品牌貨,不參加聚餐,盡己所能不做任何享樂的消費。
她等著媽媽願意跟自己走了的時候,能把欠舅舅的錢全部還上。
她站在從未停留過的法餐廳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推門進去。
選單遞到她手上,她看了幾眼,又迅速後悔。焗蝸牛、黑血腸她吃不慣,而鵝肝、油封鴨、酥皮洋蔥湯她又覺得膩,而且他們都不便宜。
她叫來服務員,“你能推薦一兩個菜嗎?”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適合孕婦吃的。”
服務員愣了楞,禮貌地微笑:“我幫您問一下。”
不久經理來了,幫她點了蘋果燉牛肉和焦糖布丁。
等菜時,朱瑾從包裡拿出檢查單。
白紙黑字,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仔仔細細地找B超照片上的兩個小白點。她抿緊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
菜端上來了。服務員熟練地切開法棍,說可以蘸燉牛肉吃。
朱瑾還是老樣子拍了照。上次發的生滾粥貼文流量不錯,朱瑾對著店和菜拍了很多照片,才開始動勺子。
朱瑾聞了聞,又嚐了一點,才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一旁的焦糖布丁很香。
蘋果的酸甜把牛肉燉得軟到一戳就碎,湯汁厚重,蘸著麵包吃很溫暖。
可朱瑾越吃,眼淚越往下掉。
不是這菜好不好吃,也不是這菜貴。
不在飯點的餐廳很安靜,她不敢哭得太大聲,捧著勺子的手都在抖。
走進醫院是她終於面對現實的第一步,旁人的質疑和冷漠放大了她本來就有的負罪感。
可是放棄孩子她難道不難過嗎?她只能用無所謂的態度來掩飾自己。
一開始她恨自己不自愛,可身體在不斷提醒她正在孕育生命。
把藥丟進垃圾桶,換上大牌安全的化妝品,吃點從未吃過的好菜,算是她唯一能給兩個小小的、註定和她無緣的孩子的一點溫柔。
她以前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再過幾年甚至十幾年,她把債還了以後她過得不會比別人差。
可到底她只是個普通人,甚至此刻,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失敗的人。
連母親都照顧不好,如今連自己的孩子,她也沒能力給他們一個來這個世界的機會。
她承認自己自私,可她是真的沒能力給再多了。
——
董事會的午宴一如既往乏味無趣。臺上的財報、增長曲線、戰略預測沈擎錚幾天前就已經看過了。
他也只是以公司的戰略顧問象徵性露個面,說好的低調,卻偏偏有合夥人不長眼,不停端著酒杯過來搭話、敬酒,甚至帶著其他股東過來獻殷勤。
他找了個間隙溜出去,在頂層露臺抽菸。
防火門“吱呀”一聲,又有人進來。沈擎錚回頭,是慕永年。
“我偷懶上來就算了,你也來了?一會兒那幫助理該瘋了滿樓找你。”沈擎錚抬手撐在欄杆上,倒打一耙地譴責好友。
“賴我了?人家既認你是老闆,你就不該出來。”慕永年拿出火機,一聲脆響也點了一支菸。
沈擎錚瞥了他一眼:“辭了教授的工作,舒服吧?”
這話帶著幾分譏笑。慕永年聽得出來,卻毫不躲閃,煙霧從他指尖散開:“找到她了嗎?”
慕永年是被學界和政界熱捧的經濟學家,可如今他放棄教職,甚至即便會被保密要求限制出境,也不惜放棄多年的中央顧問身份,就為了找養在家裡八年卻飛走了的金絲雀。
有些國家慕永年去不了,就只能拜託沈擎錚去找,好在他找對人,沈擎錚懨懨道:“你放心,只要你家姑娘願意回來,我絕對讓你們見面。”
下一秒,沈擎錚的衣領被人拎起,慕永年的眼神冷得像刀:“你把人藏哪了?”
兩人身高相當,慕永年的情緒是直直撞在沈擎錚臉上的。
沈擎錚卻半點不慌,甚至拍了拍對方:“手,拿開。”
慕永年卻明顯是忍耐到了極限,勉強鬆手後,沈擎錚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嘲弄又帶點朋友之間的殘酷坦誠:“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飛美國把人關起來。”
他嗤笑,“但是你能嗎?”
他抬手拍著慕永年的肩,句句入心:“既然要養在籠子裡,你就得會疼人,得看好咯。一旦走了,除非她自己找過來,否則你能怎麼辦?人家專門挑你找不到的地方躲,就是不想再見你了。”
慕永年自己的人跑了,他是有錯,但是他的性子嘴上就是要讓別人不痛快。
“哼,好歹露露對我是有感情的,而你呢?你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現在看我笑話?以後指不定比我慘。”
沈擎錚覺得這人就是有病,哪有把自己女人也罵進去的?
他沒好氣地用手點了點這個還不知道錯哪的傢伙,“白長這麼聰明的腦子!你啊,活該!”
沈擎錚沒法跟這個瘋批待在一起,撚了煙寧可回去看那些滿臉諂媚的傢伙。
但剛推門,身後傳來低啞的聲音:“……她現在過得好嗎?”
“沒有你,她很好。”
沈擎錚一開始是有些同情他的,畢竟慕永年從未對女人上過心,這次是動了真感情。
門已經開啟,他還是停下腳步,施捨慕永年:“人天生嚮往自由,你想擁有她,就得把她當成鷹,她或許有認主的一天。”
慕永年後面沒有回到午餐會,沈擎錚也沒有覺得多痛快。
正如慕永年說的,趙露對他是真的,但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走到這個地步。
人的感情並不能像風投一樣步步為營,精準測算,而是像海。
任何變化都能激起浪花,跌宕起伏。
沈擎錚還沒有在朱瑾身上投注絕對的感情,便已經意識到自己有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他終究沒等到傍晚。
車停在漢森莊園門口時,天色尚亮,他卻像是從繁複喧囂裡逃出來般,動作利落地下車,抬手整理了領口,邁向旋轉門。
旋轉玻璃外甚至看不完整大堂正中央整個南瓜車,眼前侏儒演員卻已經手拿著帶血的玩具刀在大堂跑來跑去。
剛踏進酒店,定製的濃郁紫檀香撲面,他一眼便看到南瓜車下彎著腰的朱瑾。
小孩每天都有,即便是該上學的工作日,他正挑三揀四地要換別的顏色。
小胖子遮住了朱瑾纖細白皙的腿,紫色的層層布料從俏麗的黑色短裙裙沿探出炸開。俯身時,斗篷都遮不住黑色網紗下堆擠的柔軟渾圓,兩條胳膊太細了,小孩子一拽,她便踉蹌地前傾了一步,但還是溫和地笑了笑。
只是她的眼尾紅紅的,像是受盡了無窮無盡的委屈一樣。
小男孩扭著脖子嚷著:“我不要這個!我要紫色的!是藍莓的那個!”
朱瑾有些尷尬,她就從來沒發過紫色的,“小弟弟,要不先吃這個綠色的葡萄,姐姐讓帥哥哥給你去後面找一找好不好啊?”把這個小屁孩推給其他人才是上策。
就在小孩還要吵的時候,一道陰影重重落下。
“到底好了沒有!”
小男孩回頭,撞到沈擎錚的腿。男人眉目壓得極低,一句“幹甚麼”,像是隨時要揍人。小孩嚇得魂飛魄散,手一鬆,糖果掉地上,轉身落荒而逃。
朱瑾這才直起身,“沈先生怎麼跟小孩一般見識。”
說完,她眯起眼睛又又又打了個呵欠。
沈擎錚的視線落在她裸露的雙手雙腿。
“穿太少了,難怪你會感冒。”
他抬手,指尖摩梭她披肩的邊緣,鄙夷地“嗤”了一聲。
“甚麼時候休息?”他的聲音冷冷的。
“還早呢……”朱瑾和他保持距離,一副恭敬的樣子,“沈先生別打擾我工作,我會被抓小辮子的。”
沈擎錚沒出聲嘆了口氣,只提醒道:“待會一起吃飯。”
朱瑾回頭看他離開,男人的神情沉冷、側臉線條鋒利。
他今天不太一樣。
想提醒他自己只能去員工餐廳,可那人已經大步離開了。
到了晚飯時間,有人來稍微頂一會班,朱瑾忙去員工櫃拿手機,結果沒有任何來自沈擎錚的訊息。
像被人釣著又丟下,她暗罵幾句,披件外套往員工餐廳走。
剛到轉角,她迎面碰上正準備下班的經理。
他攔住朱瑾,道:“你今晚去地下車庫那裡。”
朱瑾一愣。
禮賓部業務能力較強的人才能在大堂正門當值,今晚被調去車庫那個又偏僻又沒客流的“邊疆”,她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上面說今晚有特別的客人來,你去我才放心,沒別的原因。”
朱瑾點點頭,初來時她就在停車場入口站過,那裡雖然跑車吵,但至少沒有巨大的客流壓力,在那裡狂打呵欠都不會有人管。
最重要的是——空調不像大堂那麼冷。
走進員工餐廳,她立刻察覺氣氛不同於平日的喧鬧。
行政辦公室的人都在這裡吃飯,壓得誰都不敢大聲,原來今天領導下凡。
“早知道發資訊問他去哪吃飯了……”她腹誹著,祈禱千萬別叫到自己。
她照常點了一碗海鮮米粉,正想找個角落龜縮,卻還是被辦公室秘書叫住,只能硬著頭皮地坐在了酒店總經理那一桌。
蔣和正笑起來很有親和力,“別緊張,我這邊待會還有人過來。”
明明坐在斜對角,還主動幫她在桌上騰位置,像是體恤下屬的好領導。
“總經理……我只有一個小時的用餐時間,能不能先吃?”朱瑾不是那種跪舔領導的型別,她拎得清。
蔣和正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吃。我今天就是陪人吃飯,順便看看大家。”
她現在可不能餓著,這個意識如今已經刻進本能裡。
朱瑾不客氣了,她用筷子將米粉夾起來擱在乘了點湯的勺子上,輕輕吹氣。
沒過多久又是一個陰影罩下,對面有人坐下。
朱瑾低頭吃粉,還沒抬頭,先聽蔣總道:“誰啊?電話打這麼久。”
那道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墜下來時,朱瑾握筷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
本該在樓上忙得腳不沾地的主廚,正往不大的桌上擺著精心準備的菜餚。
而沈擎錚,從容地坐在她正對面。
朱瑾含著勺子,動作微滯。
沈擎錚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笑意不深,卻像是在捕捉她所有的反應。
她說了,要在員工餐廳吃的。
蔣和正淡淡笑著:“介紹一下,沈先生,我們酒店的大股東。”
朱瑾終於看到他輕描淡寫揭開了第一層。
他們,扯平了。
下一步,該互相瞭解了。
作者有話說:互相瞭解還是很容易理解的,屬於本章的首尾呼應。
最後那個扯平了是前面朱瑾和沈擎錚他們在酒店再遇後,朱瑾問他,自己是不是應該知道他的工作,才算公平。
但是我想不出這裡該怎麼寫?就寫扯平了吧……
畢竟寫一萬字我真的累了,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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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盜設定是70r小時,我這本文沒甚麼事業線,而且本就是甜文,男主寵妻大大方方直來直去的,所以沒甚麼水,爭取讓大家能獲得跟喝奶茶一樣的快樂。
[小丑]還是隨機請人看文,祝大家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