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的通關思路是甚麼?”冬見問。
林驚春:“自己告自己,訴一個無罪,至於證據甚麼的,扔一張白紙進去就好了。然後在被告席上,不說話,不反駁,就會被判定無罪。而作為原告的我,也不算說謊。”
冬見思索片刻,笑道:“聰明啊!”之後,他看向被告席,語氣平淡:“現在,就等他死了。”
趙叔本就是來法院告賈大貴的,手裡的證據十分充足,不管是否在詭異降臨區域,賈大貴都毫無疑問會敗訴。對於這點,賈大貴本人心知肚明。
所以,在自辯時間,賈大貴沒有給自己開脫,而是瘋了一般不停哀求趙叔放自己一馬。
趙叔看著剛剛還一副囂張跋扈、嘴硬不還錢,現在跟個孫子一樣求他高抬貴手的賈大貴,心中只覺得一陣快意。
“賈大貴!去死吧!”趙叔冷笑。
“不、不!”賈大貴扭動著身子,聲音沙啞,“哥!趙哥!我錯了!我錯了!我、我給你一百萬!一千萬!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咚——”
鐘聲再次響起,宣告了賈大貴的結局。
“判定!有罪!”九尾狐話音剛落,就見一隻半透明的黑色巨手從那地獄世界緩緩伸出。
除了對詭異降臨尚且算熟悉的幾人因見怪不怪而神色平靜,其他人看見那巨手皆露出驚恐的神情。特別是賈大貴,他目眥欲裂,張大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要不是身體被裹著,早就摔在地上了。
只是,那巨手的五根手指剛伸出來,就見一隻龐然巨獸從觀眾席躥出,一口將賈大貴吞入口中。
那巨獸外貌神似狐狸,頭頂卻長了一對如同寶玉一般晶瑩通透的黑角,身體玄黑,長長的毛髮無風自動。它的眼睛泛著紅光,暗紅色的光點匯聚成蜿蜒的光河,宛若一條絲帶懸浮地纏繞在它身上。
它的四肢都被斷裂的銀灰色鐵鏈鎖著,一舉一動都發出叮鈴噹啷的金屬碰撞聲音。
巨獸眯著眼睛,咀嚼著,似乎在享受甚麼美味。
失去目標的巨手僵在半空,不等它反應過來,巨獸就朝它吐出了白森森的骨頭。
骨頭穿過黑手,落在了深紅的乾涸土地上。剛沾地,那骨頭就開始劇烈顫抖,不過一個眨眼,那堆散落的骨頭就組成了一個人形,與此同時,如同石油一般粘膩的黑色液體從地面順著腿骨朝頭骨攀附,途中不斷朝外蔓延,將骨頭吞噬。
於是,不到短短一分鐘,森森白骨就變成了一個無臉的、光滑的黑色人形。而那隻巨手,在人形形成之後,便慢慢退回了裂縫裡的世界,然後憑空消失。
人形開始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隻提線木偶一般、以一個十分扭曲的姿勢走著。越走,它的身體就愈發透明,雙腳也逐漸離開地面。直到它變成像是半空中那些半透明的“人”一般,眾人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咚——”
伴隨著鐘聲,那隻巨獸“咻”地重新變成了一隻白色的九尾狐,蜷在坐在觀眾席中央那個戴著半截面具的女人懷裡。
“新一輪訴訟開始,十分鐘內,至少要發起一輪訴訟!”九尾狐大聲道。
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
近距離看見如此駭人一幕的趙叔也是整個人被嚇傻了,只能任由王律師和自己的老婆攙著自己從原告席上下來。
“王、王律師。”趙叔呆呆地看向王律師,“賈、賈大貴……就、就這麼、這麼死啦?”突然,他像是想到甚麼,又焦急地拉著王律師的衣服道:“那、那俺的錢!俺的錢還能要回來嗎!”
“哎呀!老頭哇,先別管錢不錢的,咱們、咱們先想辦法離開這吧!”趙姨害怕得汗都下來了,“剛剛王律師跟俺說嘞,說、說要是啥……要是沒判定被……無罪?咱們就離不開這裡哇!”
趙叔睜大了雙眼,疑惑地看向王律師:“王律師,這、這是甚麼意思?!俺不懂哇!俺沒文化,沒上過學!俺不懂哇!俺也沒害過人!肯定無罪哇!”
趙姨也是急得要哭,拉著王律師的手哀求道:“律師,律師!你是律師,高知識分子嘞!你、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你、你要救救俺們哇!俺閨女今年才高考,才上大學呀!”
兩人語無倫次地說著,就要給王律師下跪,嚇得王律師連忙將人攙扶起來,連連安撫。
“叔、姨,你們別急,我、我一定想辦法!”王律師急得滿頭大汗,“你們別這樣,我會想辦法的,好嗎?”
“欸!欸!謝謝!謝謝!”趙叔和趙姨激動地拉著王律師的手。
不止有他們,在場二十人裡,不少人都偷偷打量著這位王律師,心裡暗暗期待這位律師能有甚麼好主意。
然而,被“萬眾期待”的王律師本人,心裡卻慌得要命。
官方公佈過,根據推算,詭異降臨區域內,只有3%的存活機率。在今天之前,他看到詭異降臨的訊息,心裡很是慶幸自己運氣好,沒遇到過。
然而,這份好運終結在了今天。
王律師看向半空中懸浮的規則,越看,心裡越沒底。
想、快想,用學了這麼多年的專業知識去想。
這個規則,這個詭異降臨區域,正好踏中了他的專業領域。
被告、原告……禁止說謊……被判無罪……
一個念頭在王律師腦子裡一閃而逝,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眾人沉默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再上去。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很快又過了五分鐘。
“咚——”
“五分鐘內,必須發起一輪訴訟!”
催命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冬見看向身旁的林驚春,問:“你怎麼還不上去?”
林驚春搖了搖頭,低聲道:“我總感覺哪裡不對。”
她看著裂縫內的地獄,遊蕩的人形令人毛骨悚然。
“哪裡不對?”冬見又問。
“有矛盾。”林驚春頓了頓,“對,有矛盾。”
冬見:“甚麼矛盾?”
林驚春轉過頭,看向他,反問道:“肉眼可見的矛盾,你沒發現嗎?”
冬見沒接話,反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還有不到五分鐘了。”
林驚春收回視線,繼續看向那個規則。
“你覺得,規則的制定人,會制定一套自己必死的規則嗎?”她又問。
“甚麼叫‘自己必死’的……”
冬見的話還沒說完,剛剛慫恿趙叔第一個去當原告的男生朝石臺走去,在眾人的目光下,他朝箱子裡塞了一張白紙,隨後站在了原告席上。
“我訴訟。”他清了清嗓子,“我,許家和,無罪!”
眾人一驚。
“許家和!你在幹甚麼!”說話的,是剛剛一直和許家和站在一起,和他年紀相仿的男生。
許家和沒回答,而是看向觀眾席上的女人。
“咚——”
九尾狐:“現在,被告人許家和,你有十分鐘的自辯時間。”
許家和輕哼一聲,看向剛剛朝自己喊話的人,笑道:“抱歉了,朱陽,這次是我第一了!”
朱陽一怔,“甚麼第一?”
“你成績好,考試每次都能拿第一。你會打籃球,會彈鋼琴,你甚麼都會,甚麼都能幹得很好,就連、就連我喜歡的女生也喜歡你!”
許家和自嘲一笑,繼續說:“我媽,我爸,老師,同學……所有人都拿你當榜樣。我爸媽,恨不得你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天天、天天罵我,問我為甚麼不能像你一樣!我受夠了!”
“他們打我,罵我……你來裝甚麼好人?”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聽到我爸媽來打我,然後來看我笑話的!”
“你成為我的鄰居,就是為了看我笑話的!”
“明明他們答應我,高考完就帶我去旅遊,結果、結果你非要去甚麼夏令營,提前感受大學生活,他們二話不說就取消了機票,讓我跟你學習!”
“我呸!你算甚麼東西?!”
“朱陽!這次,是我贏了!”
“我是第一個得到無罪的人!”
朱陽被許家和這一番話給說懵了,他滿臉不可置信,看著許家和那滿是癲狂的臉,結結巴巴道:“我、我家在我一出生的時候,就住在那裡了啊……”
許家和沒搭理他,而是轉過頭,看向林驚春,咧嘴一笑:“抱歉了……不過,誰讓你不上來呢?這叫手慢無!”
林驚春眉頭微蹙,低聲:“他死定了。”
對於許家和偷自己思路這件事,林驚春並不覺得生氣。畢竟她毫不掩飾地將自己的解題思路說出來,就是為了激發其他人的思考。再者說,其實她也並非百分百肯定自己的解題思路是對的。
就在賈大貴被殺死之後,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法庭處處都是矛盾。
這些矛盾有些很顯眼,有些卻牽強但合理。
在層層的疑點下,她剛剛的解題方法就顯得十分漏洞百出,完全經不起推敲。
所以她沒有站出來,同時,她覺得其他人見她不站出來,也一定會心生警惕,不會盲目跟著她剛剛所說的方法去做。
沒想到的是,被仇恨矇蔽的許家和竟然奉為圭臬,落實下去了。
“你撤訴吧。”林驚春朝許家和大喊,“既然你聽到了我說的話,那你見到我沒上去,就應該知道我發現了我剛剛所說的有很多BUG。”
許家和並非大惡之人,最多就是鑽了牛角尖,罪不至死。
聽到林驚春的話,許家和猶豫了,但也只猶豫了一瞬。他甩了甩頭,將退縮的想法壓下。
“你休想蠱惑我!”許家和怒斥,“你也是和朱陽一夥的!你就是想讓我輸給他!”
林驚春:……
“別鬧了,家和,快下來吧!”朱陽勸道,“我給你道歉,可以嗎?對不起,家和,都是我的錯,你快下來吧。”
林驚春無語地看向朱陽,要不是看到朱陽一臉真情實感的著急,她真以為這個人是甚麼心機綠茶怪,故意刺激許家和去死。
也不知道這人道的哪門子歉,這不就是火上澆油嗎?
果不其然,許家和聽到朱陽的道歉,頓時怒火中燒。他衝著朱陽大喊:“滾!你就是嫉妒我!”說罷,他看向觀眾席上的女人,大笑:“快!快宣判我無罪!快!”
“咚——”
“被告,許家和……”
“無罪!無罪!”許家和迫不及待地接話。
林驚春朝那九尾狐看去,就見那九尾狐雙眸彎了彎,露出一個詭異的笑,笑得令人不寒而慄。頓時,她心道不好,最壞的情況似乎要應驗了。
果不其然,那九尾狐下一秒就大聲喊了一句:“有罪!”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而原告席上的許家和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
“你、你說甚麼?”許家和結結巴巴道,“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怎麼可能有罪!”
“我沒殺人,沒放火,我還是個學生,我剛高考完,我有甚麼罪?!”
許家和百思不得其解,其他人亦是如此。
林驚春則是回過頭,再次看向了規則。
“你當然有罪。”九尾狐爬上了女人的肩膀,語氣天真又殘忍,“人也是生靈,你雖然沒殺人,但你殺了生靈,就等同於殺了人呀。”
說完,它咯咯咯地笑了出聲。
“一草一木,一隻螞蟻,一塊石頭……都是生靈喔!”
好扯的等式,好詭辯的解釋!
“按照你的說法,那、那豈不是我們所有人都有罪?!”王律師臉色慘白,啞聲驚呼。
九尾狐沒回答,而是舔著自己的爪子,又蹭了蹭女人的臉。
法庭內,再次陷入死寂。
一草一木,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哪哪都是生靈。
按照九尾狐的說法,人只要吃第一口食物,就是有罪的
——稻米,也是生靈。
沒有人是沒有罪的,而結束的要求是所有人被判無罪。換句話說,他們似乎永遠都出不去了。
這很沒道理。
黑色的巨手再次出現,朝許家和緩緩伸了過去。
反應過來的許家和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原告席。
“不對!不是這樣的!”許家和大喊大叫,“我無罪!我無罪!你這是汙衊我!”
然而,他沒跑兩步,就被再次化成玄色巨獸的九尾狐一口吞下。
就像賈大貴那般,變成骨頭後,又變成了人形,最後飄在了裂縫裡。
巨手再次收了回去,憑空消失。
“咚——”
“新一輪訴訟開始,十分鐘內,至少要發起一輪訴訟!”九尾狐打了個飽嗝,吐出了淡淡的紅色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