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法對陳同周還是信任的。
他現在還記得當年自己初見他時,這小子就直言自己是他一生的貴人,然後就不離不棄的跟在自己身邊,在此後十餘年間一直為自己出謀劃策。
而在前年統安之戰前,甚至在他隨童貫入京之前,陳同周就提前看出這其中的兇險,勸他早做打算,而在兵敗之後也沒有離自己而去,也相當尊重自己這殘廢之人的意見,是一個相當重情重義之人,也值得他的信任,他也相信陳同周不會揹著他搞些甚麼小動作。
陳同周出來後直接去找了劉筠,先將她老爹準備將她丟到海外,自己卻留在周莊等死之事大略說了一下,兩人也隨即就統一了看法——如果當真要出海,那到時候也由不得劉法自己的想法了。
隨後他思慮一番後,還是決定去見見周原。
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對周原這邊欠著人情的,即便周原對他們可能是打著收編利用的心思,但大半年來,他們連一句這方面的試探都沒聽到,還一直在周莊享受著貴客的款待,於情於理,他都要過去提醒一句。
至於劉法現在的想法?
至於劉法將周原視為亂臣賊子?
至於劉法到現在還在為朝廷考慮?
那也只是劉法而已了。
他陳同周自從得知兵敗後,童貫這廝將他留在熙河的一家老小都狠手處置過後,就對朝廷沒有了半點心思了。
今日曹雄剛好輪休,他閒來無事,也被周原拉到莊上與他和石雄、田喜、趙克柔等人一起推演周莊的攻防形勢,得知陳同周來求見也是相當的意外。
周原比曹雄更感覺到意外,他這次回來後去看望劉法時,這劉大帥對他可是變得相當的冷淡的。
周原將手中旗子換到左手,託著右手刮弄著下巴一圈胡茬子,疑惑的道:“老陳這不是跟我們劉大帥一條心?”
曹雄點點頭道:“有可能,聽說當年他在京師就是開罪了宮裡出來的某位,然後前年劉帥兵敗之後,童貫對他家人下手也沒有留甚麼餘地,姚古父子又都是童貫的心腹愛將,我們將姚平仲坑得那麼慘,說不準還挺合他意的。”
周原哈哈大笑,讓曹雄他們不要停,他親自去門口接人。
對周原親自過來迎接,陳同周是有些意外的,雖然他知道周原此舉多半也是有著其他心思,但他心裡還是有些受用的,與周原客氣一番後,也是直接被引入書房中。
周原原先的書房被封存後,新的書房也只是找了個空置的院子將就,佈置依舊是簡單實用,連同書桌書架這些也都是原木現刨,滿屋都顯露著粗獷到極致的狂野,搭配著滿屋的松木原香之氣,讓初次見識到的陳同周都有些驚訝了。
而最讓陳同周驚訝的還是周原的書房中居然擺放著數座沙盤——在這文風鼎盛的年頭,出生官宦世家的少年子在書房中擺沙盤,還擺這麼多沙盤,他也算是第一次見了。
沙盤有遮蓋住的,也有露出的,露出的一大一小,大的五六尺見方,乃是江寧及周邊的山形地勢,小的也有四五尺見方,上面周莊的山水之勢更是細緻入微。
陳同週年少之時家中遭遇劇變,還是靠只比他大了四五歲的寡嫂將他撫養成人,不過他也是極為了得之人,剛過十八歲的年紀就在鄉試中以第二名的成績高中,才智也是遠超常人。
其在拜入劉法帳下後,也是極為用心的鑽研軍陣之術,十餘年的歷練下來,也是堪比曹雄的軍陣大才。
他也一眼看出在他過來之前,周原與曹雄等人正在推演周莊的攻防之事,而且從沙盤上的形勢來看,他們推演的過程也相當的激烈,他這才知道周原對朝廷方面也是在做著一些準備的。
曹雄笑著招呼了一聲,他當年自熙河底層死卒中崛起後,也與陳同週一同在劉法帳下共事了六七年,彼此間都極為熟悉,看老陳眼神往沙盤這邊飄忽,也笑著開口邀請道:
“一起過來玩兩把?”
陳同周頗有些意動,這兩年來,他們先是東躲西藏了一路,後來又一直藏在江寧城中閒得發黴,前次劉法起意對宋遼金形勢推演時,他就看得手癢,就有過去過過手癮的想法。
只是想到這些東西乃是周莊最緊要的機密之一,他也擔心輕易涉足其中後難以脫身,也是搖頭拒絕掉。
寒暄幾句後,陳同周對周原提起劉法想要出海的念頭,不過未提劉法首選的乃是高麗,只說想要下去東海看看,他想看看周原對劉法出海之事的反應。
周原搖頭而笑:
“劉帥的態度今日我過去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我也知道在劉帥的眼中,我周原就是一個十足十的亂臣賊子,他不願與我們有牽扯,那也是能理解的,你們要出海的話,等我們的船隊回來後我就安排,包括翟進翟興他們,去留都隨他們的意。
然後蕭決那邊,他現在跟江東明教的打得火熱,你們看是否需要通知他一聲,需要的話,我這邊也安排人過去傳訊便是。
不過東海之上條件真的很艱苦,如果你們在島上待不習慣,那可能只有明州福州等臨海之城要好上一些,去明州的話,我與明州蒲氏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到時候或許能勉強的照應一二......。”
周原甚至連蕭望之事也主動提起了,不過他也是有話直說:
這大半年來,將蕭望全家請來周莊,他周原就已經相當的對不住了,若是再做其他,他周原也是難以開口,何況怕是抗不住東海的風浪,加之蕭老先生都七十好幾的人了,此去東海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他周原也不能昧著良心去逼迫那老人家,如果這邊需要,他倒可以請蕭望再仔細的給劉法診治一番,再針對之後劉法腿傷的變化,給他們一個較為長遠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