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側頭避過,旁邊的田喜臉色一變,就要動手,也被周原止住。
窩棚中趙玉的聲音傳來:“錢讓!不得無禮!”
渾身纏著血色布條的趙玉從窩棚中光著半邊膀子走了出來,他看了周原一眼,雖未多言,但神情間再沒了往日的尊敬,語氣也是冷漠之極。
“周觀軍,周大人,請!”
周原心裡黯然,他不知道趙玉是何時回的江寧,但他知道趙玉他們為甚麼對自己會是這個態度,他也知道他們對自己如此怨恨的由來,他也知道自己當真怪不得他們的怨恨了:
無論是劉世雄,還是姚平仲所部,他們再殘忍嗜殺,再貪圖軍功,但在大宋的律令下,在江寧數十萬百姓的眼皮底下,在江東士林的注視之下,基本都是要聽令才會行事。
他們這一兩日所遭受的血腥慘烈,雖然應該是出自杜充的惡毒算計,但身為江寧通判的陳豫莫非就是乾乾淨淨的扯不上關係?
以大宋官場的規矩,杜充此人就算再強勢,在陳豫在場的情況下,若沒有陳豫的簽押認可,杜充這狗賊的命令就算再決絕,那也可能就是一張廢紙!
而他周原身為陳豫的親外甥,向來都被多加照顧,以趙玉他們的想法,怎麼能不被他們連帶著痛恨?
周原沒有急著為自己,為陳豫辯解甚麼,他也覺得不是辯解的時候,雖然此次事件之中,明面上來說,陳豫並未有在江寧,但他這便宜外甥的心底都有懷疑,杜充會如此狠毒的出手,而陳豫又如此巧合的離開江寧,其背後是否會有一些默契的存在?
何況看著草棚外那一排長短不一的黃家人的屍身,周原也知道他再多的辯解,也都是蒼白無力的了。
他也不多解釋,沉默著隨趙玉等人進到草棚。
只是當看到黃正達躺在草蓆上的慘狀時,周原一雙拳頭幾乎都被捏碎。
原本頗顯富貴之氣的黃正達,此時癱躺在昏暗陰溼的草棚中,他的雙腿和右臂都呈略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胸口處則是一塌不忍目視的凹陷,其大腿間還有處刀傷翻裂開來,翻出裡面模糊的血肉。
斑駁的斜陽下,黃正達滿頭的發須也如同枯草般凌亂,血跡斑駁的面目間只透著枯寂將死的死灰,一雙血眼也沒有其他,有的只有絕望之極的痛楚悔恨。
聽到幾人過來的喧鬧,黃正達總算恢復了些精神,
他身邊除了一對年幼的孩童外,也只有個滿臉悲切的老婦人,外加還哭暈在一旁的三娘,他轉動眼珠,讓老妻將他略略扶起一些,
看著周原等人,黃正達艱難的抖動著左手,嘴裡顫動著蠕動不停,想要與周原他們說上一句話,
但如今的他卻動彈不了分毫,也發不出任何清晰的音節,使力之下,唯一的動靜,也只有口角滲出的那觸目驚心的血沫。
“嗬......”
周原悲痛上前,只一眼就看出黃正達當真是在彌留之際——不要說他雙腿和右臂皆是粉碎性的骨折,單單是他胸前的那處傷勢,換成其他人,恐怕早就一命歸天,他能捱到現在,都已經算是奇蹟!
“黃叔......”周原雙目盡赤,想開口安撫他兩句,卻不知道要如何開口,他本見慣了生死,可黃正達如今的慘狀他卻是看得心若刀絞,再看他身下草蓆也皆被其身上血水浸溼,在地上都凝成一大灘觸目驚心的黑紫,也是痛苦得閉眼側目。
“老黃啊!”老婦人突然一聲痛呼,繼而悲痛欲絕的嚎啕大哭起來。
周原睜眼再看時,黃正達的手已經無力的軟垂下來,那還未閉上的眼中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澤,唯有兩滴濁淚緩緩滑出。
“黃叔!”周原一把握住黃正達軟下來的手,感覺到那手上已經流逝殆盡的生氣,也是悲撥出聲!
“黃叔!”
“黃老太爺!”
四周痛哭聲瞬間響起,一片悲切哀嚎。
哭暈過去的三娘也被驚醒,此時也爬起身來,跪在黃正達身下的一片血汙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阿爹!阿爹!阿爹啊!”
傷心欲絕中,三娘聲音都喊得嘶啞,到最後人都幾乎暈厥過去,周原也是聽得心痛無比,按住她的手,勉強勸慰道:“三娘,節哀......”
“拿開你的狗爪子!”三娘勃然怒斥,一手抓劃在周原的臉上,一下子給周原臉上刮出兩道深深的血痕。
周原臉上也是火辣辣的痛,但看到三娘那悲痛欲絕的樣子,他也是不忍再說一句。
錢讓、趙玉等人也都悲憤至極的怒目瞪視著周原,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將周原都焚成灰渣!
“......”
見屋裡的人對自己都不甚友善,周原只長出了口氣,咬牙先走了出去。
石元見慣了生死,加上今早黃正達被抬回來的時候,他的心裡就已經知道結果,心痛一陣很快就恢復了過來,與周原一起走了出來。
趙玉此時也走了出來。
趙玉雖然心痛如刀割,但黃正達在早間還能言語的時候,就已經將真定府流民的責任交給了他來負責,他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耽擱,他也知道以周原的身份,是不太值得他們信任的,但就憑周原能在這種情況下來他們流民營地,能來送黃正達這最後一程,那他們也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周原的身上了!
看著身邊的人都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周原站上一旁高出近丈的土臺,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絕望人群,再看著數百步外數千官兵的嚴密戰陣,他的心裡也是艱難的一陣抉擇——他要怎麼辦?
姚平仲所部數千精銳就在身邊,分左右兩翼死死的抵在他們的左右腰眼之上!
就在他身邊虎視眈眈啊!
而且杜充也是下了死命令,命他明日天明之時,就必須要對這些流民動手!
他如今手底下就有七百餘明山營,就有七百餘親衛營,外加三百餘沒甚麼步戰之力的船工水手,即便是他自己不忍動手,即便他不忍看到這些流民被杜充、被姚平仲一舉屠滅,他又能做到些甚麼?又敢做些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