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周原就看到最少三萬人擠擠的縮在那不過一兩百畝的地界上，前面都是臨時砍削出來的木矛拒馬，木矛拒馬之後則是臨時堆砌出來的一道土牆，土牆之後，則是頂著簡易木盾、木板，手拿簡陋木槍的四五千赤膊精壯。
而在這些赤膊精壯之後不到五十步，就是一大片手無寸鐵的流民，就是三萬餘被定為造反暴徒的暴民！
只是這些所謂的造反暴民，雖然在傳言中從還從江寧甲仗庫捲走了數千上萬件的兵甲，但絕大多數都是連木盾木槍都沒有一把的絕望流民，絕大多數都只是苦難無依的老弱婦孺。
此時的他們擠在前排精壯與背後高牆深壕的狹窄空間裡，面臨的處境，猶如將被油火燒燙的大片蟻群，發出陣陣的絕望哭泣，發出陣陣的絕望哀嚎，其間慘淡，讓隔著老遠的周原都看得頭皮陣陣發麻。
周原不忍再看，讓一眾手下嚴加戒備，先過去將劉世雄所部換防下來再說。
此時姚平仲所部佔據著流民營地南北對立的兩個方位，在離流民防線的百步距離外，兩個層次分明的營壘沿南北而立，互為犄角，加上劉世雄所部的三千江東禁軍兵卒，加上長達數里的西城城牆與護城河，再加上城牆上數百上千名隨時防備著的江寧城衛，封堵住城外流民從東西南北任何一面的突圍可能。
看著前面營盤戒備森嚴，陣前深壕拒馬，營中兵甲齊整的姚家軍戰陣，看著這一路而來的血腥，周原的心也是陣陣發寒——
這些殺神，雖然在之前面對北山軍寨時沒有佔到任何的便宜，可面對這些手無寸鐵的流民，其手段也當真是高效，其手中的屠刀也是如此的凌厲！
姚平仲的帥帳在一里之外的西城臨河大營，不過知道周原等人已經到來，他也在百餘親衛的簇擁下趕了過來，看到周原後，也只是神情冷肅的朝他點點頭，然後示意到一邊說話。
只是隔了半年多未見，見面之後又是這一攤子事，兩人也是一陣難言，其後還是姚平仲主動開口，言語間也是一片唏噓：
“說實話，我是不願在江寧看到你們的......，”
......
對周原這麼快就趕來江寧，姚平仲也是有些意外，他是知道周原與杜充的恩怨的，也是知道周原是有底氣將杜充的調令置之不理的，他更知道杜充將周原調來江寧，強令其對城外殘存的流民動手，實際是打著逼迫他就範或者某些不可言說的心思的。
對杜充有甚麼打算，姚平仲向來是不管不理的，他來東南，來江東只是聽從朝廷的調令，過來後要殺甚麼人，只要杜充有合規的調令就行，而在殺人之時，若有其他人敢擋在他的面前，那自然是隨手殺了就是。
但這些年來，姚平仲難得遇到一個如周原這般貼己知心之人，難得遇到一個如周原這般讓他也頗為欣賞的少年俊傑，又念著他三叔麻煩周原的那些個事，是以即便他得了杜充的一番告誡，即便他知道劉光世所部即將到達鎮江的調動，還不能給周原所知，他還是願意從其他方面勸解勸解周原幾句的：
“我知道你與杜充有恩怨，也知道你與江寧城外的這些流民關係匪淺，也知道杜充將你召來江寧，沒有安甚麼好心思，不過你也該知道，我姚家乃是朝廷手中的一把刀，他們要我們砍誰，要我們殺誰，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我覺得你雖然已經來了，若是不想管，那就趕緊回去秣陵，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但若是你想要留下，那就該和我一樣，將所有其他心思都徹底放下，照令行事就是，這樣即便出了甚麼問題，那也怪不到我們的身上。”
......
周原聽得心裡陣陣發寒，他看了姚平仲一眼，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是點了點頭。
“你準備做何打算？我其實建議你即刻回你的秣陵，這裡我跟劉世雄解決就是，不要你動手，也免得你莊上人心不穩，要走的話，我讓姚起給你們讓路就是，”
周原長嘆一聲，感慨道：“你替我考慮得倒是周到，你就不怕杜充這廝找你的麻煩？”
姚平仲聳肩道：“劉法的熙河軍覆滅之後，如今大宋雖有百萬兵馬，但童貫能依仗來撐場面的也不多了，能比我老姚家更能打的，更是沒有了，我老姚家現在有童貫童樞密護著，可不怕他杜充敢胡亂攀咬上來的。”
周原點點頭，想了想後道：“既然都已經來了，總要給杜知府一些面子才是，我這就去接替劉世雄，另外我也實話跟你說一聲，我還想去城裡跟諸位大人招呼一聲，看情況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讓你進去，從我這邊是不可能的，杜充專門就這個事警告過我，你如果一定要進去，只能去東城或者北城那邊想想辦法，此外，如果你要給裡面傳甚麼訊息的話，我倒可以代勞一二，”
“那徐公那邊，你能遞上話麼？”
“遞不進去，現在徐公府上，裡裡外外都是崔高的手下，這孫子你也知道，向來是誰的面子都不賣，只聽杜充的命令，當然了，就我知道的訊息，現在徐公也是生死未卜，你去了也是白去，”
周原心裡暗歎一聲，略一思索後道：
“看來杜充是要將這事做絕了，也罷，也罷，我周原也沒有其他的想法了，不過你我兄弟一場，我也跟你明說了吧——我雖然不贊同你們這種手段，不過形勢如此，我也顧不了其他了，但城外的這些流民之中，有些人與我關係確實匪淺，有些人也確實是我放不下的，等會我會進去看看，應該會帶些人出來，到時候你看著辦吧。”
姚平仲沒想到周原會這樣說，眯眼看了他兩息時間，忽然笑道：
“幾個人，或者說十幾個人，我姚平仲還是能做得了主的，不過也得等深夜之後，你也小心一些，動靜別弄大了，你也知道，杜充隨時都有人盯著這裡的，不要讓我難做就是，”
周原拱手謝道：“不會讓你難做，也就十幾個人，頂多幾十個人的樣子......，”
姚平仲眯眼而笑，心想你能如此做想當然最好，也最好不要起其他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