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平仲前幾日才回到江寧北城外的營地,本以為可以安生休息段時間,然後就等著去汴京與他爹他們匯合的事情了。
結果在將晚時分,他這邊突然就得到訊息,說是江寧城中突然冒出數十上百的暴徒,在城裡將應奉局的衙差和朱家私衛殺得屁滾尿流,這訊息之突然,讓他都楞了好一陣。
他最開始的念頭,還以為是有人在造謠,不過隨著江寧府衙和應奉局的衙差過來求援,他才知道這訊息確實不假。
姚平仲聽這些被嚇破膽的人對那些人手段的描述,一度懷疑是曹雄這孫子又趁機跑回江寧來搗亂,但細想又覺得不該是曹雄才對:
曹雄這廝從北山匪寨脫身後,一直被姚起他們綴著尾巴的跟在後面,就算中途有人脫離大部隊,那也絕不可能這麼快就殺到江寧,而且還是全員的精良鐵甲,還是堂而皇之的在江寧城中大開殺戒,那不是等著他去收割人頭的麼?
只是不是曹雄還會是誰?
姚平仲一度懷疑是不是這些衙差都被殺破了膽,畢竟朱家那些所謂的精銳在他看來也稀鬆得很。
雖然有朱家人的再三催促,姚平仲也只是將朝廷的戒令擺在檯面上,就將他們擋住:
本朝對軍隊入城,尤其是無令入城之事,向來都是極為忌諱的事,這些年來雖然朝令鬆弛,但姚平仲也不會為了保朱博的性命就率軍入城,不然隨便哪個參他一本,都夠他們姚家喝一壺的。
將這些求援的人擋在帥帳之外,姚平仲只是令營中人嚴加戒備,同時命手下在城外各處監視情況,也沒有其他更多的動作。
至少在衙門的調令下來之前,江寧城裡鬧得再兇,也都跟他無關。
只是當週原的隨行護衛送了急信過來,言道江東安撫使譚稹譚大人身陷盧樓,性命堪憂,急調他過去救援,姚平仲就坐不住了。
朱家雖然權傾東南,但朱博只是江寧應奉局的一個主事官,是今上派到江寧來幫忙收集玩物珍寶的使喚人而已,或殘或死或許會引得朱家震怒,但在朝野驚不起太大的波瀾。
但譚稹可不同,他可是實打實的江東安撫制置使!是江東群臣之首,是代表聖上來江東坐鎮的從三品大員,代表的乃是朝廷,乃是當今聖上的顏面!
若當真讓譚稹給那些暴徒一刀宰了,不要說是東南官場了,只怕整個京師都要震驚不已。
到時候他姚平仲倒黴不說,就算他們三原姚氏,都要被連累得不輕。
也是思慮到此節,姚平仲當即命令手下三百親衛傾巢而出,從北城門直闖而入,直接衝向盧樓方向。
姚平仲動作極快,探得江寧城的虛實後,一路三百騎,幾乎不做停留的直撲盧樓方向,等到將近盧樓時,有四處哨探不斷的將訊息傳來,他也差不多將南城的局勢瞭解清楚。
知道這夥人在他過來之前已經將盧樓控制住,將譚稹堵在樓上下不來,姚平仲的臉也黑得難看——
他孃的,這些孫子倒還真會挑人下手!江寧城中最重要的兩條大魚,一個朱博,一個譚稹,居然都被他們捏到了手裡!
擦!
好在看到譚稹在盧樓頂層露了下臉,他心裡也鬆了口氣:
無論如何,只要譚大佬沒損傷,那事情就不算太大,夜還有緩和的餘地。
他們這邊的大隊人馬過來,那邊也識趣得很,除了兩三個哨探外,其餘人都縮回了盧樓院子,只是姚平仲盯著對面留在外面的幾個哨探,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這些傢伙從哪裡搞來這麼精良的鐵甲?
裡外的五六十人,還幾乎一人一件!
而且這些傢伙即便一身鐵甲,行動間也絲毫無礙,雖然簾葉遮面後看不見面目,但只從他們即使孤身面對數百精騎,也輕鬆自如的表情看,他們或許有著完全不懼自己的底氣。
而且這些傢伙也不怕他們看出自己的底細,將盧樓的大門直接敞開,讓他在外面就能一眼看到院裡的情況,而看他們在院內列出的數道堅實的陣型,其間透露出的無形殺氣,顯然也不怕他們直接過去衝陣。
這些傢伙,哪裡會是江湖遊勇?
說是百戰精銳也不為過!
姚平仲心想自己過來是控制局勢的,也不能跟他們這樣耗下去,當即讓人傳話過去。
只是等他看到對面的黑甲首領單人拖著把長槍就出來赴約,他也不得不佩服這人的大膽。
以姚平仲的驕傲,既然對方都能有單人赴約的氣度,他也不可能折了這邊的氣勢,將身邊的親衛斥退,提韁走到黑甲首領一丈之外,沉聲呵問道:
“你們好大的膽!在江寧城裡殺得血流成河!”
“你們手下殺出三百條人命!你們到底要做甚麼!”
黑甲首領抬頭看他,沉默不語。
姚平仲手拿馬鞭,指著黑甲首領繼續斥責道:
“你們有沒有將朝廷法紀放在眼裡!”
“你們是想造反不成?”
“要造反?你不想想你們的妻兒老小?不想想自己的族人?”
姚平仲說得唾沫橫飛,卻見黑甲首領只是將長槍插在身邊,依舊剪手而立,甚至他從其遮面簾葉的眼洞中,都能感覺到他的眼裡可能是在戲謔,猶如一頭猛虎正看著一隻對著他吠叫的小犬一般,也讓他感覺被重重的羞辱了一般。
只是在他即將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黑甲首領突然以無限惆悵的語氣開口低語道:
“好些年沒見到你了,你也長大了,有你這麼個兒子,他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雖然是感慨的話語,但黑甲首領的話太過突然而又突兀,而且聲音猶如刀銼一般,當真聽得人身上起雞皮。
姚平仲也是覺得這黑甲的聲音太瘮得慌,更對這沒頭腦的話呆了一呆,繼而瞬間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一股寒意從後背直衝腦門,驚恐無比的看著黑甲首領,直接翻身下馬,將身邊的親衛抬手甩開,急速的走近兩步,壓著嗓子顫聲問道: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姚平仲恐懼無比!
他瞬間想到了一個絕不可能的地方: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是他們?
爹不是說他們不是早都死了麼?
他們怎麼可能還都活著,還會來到江東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