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仙的身影半透明的落在石臺上,白髮被峽谷的冷風吹得飄了起來,一雙蒼老的眼睛看著段懷遠。
“問心關,你總算過了。”
白鶴仙重複了一遍。
段懷遠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層淡淡的銀白色紋路,又攥了攥拳頭,掌心裡的力量在經脈裡流轉了一圈,比方才更順暢了。
“這不是本王要的答案。”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的盯著白鶴仙。
“本王只想要我的女兒,圓圓呢。”
白鶴仙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剛剛經脈重塑,護體真氣初成,不問問自己的身體?”
“我問的是圓圓。”
段懷遠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白痕。
白鶴仙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段懷遠,你知不知道,方才那個幻境若是換了別人,十個裡有九個得栽進去。”
“她長著白芷的臉,說著白芷的話,連纏繞傷口的手法都和白芷一模一樣。”
白鶴仙的聲音慢了下來。
“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段懷遠沉默了兩息。
“白芷不會讓我放棄圓圓。”
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說的很艱難。
“這輩子不會,下輩子也不會,她寧可自己死在萬年寒冰裡,也不會說出再生一個這種話。”
白鶴仙的手背到了身後,指尖在袖子裡捏了捏。
“所以你並非識破了幻術,而是識破了她的話。”
“對。”
段懷遠把短刀插進腰間空蕩蕩的刀鞘裡,刀柄太短,沒插穩,歪在一邊晃了兩下。
“術再高明,編不出白芷的愛女之心。”
白鶴仙不說話了。
他看了段懷遠很久,久到峽谷裡又落了一層新雪,才開口。
“你可知道,這一關的要害根本不在幻境。”
段懷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白鶴仙從石臺上飄了下來,白衣拖在冰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雙手一展,拂去了空中紛紛下落的雪氣。
“幻境只是引子,真正的試煉,是圓圓消失之後你做的每一個選擇。”
段懷遠的手慢慢收緊了。
“換做旁人,至少會先保住自己的命,再圖後計。”
白鶴仙走到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風中晃了晃。
“你偏不,你寧可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也不肯停手。”
“本王答應過她,要帶她找孃親,我說話算數。”
段懷遠的聲音很低。
白鶴仙點了點頭。
“白芷在劍谷裡留下三千道劍氣,本意是幫你洗經伐髓,讓你這副凡人軀體生出護體真氣,好在修士面前有還手之力。”
“圓圓把劍氣全吃了,你的進階本該失敗。”
段懷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你方才劈碎幻象的那一刀,用的不是內力。”
白鶴仙抬起手,指了指段懷遠的胸口。
“是你二十年沙場殺伐淬出來的意,這份意念藉著圓圓留在峽谷裡的金色碎屑,撬開了你體內封死的經脈壁障。”
“三千道劍氣雖然被她吞了,但你用自己的方式走了出來。”
段懷遠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衣袍的碎片底下,面板上隱隱浮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膜,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白鶴仙伸出一根手指,遠遠的點在他肩頭。
段懷遠的身體裡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一股奇異的感覺從他肩頭開始,順著手臂一路傳到指尖,所過之處,骨節都發出細密的咔嗒聲。
不疼。
這和方才被劍氣切割經脈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次,一股暖流隨著聲響傳遍全身,讓他感到一陣舒暢。
段懷遠攥了攥拳。
突然發現掌心裡湧出的力量比方才又厚實了一層,沉甸甸的,充滿了爆發力。
“段懷遠,你的護體真氣初成。”
白鶴仙收回手指,語氣裡多了一絲真切的讚許。
“從今往後,尋常刀槍弓弩傷不了你,就算是修士出手,只要不高過築基,你這層罡氣也能扛住三息。”
“三息夠了。”
段懷遠沒有多問,因為他當了二十年的戰神,三息的時間足夠他在戰場上砍翻一整排敵陣。
小金子從遠處的雪地上顛顛的跑過來,尾巴翹得老高,四隻小短腿在冰面上打了兩個滑,差點摔個四腳朝天,好不容易穩住了,一頭撞進段懷遠小腿上,嗚嗚叫了兩聲。
段懷遠彎腰把它撈起來,揣進了懷裡。
“白鶴仙,我敬你是個長輩,你與我講這些毫無意義。”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紅還沒褪乾淨。
“我只問一件事。”
他往前邁了一步。
“圓圓呢。”
段懷遠的嗓子啞到了極限,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你說過的,我通了關她就回來。”
白鶴仙低頭看了看他手上新生的銀白色紋路,又看了看他那雙通紅的眼睛。
這位天衍宗的護法長老,活了不知多少年,被一個凡人質問的經歷,大概還是頭一回。
他嘆了口氣。
“段懷遠。”
“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峽谷,小金子趴在段懷遠懷裡,金色的眼睛警惕的盯著白鶴仙的後腦勺,嘴裡不時發出短促的低吼。
峽谷的盡頭還是那間半塌的木屋。
屋裡頭的陳設和之前一樣,桌椅蒙塵,角落的架子上放著幾捲髮黃的竹簡,牆上掛著一件褪色的白裙。
但段懷遠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屋子正中央。
那面古鏡還在。
鏡面漆黑,沒有一絲光亮,邊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間隱隱滲出一縷一縷的紫色靈光,在昏暗的屋子裡忽明忽暗。
白鶴仙走到古鏡前,側身讓開了半步。
“你渡的是過去。”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那丫頭渡的,是未來。”
段懷遠的瞳孔縮了一下,目光死死鎖在那面黑鏡上。
“甚麼意思。”
白鶴仙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在鏡框邊緣的符文上輕輕劃過。
紫色靈光順著他的指尖蔓延開來,照亮了整面鏡子。
鏡面動了。
漆黑的鏡面開始翻湧,似乎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
段懷遠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