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懷遠從蒲團上站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窗欞。
濃霧已經把整座靈淵城裹得嚴嚴實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連對面的屋簷都看不見了。
他側耳去聽。
甚麼都沒有。
樓下圓圓的心聲又飄了上來。
【這個人不唱了,跑到好高好高的山上去了,好快呀,比圓圓還快。】
【這個人的聲音也是冰的!跟孃親的味道好像呀。】
段懷遠手指扣著窗框,悄悄用了點力。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翻滾的霧層,朝城北雪山方向望去。
雪山的輪廓在濃霧後頭若隱若現,積雪反射著極淡的月光,勾出一條模糊的天際線。
天際線的最高處,有甚麼東西在動。
一團白色的光,很淡,比雪還淡,比月光還柔,在崖頂一閃一閃。
段懷遠用內功把目力推遠。
雪山之巔,一個白衣人影盤膝坐在崖石上,長髮垂在身後,紋絲不動,周身籠著一層極薄的光暈。
那人影右側,一隻通體瑩白的仙鶴收著翅膀,長頸微垂,安安靜靜地立在崖邊。
段懷遠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剛要運功再看清些,那團白光散了。
人影沒了。
仙鶴也沒了。
雪山之巔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只剩積雪和濃霧,乾乾淨淨。
白衣老者。
司徒散說的那個白衣老者,夜裡果然又出現了。
三次硬闖霧牆都被彈回來,連江湖暗榜第一的絕頂宗師都進不去,說明這人的修為遠在司徒散之上。
白芷手札最後一頁寫過三個字。
守廬人。
他把手札翻到那一頁,重新細看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守廬人,師叔。
難道是白芷的師叔?
段懷遠把手札合上,擱在桌角,吹滅了豆油燈。
樓下傳來圓圓翻身的聲音,小丫頭嘟囔了兩句,又沒了動靜。
段懷遠靠在椅背上,一夜沒閤眼。
天亮的時候,霧退得乾乾淨淨。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照進來,把前院的柴火堆染成一片暖黃。
圓圓被蘇紅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時候,兩隻眼睛還沒睜開,小胖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摸到了小金子的尾巴,揪了一把。
小金子嗷地叫了一聲,從枕頭上彈起來,金色尾巴炸成一團毛球。
“小金子別叫,圓圓困。”
“小姐,該吃早飯了。”
蘇紅把她豎著抱起來,擦了臉,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抱到前院的木桌前。
圓圓迷迷糊糊地坐在板凳上,兩條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搭著,眼皮還在打架。
然後她看見了桌上的東西。
一筐熱騰騰的棗泥糕,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鋪著乾淨的油紙,蒸汽從縫隙裡冒出來,帶著紅棗和麵粉混在一起的甜香。
旁邊是一罐牛乳,拿紅繩扎著口,罐子上貼著一張紙條。
圓圓的眼睛刷地就亮了,睏意全沒了,她撲上去把紙條揭下來,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看不懂字,就舉給段懷遠。
“爹爹,上面寫甚麼呀?”
段懷遠接過來掃了一眼。
“妹妹記得喝奶長高高,不許只吃肉。”
他頓了頓,皺著眉慢慢念道。
“署名是你最帥氣的哥哥。”
圓圓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大哥哥!大哥哥又給圓圓準備吃的了!大哥哥最好了!”
她一把抱住那罐牛乳,兩隻胖胳膊勉強夠著,使勁往懷裡摟。
【嘿嘿,大哥哥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是對圓圓是真的好呀,每個地方都有好吃的在等著!就是字寫得醜了點,歪歪扭扭的,比爹爹差遠了。】
段懷遠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蘇紅姐姐,幫圓圓把奶奶倒出來!”
蘇紅把牛乳倒進一個粗瓷碗裡,圓圓端起來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喝完打了個響亮的嗝,又拿起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跟倉鼠藏食似的。
她含含糊糊地把空罐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個罐子好小呀,圓圓還沒喝夠。”
她把罐子扣在了小金子腦袋上。
小金子頂著罐子在桌上轉了兩圈,撞到了糕筐,罐子歪了,卡在一隻耳朵上,怎麼甩都甩不掉,急得金色尾巴甩成了風扇。
“哈哈哈!小金子你好笨!像個小蘑菇!”
圓圓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板凳上栽下去,段懷遠眼疾手快撈住她的後領。
“坐好。”
“爹爹你看小金子!”
“看見了,吃飯。”
“可是它好好笑呀!”
“吃完飯再笑。”
圓圓癟了癟嘴,又塞了一塊棗泥糕進去,一邊嚼一邊偷偷衝小金子做鬼臉。
小金子終於把罐子甩掉了,金色尾巴氣得直抖,蹲在糕筐邊上扭過頭不看圓圓。
“小金子別生氣嘛,圓圓給你吃糕糕好不好。”
段懷遠看著直搖頭,他給圓圓倒了一碗熱水。
“慢點吃,別噎著。”
“圓圓不會噎!圓圓是大貔貅!大貔貅吃東西從來不噎!”
【其實有一次吃肉包子差點噎著了,但是爹爹不知道,嘿嘿。】
段懷遠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現在他知道了。
老石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用蠟封著口,封口處壓著一枚段家的小印。
“王爺,灰鴿子剛落在後院井架上,大少爺的密信。”
段懷遠放下茶碗,接過信封,挑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一共三頁,寫得密密麻麻。
第一頁的開頭寫著四個字:宮中有變。
段懷遠的目光沉了下來。
“蘇紅,看著圓圓,別讓她亂跑。”
“是。”
段懷遠拿著信走到後院,背對著前院,一頁一頁往下看。
第一頁寫的是純貴妃和段明月的動向。
段青南在信中說,他安插在宮裡的暗樁傳回訊息,皇帝近日兩次前往長樂宮偏殿,單獨見了段明月。
段懷遠把信紙翻到第二頁。
段青南的字越寫越急,但還好內容分明。
皇帝本想從皇后宮裡選一名女官賜婚萬明,被皇后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隨後皇帝去了貴妃宮中,有可能準備選段明月,具體還在查。
段懷遠捏著信紙,手指越捏越緊。
第三頁的內容更長,信尾還附了一張窄紙條,是另一件事。
段青南寫道:慧明在審訊中提起那座京郊金佛寺廟,方位在十里坡以北的荒山濃霧中。
觀山形,與自己生母臨終前留下的那幅無名畫中的山勢,完全吻合。
段懷遠反覆看了幾遍,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袖中。
身旁傳來圓圓的聲音。
“爹爹!棗泥糕吃完了!還有沒有呀!”
“沒了。”
“那圓圓要去找孃親的味道!昨天晚上圓圓聞到了,就在那邊那邊!”
小胖手筆直地指著城北雪山的方向。
段懷遠蹲下來,把圓圓臉上的棗泥渣擦掉。
“今天爹爹先辦一件事,辦完了就帶你去。”
“甚麼事呀?”
“給你大哥回信。”
圓圓想了想,跑回桌邊,把一塊啃了兩口的棗泥糕用油紙包好,鄭重其事地塞給段懷遠。
“爹爹把這個也寄回去給大哥哥吃!圓圓只咬了兩口,還有好多呢!”
段懷遠把那團缺了一塊的棗泥糕接過來,皺眉無奈一笑,揣進了懷裡。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