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散第一個回過神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夢兒!你可以站起來了!”
整個冰洞一時沒有人說話。
圓圓高興極了,走過去摸了摸司徒夢的手,冰冰涼涼的。
她抬起自己的小腦袋,指著司徒夢旁邊冰壁上面嵌著的一顆晶石,嚥了口口水。
她抬起頭,搖著司徒夢的手開始撒嬌。
“夢兒姐姐。”
司徒夢低頭,淚還沒擦,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圓圓。
圓圓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說,
“你站起來了呀,那你能幫圓圓夠那個亮亮嗎,圓圓想要吃一口。”
她伸出小胖手,筆直地指著冰壁上那顆發光的晶石,
“好高,圓圓夠不到。”
司徒夢愣了一會。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來得沒有任何預兆,把她整張蒼白的臉照亮了,眼淚還掛在眼睫上,但嘴角彎起來,帶著一點點哭出來的鼻音說,
“好,我幫你夠。”
她扶著冰壁,一步一步地往那顆晶石方向挪,步子小小的,但是每一步都踩實了。
走了三步,她伸手,摘下那顆拇指大小的藍金晶石,回頭遞給圓圓。
圓圓接過來,低頭舔了一口。
“甜的!”
小臉立刻揚起來,兩隻眼睛亮得發光。
“謝謝夢兒姐姐!好甜!比桂花糕還甜一點點!爹爹這個比桂花糕還好吃!”
【嘿嘿,圓圓要多吃幾個!這個冰壁上好多顆!圓圓可以在這裡開個大飯桌!】
小金子也不甘示弱,從圓圓懷裡跳下來,蹲到冰壁跟前,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往冰壁縫隙裡刨了兩下。
叼出一顆小的晶石,叼著走回來,放在圓圓手邊,然後坐端正了,金色眼睛看著她,等誇。
“小金子好棒!”
圓圓低頭親了它腦門一口,小金子歪了一下腦袋,耳朵抖了抖,兩隻爪子往胸前收了收,神氣得很。
段懷遠收回目光,眼角帶著一絲笑意。
他走到跪地痛哭的司徒散身邊,低聲開口。
“如此喜事,起來說話吧。”
司徒散站起身,把眼眶裡的紅意壓下去,聲音都啞了。
“王爺,夢兒半年沒站起來了,屬下實在感激涕零。”
“不必謝我,是圓圓的功勞,圓圓天生有神力。”
段懷遠說這話時,語氣平穩,但眼角往圓圓那邊掃了一眼,
“你女兒司徒夢是離火之精,壓制太久,經脈僵了,圓圓一靠近,神力開了一點,她才能站起來。”
他停了一下。
“但這不是根治,經脈還需要時間慢慢調養。”
“是,屬下明白。”
司徒散朝洞裡看了一眼,司徒夢已經被蘇紅扶著在獸皮上坐下了,但她臉上的神色和方才全然不同,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聽圓圓奶聲奶氣地講那顆晶石有多甜、冰壁上哪顆最亮、小金子刨冰晶的時候爪子打滑差點摔了。
司徒散扭過頭,清了清嗓子。
“王爺,屬下還有一件事要稟。”
“說。”
“那個白衣老者,屬下觀察了幾日,他出沒沒有規律,白日從來看不見蹤影,只有夜裡,霧起的時候,才會出現在雪山方向。”
司徒散壓低聲音。
“老趙的前哨隊,進城第一天,夜間巡查時有兩名暗衛在城北巷子裡撞見了那團霧——他們說,霧裡有個白影子,但一碰就散,沒法追蹤,沒法交手。”
“觸之即散。”
段懷遠重複了這四個字。
“兩個人都沒受傷?”
“沒有,就是回來之後有點手腳發涼,睡了一覺就好了。”
“那就不是惡人。”
段懷遠的目光落在洞深處的冰壁上,那裡有一道長長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細細的藍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更深處靜靜等待。
“白日行動,夜間關門,這個規矩先立著,讓老趙的人全部執行,不得有例外。”
“是。”
“以本王的女兒圓圓吸收靈氣為第一要務,白日我親自帶她往城北方向靠近,一點一點推進,不強行突入。”
洞內,圓圓已經把那顆藍金晶石塞進了肚兜,和御賜金牌擠在一起,鼓出一個小包,她用手按了按,滿意地拍了拍。
蘇紅看見了,張了張嘴。
“小姐,那個晶石……”
“圓圓的!”
圓圓把手蓋在肚兜上,奶凶地盯著蘇紅,
“是冰洞送給圓圓的!圓圓的!”
幾個人笑作了一團。
......
入夜前,老趙已經在城內西街的一處宅院裡把據點安置妥當。
宅子不大,前院堆著柴火,後院有一口枯井,門板的漆都翹了,外頭看著比周圍的老宅子還要破兩分。
圓圓跨進門檻,在前院轉了一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撇了撇嘴。
“爹爹,這個宅子不好。”
“哪裡不好?”
段懷遠關上門,把門栓搭好。
“沒有廚房的菜菜的味道。”
圓圓把兩隻手背在身後,神情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大事,
“沒有廚房味道的房子,沒辦法吃好吃的,就不能住人。”
老石在旁邊聽著,把一口氣憋住了。
蘇紅不動聲色地走進後院,不到半盞茶,鍋裡的動靜就傳出來了,炭火燒起來的氣息混著糧食的香,順著過道飄進了前院。
圓圓的鼻子動了兩下。
“哇還是蘇紅姐姐厲害!有廚房啦!”
她滿意地轉身往屋裡走,還不忘回頭招呼小金子,
“小金子跟上,圓圓給你留大肉包包。”
小金子從門檻邊跳過來,金色尾巴翹著,跟在圓圓後頭進了屋。
用了晚飯,圓圓被蘇紅抱去東廂鋪好的被褥上,沒洗幾下臉就困了,枕著鼓鼓的小肚子,把小金子揣進被子裡,沒說幾句話就睡了過去。
小金子蜷在她頸窩處,金色的尾巴在被子外頭擺了兩下,也閉上了眼睛。
段懷遠在二樓的窗邊坐下,一盞豆油燈點著,把白芷手札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幾頁寫得密,字跡到了末尾開始急,有些地方押了好幾個詞,像是要把話全部塞進去。
他看了很久。
燈火跳了兩下,窗縫裡鑽進一絲寒風,把燈焰壓得斜了一下。
段懷遠抬起頭。
窗外,靈淵城的夜已經徹底黑透了。
沒有月亮,星星也稀,但城北雪山的輪廓還看得見,積雪反著淡淡的白,把山形勾出來,像一道擱在天邊的淺墨線。
然後霧來了。
不是慢慢滲進來的,是一下子從城北方向湧出來的,厚厚的一團白,貼著地面滾動,把街道上的石板先蓋住,再往上漫,把兩側的屋簷、窗格、挑出來的招牌全部吞進去。
不消片刻,整個靈淵城就只剩眼前這點豆油燈的光,周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段懷遠的手按在窗沿上,沒有動。
就在這時,樓下東廂傳出一道響動。
不是圓圓翻身的聲音,是她心聲透過樓板,一字一字飄上來。
【有人……在霧裡面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