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馬車就出發了。
圓圓窩在竹簍裡迷迷糊糊,小金子蜷在她頸窩處,金色尾巴搭在她耳朵一晃一晃。
官道兩側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再從丘陵變成了連綿的山脊,空氣越來越冷,撥出的白氣能掛在車簾上結成薄霜。
蘇紅給圓圓加了兩層棉被,又塞了個暖手爐進去。
段懷遠在前頭駕車,目光掃過兩側的地形。
道路逐漸變窄,山石越來越陡峭,左邊是崖壁,右邊是深谷。
這段路只有一條道,前後都沒有岔口。
老石騎馬湊到馬車旁邊,壓低聲音。
“王爺,前面五里有個三岔口驛站,老趙的信裡說驛站最近換了批新面孔,不太對勁。”
段懷遠眉頭一皺。
“甚麼時候換的?”
“三天前,老趙說,新來的幾個人手上都有繭,看著像是練家子。”
段懷遠的視線掃過前方彎道處的幾塊石頭。
石頭上的積雪被掃過,痕跡還很新。
“繞路。”
“回王爺,這條道沒法繞,左邊是崖壁,右邊下面是河。”
“竟然如此,直行吧。”
段懷遠從車轅下抽出一柄短刀別在腰後,把馬鞭遞給老石。
“你駕車,蘇紅護著圓圓,嶽三留在第三輛車上斷後。”
“我在前面走。”
蘇紅從車簾後探出頭。
“王爺,小姐醒了。”
話音沒落,一道軟軟的心聲飄了過來。
【嗯,甚麼味道?酸酸的臭臭的,和京城那些壞人一個味兒!好討厭!圓圓不想聞!小金子你聞到了沒有?把鼻子捂住!】
段懷遠停下腳步。
圓圓的小腦袋從簾縫裡冒出來,兩隻手捏著鼻子,小臉皺成一團。
“爹爹,前面有壞人!”
“多少個?”
圓圓吸了吸鼻子,認真聞了一陣。
“好多好多!比圓圓的手指頭還多!”
【圓圓數不清,反正到處都是臭味!左邊石頭後面有幾個,右邊樹叢裡也有,前面那個彎彎的地方最臭,起碼十幾個!】
段懷遠回頭掃了一眼地形。
前方彎道,左側崖壁大石後方,右側低矮樹叢。
三面合圍,典型的驛道伏殺陣型。
“蘇紅。”
“屬下在。”
“帶圓圓和小金子轉到第二輛車上去,把棉被裹嚴實了,不管發生甚麼,不準掀簾子。”
圓圓不幹了,兩隻小胖手死死扒著簾子。
“圓圓不走!圓圓要幫爹爹打壞人!”
“聽話。”
“不聽!上次在老鴉山圓圓也幫忙了!圓圓打了個大噴嚏就把壞人的鐵爪子彈回去了!”
段懷遠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上次是上次,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的壞人比上次多。”
“多也不怕!圓圓是大貔貅!大貔貅天下第一厲害!”
段懷遠把她提起來塞進蘇紅懷裡。
“天下第一厲害的大貔貅先去第二輛車裡躲一會兒,等爹爹打完再出來。”
圓圓被蘇紅抱走了,一路上扭著身子回頭看,小嘴撅得老高。
【哼!爹爹就知道欺負圓圓!圓圓明明很能打!等會兒爹爹打不過了不許喊圓圓幫忙!哼!】
段懷遠嘴角微彎,隨即收斂表情。
他獨自走在最前面,短刀藏在腰後,步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轉眼彎道就到了。
路面上橫著一輛翻倒的板車,車上散著幾捆乾柴。
板車旁邊坐著一個老農,正抱著腿在地上哀嚎。
“哎喲,我的腿!過路的好心人幫幫忙啊!”
段懷遠停在十步外,掃了一眼。
老農衣服有幾處血漬,看起來像是抹上去的。
“你腿斷了?”段懷遠開口詢問。
“斷了斷了!摔下來的時候斷的!大哥行行好!”
“從哪摔的?”
老農指了指翻倒的板車。
“車翻了!壓的!”
段懷遠低頭看了看地面。
板車翻倒的方向和車轍印不對,車是平推過來的,不是翻倒的。
“這車翻得挺齊整,連柴火捆都沒散。”
老農的哀嚎聲停了。
段懷遠抬起眼皮看他。
“不請自來的朋友們,藏夠了沒有?再不出來,我可就走了。”
安靜了三息。
然後彎道兩側殺聲驟起,十幾道黑影從崖壁後方和樹叢中竄出來。
全是黑衫勁裝,蒙面,腰間佩刀,幾個人手裡還握著弩弓。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兒,右手提著一把窄刃長刀,刀背上刻著一行細小的篆字。
他走到段懷遠面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歪頭打量了一番。
“段王爺,久仰大名。”
段懷遠的手搭在腰後短刀上,沒有拔出來。
“你們是誰的人?”
瘦高個兒晃了晃手裡的刀。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要車上的東西。”
“王爺把那個小丫頭交出來,我們立馬走人,乾乾淨淨,不傷一兵一卒。”
段懷遠的目光在瘦高個兒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他身後那些黑衫人的臉上,逐一掃過。
“來了多少人?”
瘦高個兒笑了。
“王爺還有心思數人頭?我敬王爺是條漢子,可今天這架勢,王爺就算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
“我就一個字,交人。”
段懷遠搖頭。
“不交。”
瘦高個兒收了笑。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舉起左手,往下一劈。
崖壁上方三支弩箭齊發,裹著風聲朝段懷遠射來。
段懷遠側身錯步,短刀出鞘削掉兩支箭矢,第三支擦著他耳邊飛過,釘進身後的石壁裡,箭尾嗡嗡顫動。
瘦高個兒的窄刃刀緊隨其後劈來,刀風貼著地面捲起碎石。
段懷遠以刀背架住,兩人的兵刃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雪地上滋滋冒煙。
段懷遠退了一步,瘦高個兒追了一步。
“王爺,何必呢?”
“我奉勸一句,今天這個人你護不住。”
段懷遠沒答話,翻手一刀橫掃,逼退瘦高個兒,順勢格開左側衝上來的兩名黑衫人。
三輛馬車後方又湧出四五個人,直奔第二輛車而去。
蘇紅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來者何人!”
鏘的一聲,一枚透骨釘從車簾縫隙射出來,正中第一個黑衫人的肩膀,那人倒退兩步跪在地上。
後面的人繞過倒下的同伴繼續往前衝。
蘇紅抱著圓圓從車頂翻出來,腳尖點在篷布上,一手託著裹成棉花球的圓圓,一手連發三枚暗器封住來路。
圓圓在棉被裡悶悶的喊。
“蘇紅姐姐!讓圓圓出來!圓圓聞到了!那個最高的臭人!他腰上有個臭石頭!跟老鴉山的一樣!”
蘇紅臉色一變。
臭石頭。那是幽魂殿餵養魔物的邪祟晶石。
“王爺!”
蘇紅的聲音傳到前方,段懷遠正在纏鬥中的動作停了一拍。
瘦高個兒抓住間隙劈了一刀,段懷遠偏頭避開,刀鋒擦過披風的毛領削掉一截。
戰場上兵器碰撞的聲音很響,但圓圓的心聲還是清清楚楚的送進了段懷遠耳中。
【爹爹!那個最高最瘦的壞人,他不是普通的壞人!他身上有好濃好濃的死氣,和皇帝大老鼠一個味兒!他是幽魂殿的人!】
【還有還有!他左手那把刀上面塗了毒!黑乎乎的!圓圓聞到了!碰一下就會爛!爹爹不要碰他的刀!】
段懷遠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後退三步拉開距離,短刀收回鞘裡。
然後他右手兩指併攏,一道青色劍氣從指尖凝出來,帶著嗡嗡的低鳴。
瘦高個兒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不止會用刀。”
段懷遠抬起手,指尖對準了他。
“最後問你一次。”
“誰派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