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懷遠最後看了一眼圓圓懷裡的奶豹,那截金色的小尾巴從肚兜帶子底下露出來,一甩一甩的,打在圓圓的手背上。
圓圓在夢裡咂了咂嘴,含糊的嘟囔了一句。
“肉包子…要大的…”
段懷遠伸手給她掖了掖披風的領口,手指碰到奶豹柔軟的皮毛,奶豹在睡夢中蹭了蹭他的指尖,發出一聲極細極小的咕嚕。
他的手頓了一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耳根有點燙。
天亮了,雪停了。
段懷遠第一個走出洞口,目光掃過被積雪覆蓋的山坳,確認周圍沒有異常,才回頭催促眾人收拾。
老石和嶽三動作麻利,滅了火堆殘餘的炭灰,把骨架和食物殘渣全都埋進雪裡,不留任何痕跡。
蘇紅進洞去叫圓圓起床。
“小姐,該出發了。”
圓圓賴在乾草窩裡不肯動彈,兩隻手緊緊摟著金眼奶豹,小臉皺成一團包子。
“圓圓不想走……”
“小姐,我們要去找主母。”
圓圓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奶豹,奶豹正用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粉紅色的小鼻頭湊在她下巴底下蹭來蹭去。
“可是……小貓貓們會想圓圓的……”
段懷遠的聲音從洞口傳進來,語氣溫和但堅定。
“圓圓,過來,爹爹抱你上車。”
圓圓磨蹭了好一會兒,終於慢吞吞地爬起來。
她把奶豹抱到大花豹面前,蹲下身用小胖手拍了拍奶豹的腦袋。
“小貓貓你要乖乖的,等圓圓找到孃親就來看你!”
奶豹仰著腦袋看她,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圓圓給你帶陳記的肉包子!大的!蟹黃餡的!”
圓圓說完站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轉回去。
“還有醬肘子!”
再走兩步,又回頭。
“還有桂花糕!”
段懷遠在洞口等了半柱香。
蘇紅終於連哄帶勸把圓圓抱了出來,圓圓的小臉上沒有淚痕,但嘴巴抿得緊緊的,紋絲不動,一看就是在拼命忍著不哭。
段懷遠把她接過來,用披風裹嚴實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著凍土往北面的官道駛去。
大花豹帶著豹群跟在馬車後面,四肢無聲地踩在雪面上,十幾道修長的影子在晨霧中拖得很長。
足足跟了三里地。
段懷遠從車簾縫隙中回頭看過去,大花豹停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它那隻變形的右前爪擱在石面上,琥珀色豎瞳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
其餘花豹站在它身後,大大小小排成一排。
大花豹最後偏了偏腦袋,然後轉身領著群豹消失在山坳後面。
段懷遠放下車簾。
圓圓縮在竹簍裡,抱著膝蓋,兩隻小腳丫蜷在一起,一聲不吭。
沒有嚷著餓。
沒有吵著要吃東西。
也沒有心聲。
段懷遠皺了皺眉。
一個三歲半的奶娃,難過的時候居然沒有任何心聲飄出來,這太反常了。
他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竹簍裡依然安安靜靜,只有布料窸窣的細響,像是圓圓在裡面翻了個身。
段懷遠掀開竹簍的蓋子。
圓圓蜷在裡面,兩隻手緊緊捂著肚兜,眼睛閉得死死的,小臉上擺出一副我在睡覺誰都不要吵我的表情。
太刻意了。
她平時睡覺從來不捂肚兜,都是四仰八叉地躺著,打著小呼嚕流口水。
段懷遠沉聲開口。
“圓圓。”
“嗯?”
圓圓睜開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繼續閉著。
“你在藏甚麼?”
“沒有!圓圓甚麼都沒藏!圓圓在睡覺!”
說完趕緊把眼睛閉上,兩隻手更緊地捂住肚兜,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個球。
段懷遠盯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心聲,是一個極細極小的咪嗚聲,從圓圓胸口的方向傳出來。
段懷遠伸手。
圓圓整個人彈起來,抱著肚兜往竹簍角落縮。
“不要!爹爹不許看!”
“圓圓。”
段懷遠的聲音沉下來了。
圓圓的嘴巴癟了,眼眶一圈紅了,兩隻小胖手哆哆嗦嗦地,終於鬆開了一點。
肚兜的鬆緊帶被撐得鼓鼓囊囊,繡花小鴨子的腦袋都歪了;帶子底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段懷遠把肚兜的邊緣輕輕撥開。
一顆巴掌大的毛腦袋從裡面探出來,金色的眼睛圓溜溜地對上段懷遠的目光。
咪嗚。
奶豹朝段懷遠叫了一聲,然後把腦袋蹭到圓圓的下巴底下,繼續窩著不動了。
段懷遠的臉色堪稱精彩。
圓圓終於繃不住了,積攢了大半個時辰的心聲決堤般湧出來。
【嗚嗚嗚小貓貓自己爬進來的!圓圓沒有偷!是它自己鑽進肚兜的!圓圓說了好幾遍讓它回去它就是不走!】
【而且而且!它跟圓圓一樣是金色的眼睛!圓圓覺得它是圓圓的小夥伴!是老天爺送給圓圓的!】
【爹爹你千萬千萬不要把它送回去!求求了!圓圓以後再也不偷啃你的金牌了!騙你是小花貓!】
段懷遠看著懷裡這一大一小兩個傢伙大眼瞪小眼的模樣,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考慮了片刻,把竹簍蓋子蓋上了。
“蘇紅。”
“屬下在。”
“加一份牛乳。”
蘇紅應了一聲,停了片刻才問。
“給小姐的?”
段懷遠閉上眼睛,耳根微微發燙。
“給那隻貓。”
蘇紅的嘴角彎了彎,沒再多問,轉身去篷車後面取了一隻小瓷碗,倒了半碗溫牛乳遞進竹簍。
竹簍裡傳出圓圓壓低了嗓門的奶音,激動得都在打顫。
“小貓貓你聽到了沒有!爹爹說給你喝奶了!你以後就叫小金子!不準叫別的名字!”
咪嗚。
“你答應了!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圓圓的人了!誰敢欺負你圓圓一爪拍飛他!”
吧唧吧唧的聲音傳出來,不知道是圓圓在吃糕還是奶豹在喝牛乳。
段懷遠扶著額頭,覺得太陽穴有點跳。
蘇紅在車簾旁坐下,聲音壓得極低。
“王爺,屬下方才仔細看過那隻小豹子,它不是普通幼崽。”
段懷遠微微偏頭。
“它的眼瞳是純金色的,和其他豹崽的琥珀色完全不同。體溫也比正常幼崽高出不少,但脈象平和,不像染了病。”
蘇紅頓了一下。
“主母手札中提過,靈獸血脈越純的幼崽,越容易被上古神獸的氣息啟用潛能。”
段懷遠淡淡介面。
“它感應到了圓圓的貔貅氣息,本能要跟隨。”
“是。”
蘇紅的聲音更輕了。
“而且靈獸幼崽在成長期,周身會散發微弱的靈氣場,這個靈氣場對貔貅的神力有一定的安撫和穩固作用。”
“雖然比不上定魂草,但聊勝於無。”
段懷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帶上一隻靈獸幼崽趕路,暴露的風險會大不少。
但圓圓的神力越來越不穩,前幾天夢裡都能震碎瓷枕,能多一分安撫就多一分安全。
“留下它。”
話音剛落,竹簍裡傳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尖叫。
“耶!!!”
緊跟著是一串大得不能再大的心聲。
【爹爹答應了!小金子你有家了!以後你跟著圓圓,圓圓罩著你!誰敢動你一根毛圓圓咬死他!】
奶豹在肚兜裡打了個小呵欠,金色尾巴尖從帶子底下露出來,一甩一甩地拍在圓圓的手背上。
段懷遠揉了揉眉心。
出京的時候帶了一個三歲半的奶娃,走到半路又多了一隻巴掌大的奶豹。
他堂堂大楚戰神,這趟北上,倒越來越像個帶娃趕路的奶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