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央。
錢管家被人反剪雙臂按在青石磚上,臉上一片茫然,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屋頂上,一直潛伏的司徒散盯著下方的錢管家,。
他藉著鎖音陣的遮掩,將內力送入酒席中段家三人耳中。
“這錢管家,在下認得。”
司徒散語氣難得帶了點溫度。
“萬家這一家沒幾個好東西,只有這姓錢的管家是個懂道理得。”
“他在這府裡當差,用萬夫人的名頭,在城外暗中盤了個善堂,收養了好些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前年冬天,有拍花子拐了街上的幼童。”
“這小子文弱書生一個,硬是拎著根木棍追了三條街。被歹徒按在雪地裡打得都吐血了,死活不鬆手。我當時路過,順手把人救了。”
司徒散摸了摸腰間的劍柄:“他在萬大寶身邊陪讀,那老夫子教的東西,傻大少爺沒學會,全讓他學去了。為人仗義,平時給我發月錢,總會自掏腰包多塞一點,讓我拿去給夢兒買點好吃的補身子。”
段青南聽完,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
這等在爛泥里長出來的善心人,若是今晚給萬家這出醜聞當了墊背的,倒是天理難容。
“大哥哥,大叔說得對!”
圓圓兩隻沾著油光的小手抓著段懷遠的衣襟,小身板往外探了探。
【這個管家小哥身上白白的,全都是善氣!是個頂好頂好的人!】
【大貔貅聞得可準啦,他身上不僅有善氣,而且和那個萬夫人身上的氣線連得緊緊的,就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
【可惜啦,他親生爹爹的氣線已經斷啦,早就死得透透的了。今天要是被那個大黑豬打死,善堂的小朋友們就要捱餓了。】
聽到寶貝妹妹的心聲,段青南湊近段懷遠,壓低聲線:“父王,既然是良善之輩,咱們是不是拉他一把?”
段懷遠目光冷銳,緊緊盯住下方亂作一團的喜堂。
救人自然要救,還要藉著這個機會,把萬家拉攏到自己手下。
“泔水缸洗不乾淨,那就只能把缸和水都換了。”
段懷遠衝著段青南耳語了幾句。
段青南聽完,連連點頭,果然妙計。
緊接著,段懷遠內力傳音了幾句。
司徒散心領神會,滑入了大堂那些看熱鬧的賓客群中。
大堂內,河東郡王妃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還磨蹭甚麼!取針來!”
兩個粗使婆子走上前,一個按住萬夫人,一個拽過錢管家的手。
寒光一閃,兩滴鮮血落入白瓷碗中。
滿堂賓客屏住呼吸,齊刷刷地伸長脖子。
只見那兩滴血珠在清水的阻隔下只懸停了片刻,便像長了眼睛一般,拉出細紅的絲線,在水中央迅速糾纏、擴散。
很快,融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紅斑。
“融了!”
前排的一個官員沒忍住,脫口而出。
萬金寶雙眼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碗底,只覺得腦子裡像被人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燒火棍,燒得他理智全無。
“毒婦!”
萬金寶一腳將那白瓷碗踢得粉碎,水花濺了萬夫人一臉。
他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京兆尹面前,兩隻手在青石磚上拍得梆梆響。
“王大人!王妃娘娘!這毒婦不守婦道,亂我萬家血脈,我要她死!我要把這對不知廉恥的母子裝進豬籠,沉進護城河裡!”
京兆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下意識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河東郡王妃,又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兵部尚書李崇義。
李崇義現在只想把事情趕緊抹平。
私生子的事已經實錘,萬家這灘渾水絕對不能再攪下去了,否則他的三百萬兩銀子全得泡湯。
“萬老弟,冷靜!”李崇義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
“既然家醜已現,直接把這管家亂棍打死,把萬夫人禁足後院便是。今日終歸是小女入府的好日子,切莫見了人命血光,壞了風水。”
“放屁!你當然不疼!戴綠帽子的不是你!”萬金寶毫不留情地噴了回去。
“就在這不可開交的當口,人群后方忽然傳出一道陰陽怪氣的嗓音。
“這萬老爺也是糊塗。單驗母子,誰知道是不是那碗水有問題?
既然是萬夫人的孩子,那得證明不是萬老爺的種才算鐵證啊!”
說話的正是換了一張臉皮混在人群裡的司徒散。
他聲音在內力裹挾下,整個大堂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啊!大楚律例定得明白,滴血驗親,得父母雙方要驗血!”
“萬老爺,你只驗他們倆,萬一這水裡有貓膩呢?你乾脆自己也滴一滴,清清白白斷了這場官司!”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賓客們紛紛附和,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此時,河東郡王妃冷聲發話。
“堵不如疏,今日這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明日皇商的牌匾就成了滿京城的笑料。”
“來人,去重新打一盆乾淨的井水來。萬金寶,你也一道驗!”
萬金寶氣得牙根發癢,但王妃開了口,他只能硬生生將怒火咽回肚子裡。
“驗就驗!”
兩個婆子端著木盆匆匆跑去後院井邊取水。
沒人注意到,一道灰影掠過穿堂。
那人一抬手,白礬碎屑灑入了那盆剛打上來的清水中,入水即溶,沒留下半點痕跡。
水盆穩穩端上大堂。
這回不用人按,萬金寶一把搶過婆子手裡的銀針,扎進自己的手指,擠出一大滴血落入盆中。
隨後,他又親自動手,攥著錢管家的手擠出血滴,最後死死拉過萬夫人的手腕,刺破了她的指尖。
三滴血入水。
萬金寶雙臂撐著桌案,眼睛死死瞪著水面。
酒席上,圓圓捧著肉乎乎的腮幫子,兩根小腿歡快地踢蹬著。
【哎呀呀,加了白石頭的水,就算是一頭豬滴血進去,也能跟他當親兄弟呢!】
【大黑豬等下眼睛都要掉出來咯!】
木盆裡,水波漸漸平息。
在全場眼睛的注視下,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萬夫人和錢管家的血一如既往地迅速融合。
而萬金寶滴下的那滴血,像碰到了磁石,在水底繞了半個圈後,一頭撞進了那團融好的血斑中。
三滴血,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啊?這!”
彷彿一道無形的驚雷直接劈在了大堂中央。
萬金寶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
融了?
自己的血,竟然和那管家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