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裡有人!
“圓圓小心!”
段懷遠身形一閃,瞬間跨越數丈距離來到水缸前。
劍尖探入缸蓋的縫隙。
手腕輕挑。
“哐當”一聲。
厚重的水缸蓋翻滾落地,幾人小心探頭看下。
裡面積蓄著半小缸渾濁的泥水,
裡面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渾身溼透,一臉驚恐。
他緊緊抱著雙膝,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的嘴巴正咬住自己的左臂,手臂上已經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段懷遠收起長劍,他彎下腰,雙手探入缸中,一把將男童從水缸底撈了出來。
男童雙腳落地就立刻癱軟在地,身體劇烈顫抖。
嘴唇發紫,牙齒上下打架。
他早就在水缸裡面凍得失去了力氣。
蘇紅見不得孩子受苦,連忙蹲下身。
“沒事了,孩子,壞人都死了。“
“你怎麼躲到這裡的,你的爹孃呢?”
那孩子一直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聽到爹孃兩個字才哭出聲來。
“本王是大楚段懷遠。本王帶你安全離開這裡。”
段懷遠嘆了一口氣,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男童似乎聽懂了段懷遠的話,視線終於慢慢聚焦在段懷遠的臉上。
眼神上下打量,直到目光落在了段懷遠腰間的位置。
那裡,掛著一塊通體漆黑的玄鐵令牌。
上面鐫刻著青面獠牙的鬼面紋路。
正是段懷遠前日從京城黑市買來的那個黑木盒裡發現的證物,幽魂殿的鬼面令。
段懷遠今夜為了行事方便,隨手掛在了腰間。
男童在看清令牌的瞬間眼眶瞬間猩紅。
“拿命來!!”
男童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蘇紅的手。
從血泥裡一把抓起一塊鐵片,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
碎鐵片直扎段懷遠的胸口。
“壞人!你們全都是壞人!我殺了你!”
孩童的力氣和大人完全沒辦法比。
蘇紅一抬手,直接打掉了那個無用的兇器。
男童拼了命地往前頂。鋒利的鐵片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
“別找死!”蘇紅正要抓住男孩。
圓圓卻一把抱住蘇紅的手臂。
她小小的身子用力往旁邊扯。
蘇紅不敢傷了小主子,只得迅速撤開真氣,鬆開了手指。
“蘇紅姑姑別打他!他是好人!”
圓圓大聲喊著。
她直接站到了男童和段懷遠中間。
圓圓在胸前打滿元寶補丁的小布兜裡摸索了半天,那是她今晚偷偷留下的宵夜。
她掏出半塊桂花糕。
桂花糕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與盆地裡刺鼻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圓圓上前一步,拉開男童緊握成拳的流血手掌,把桂花糕硬塞進他的手裡。
“大哥哥別怕,吃口甜的就不痛啦。”
【大哥哥好可憐呀。】
【他一點臭味都沒有,是個乾淨的好人。】
【那些穿黑衣服的大壞蛋肯定欺負他了。他肯定把爹爹當成壞蛋一夥的啦!】
段懷遠聽著女兒清脆的心聲,也皺起了眉頭。
男童依舊仰起頭,死死盯著段懷遠。
“是你殺了我爹孃!你等著!我一定要殺了你!”
“報仇!”
圓圓伸出肉嘟嘟的食指,指著段懷遠腰間那塊玄鐵令牌。
“我爹爹不是壞蛋!那個黑牌牌,是他前天在街上買的!”
“爹爹是順著這個黑牌牌的線索才找到這裡的。”
男童愣在原地。
他看著手裡那半塊沾了自己鮮血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圓圓清澈見底的大眼睛。
段懷遠微微嘆氣,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男童。
“這令牌的主人,剛剛被本王斬下頭顱。”
“大楚段家軍,不殺百姓。”
“本王說帶你走,便絕不食言。”
男童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跌坐在血泥中,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哭。
圓圓伸出小手,笨拙地拍著男童的後背。
哭了很久,男童抬起滿是淚水和血汙的臉。
他雙膝跪地,對著段懷遠連連磕頭。
“王爺!各位老爺,求官老爺們為老鴉山全村一百三十四口人做主!”
“我叫鐵錘。家裡在村裡做鐵匠。三年前,一群當兵的衝進村子。他們穿著軍士的衣服,封了下山的路。”
“他們逼著全村的男人沒日沒夜地打鐵,打造這些連弩和長槍。稍有不從,就直接打死扔進鐵爐裡。”
“今天夜裡,突然換了一批戴著鬼面具的黑衣人。他們一進來就殺人。爺爺看情況不對,把我塞進這個用來淬火的水缸,自己去開門。”
鐵錘攥緊拳頭,涕淚橫流。
“爺爺剛開門就被他們一刀砍了腦袋。我在水缸里根本不敢出聲!”
“那個帶頭放火的,戴著一張畫著獠牙的鬼面具!”
鐵錘抬起頭,雙眼充血,眼神中透著絕不屈服的堅韌。
“我記得他的聲音!!”
“王爺!只要您留我一條命,我能作證!不管是鬼怪還是人,我全都能認出來!”
鐵錘一字一句,將李崇義私造兵器、幽魂殿屠村滅口的罪行,釘得死死的。
人證,有了。
段懷遠上前一步。他單手拽住鐵錘的胳膊,將他從泥地裡拉了起來。
他解下身上厚重的玄色披風,將凍得發抖的鐵錘緊緊裹住。
“本王接下你的狀紙。”
“本王定要將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一個個剝皮抽筋,祭奠老鴉山全村老小。”
段懷遠的聲音在寒風中擲地有聲。
鐵錘重重點頭,嚎啕大哭。
半個時辰後。
盆地上方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陳虎、老趙和陳鐵牛帶領的三路人馬,全數趕到老鴉山匯合。
段家軍順著山道快速進入地下冶煉場。
當看到滿地無辜村民的殘屍,和那一座座高聳的鍊鐵爐時。這群上過戰場的鐵血漢子全部紅了眼眶。
現場陷入死寂。
段懷遠站在祭壇前,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帶人將所有打造成型的兵器清點造冊,封箱運回大營死守。”
“把那些幽魂殿死士的屍體剝去黑袍,查驗身份印記。”
“帶著兄弟們……把鄉親們的遺骨收攏。”
“就葬在山後的向陽坡。立碑。”
軍令如山。
一百五十名段家軍迅速散開,沉默地執行著任務。
陳虎拿著一本賬冊走過來。這正是從黑風林賊首身上搜出的那本。
“主子。對上了。賬本上的鐵砂、陳糧,全對應著這裡的鐵錠和連弩數量。”
“現在物證齊了。加上鐵錘這個人證。李崇義那老賊這次插翅難逃。”
段懷遠接過賬本,收入懷中。
“封存現場。此事暫不可張揚。李崇義丟了金銀,毀了兵器坊,幽魂殿又折了人手。他們必會自亂陣腳。”
“打蛇打七寸。我們要等一個能在朝堂上一擊斃命的機會。”
“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