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鎖本源
夜色沉落山間小院,晚風輕軟,落桃無聲。
這廂房之內燭火輕輕搖曳。
江斂輕輕掀簾進屋腳步輕得不能再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他緩緩走到榻邊,垂眸靜靜看著熟睡的師父。
江斂屈膝在榻邊慢慢坐下。
他眼底沒有半點少年意氣,只有滿滿的卑微、忐忑、深愛與惶恐。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
他小心翼翼握住師父露在被褥外的那隻手。
師父的手溫溫軟軟帶著暖意,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安心。
江斂把師父的小手緊緊攏在自己掌心,然後輕輕抬起把這隻手,牢牢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貼著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心跳急促,慌亂,全都是因為她。
江斂喉頭髮緊心口發酸,眼底微微發紅。
江斂就這麼坐著握著師父的手貼心口,一動不動靜靜守著,眼底全是怕全是愛全是放不下的執念。
不知過了多久。
榻上的蘇照寒睫毛輕輕顫了顫。
緩緩醒了。
她睡得安穩心神慢慢回籠,意識一點點清醒過來。
睜開眼的那一刻視線朦朧,先是適應屋內暖黃燭火,隨後目光輕輕一轉就看見了坐在榻邊的江斂。
少年低著頭緊緊握著她的手貼心口,眼底泛紅神色不安整個人緊繃著,像一個怕被丟棄的孩子。
四目相對。
一瞬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廂房之內安靜無言。
蘇照寒看著他眼底深藏的委屈依賴與惶恐,心裡瞬間就軟了。
江斂見師父醒了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慌了。
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惶恐,瞬間繃不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聲音發啞,帶著顫抖帶著害怕帶著小心翼翼的卑微,抬頭看著她一字一句輕聲問出口:
“師父……”
“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一句話,說得喉嚨發緊眼底泛紅聲音都在抖。
他怕。
真的怕。
蘇照寒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一疼,輕輕搖頭。
她剛睡醒聲音輕柔,卻格外堅定:“沒有。我沒有不要你。”
可江斂不安。
他抓著她的手不肯放眼神緊緊盯著她,生怕她下一秒就變卦聲音帶著祈求,帶著害怕,一遍遍重複:
“真的嗎?”
“師父,你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對不對?”
“我甚麼都沒有,我就只有你一個。”
“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他一句一句說得卑微,說得委屈說得滿心都是惶恐。
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緊緊抓著唯一的依靠,不敢鬆手。
蘇照寒看著他眼底的慌亂與不安心裡又疼又軟。
她知道他怕甚麼知道他缺甚麼,知道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結就是怕被她拋下。
蘇照寒沒有再多說多餘的話。
她微微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看著他泛紅的眼底。
下一刻。
她微微俯身。
主動吻了上去。
一吻輕柔溫柔安撫,不熱烈,不濃烈卻足夠定心。
江斂整個人瞬間僵住。
瞳孔微縮心跳驟停。
滿心的滾燙滿心的悸動,滿心的歡喜與安穩。
一吻落畢。
兩人靜靜相視無言不語。
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吻裡。
江斂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小心翼翼又用力地把她緊緊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抱著她才覺得心落了地,才有安全感才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師父……”他聲音哽咽,埋在她肩頭。
蘇照寒輕輕回抱他,輕聲道:“我不會丟下你。”
相擁之間兩人體內魂力悄然相融。
此刻兩人才清晰察覺到變化。
蘇照寒往日常年虛弱無力,神魂不穩動輒疲憊傷痛。
可此刻與江斂心意相通、相擁相融之後,魂力彼此滋養陰陽互補,神魂安穩身體所有虛弱感盡數消散,魂力大漲精氣神前所未有的充盈強健。
她缺的殘魂雖還未尋回,可彼此相依相融竟已能自行穩住神魂,再無虛弱頹態。
而江斂先前意外吞入魔心本恐魔心噬體,走火入魔。
可如今與師父心意相合羈絆相生,魔心非但沒有反噬,反而化作力量根基讓他修為暴漲,實力大增心魔盡消修為穩固深厚。
兩人相輔相成彼此成全,互為依託,缺一不可。
二人不再多做耽擱周身仙光微微縈繞,衣袂輕揚縱身一躍,直奔萬里之外的萬丈滄淵。
一路疾馳雲海天光由明轉暗,靈氣由盛轉衰。越是靠近滄淵地界,天地便越是沉寂。
風聲漸消鳥獸絕跡,連流雲都彷彿凝滯不動。
天地間壓著一股沉沉的死寂寒意在空氣裡蔓延開來,絲絲縷縷侵入骨血讓人神魂都隱隱發顫。
待到二人踏至滄淵崖岸之時整片天地早已不見半分日光。
腳下崖石漆黑如墨觸手冰涼刺骨,寒意順著腳底一路往上竄,凍得靈脈微微發僵。
崖下便是萬丈滄淵海水黑沉如凝固的暗夜,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聞浪聲,不見活水,彷彿一處沉寂了萬古的葬神之地無聲無息,卻自帶攝人心魄的威壓。
淵底深不見底看不見任何景物,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無盡的寒意沉沉籠罩四方。
蘇照寒抬手凝起護體仙光,柔和的光暈將自己與江斂一同護在其中,隔絕外界刺骨寒息。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江斂輕聲叮囑:“千萬不要獨自逞強。”
“記住了。”江斂立刻應下,反手穩穩握住蘇照寒微涼的手掌心溫熱有力,牢牢攥著給她穩穩的依靠,“我永遠跟著師父,絕不走遠,絕不逞強。”
掌心相觸暖意相牽,心底瞬間安穩不少。
二人對視一眼縱身一躍,墜入萬丈滄淵深海之中。
入海瞬間刺骨寒意撲面而來,哪怕有護體仙光隔絕,依舊擋不住那源自萬古深淵的寂滅寒氣,層層疊疊沖刷而來。
仙光劇烈震顫險些被寒氣撕碎。
深海之下無光無響,四周盡是濃稠如墨的黑暗水壓重重碾壓在身上,每一寸皮肉每一道靈脈,都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重壓。
海底死寂萬籟俱寂。
聽不到彼此的呼吸聲,聽不到水流晃動聲,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
蘇照寒牽著江斂的手一步步往淵底深處走去,神魂之力全力鋪開一寸寸探查四周魂息,搜尋那一縷本命第三命魂的蹤跡。
一路往下,越深越寒,越沉越寂。
沿途所見,盡是萬古沉積的寒石、碎裂的古仙殘骨、消散已久的大能遺物,滿地蒼涼處處皆是隕落沉寂的痕跡。
多少年前叱吒三界的人物最終都埋骨於此,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江斂一路將蘇照寒護在裡側,替她擋去最厚重的水壓、最凜冽的寒息全程半步不離,手心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一刻都不曾鬆開。
哪怕自身承受重壓靈脈隱隱作疼,也半句不提,只默默護著她不讓她受半分侵擾。
蘇照寒心頭暖意融融縱使身處萬古寒淵,心底也是暖的。
她凝神斂氣,神魂之力盡數散開一遍遍感知周遭魂息。
前兩魂的氣息她刻骨銘心本命第三命魂的魂息更是熟稔至極,只要分毫蹤跡出現,她必定第一時間察覺。
可一路走至淵底最深處走遍滄淵核心每一寸角落,搜遍每一處暗礁寒洞探遍每一縷漂浮殘息,終究一無所獲。
沒有命魂蹤跡沒有魂息波動,沒有絲毫殘留餘溫。
空空蕩蕩,冷冷寂寂。
她要找的第三命魂,半點蹤影皆無。
蘇照寒站在淵底最深處心頭瞬間沉了下去,神魂缺口處驟然傳來一陣刺痛心口發涼。
她千里迢迢踏險而來,拼死入這萬古絕地到頭來甚麼都沒找到。
江斂察覺到她身形微僵,輕聲安撫:“師父,一定能找到的。”
蘇照寒微微搖頭眼底滿是悵然,剛想開口視線忽然落在身前虛空之處。
漆黑淵底的半空之中,憑空浮起一縷極淡極淺的金色微光不是魂光,不是仙光,乾乾淨淨,浩然正大,是獨屬於天道本源的氣息。
那縷微光緩緩流轉在空中凝出一道淺淺的字跡,一筆一劃清晰顯現,不留多餘話語,只有一抹冰冷又漠然的天道痕跡——
【魂在我手,本源歸籠,欲求圓滿,以身獻祭。】
字跡顯現片刻轉瞬消散,不留半點餘痕。
可短短十二個字卻像一道驚雷,轟然炸在蘇照寒心底瞬間震得她神魂劇顫,所有疑惑所有不解、所有遺憾頃刻間盡數通透。
全都懂了。
為甚麼她神魂始終殘缺缺口永遠填不滿。
根本不是魂飛四散,根本不是無跡可尋。
從一開始,就是天道故意扣下的。
天道親手拿走了她的第三本命命魂刻意藏起,刻意扣留刻意讓她三魂不齊,神魂殘缺,命格不穩。
蘇照寒順著那道天道痕跡,順著心底驟然甦醒的本源記憶瞬間洞悉了所有真相。
她從來不是普通修仙者不是尋常仙尊,不是凡俗命格。
她本身就是天道本源所化。
天地初生大道衍化,萬物生息皆源於她這一縷本源心神。
她是天地根基是世間所有規則與秩序的源頭。
天道孕育了她卻也忌憚她。
天道不敢直接抹除她,不敢直接滅殺她。
只因她是天道本源殺她便是自毀根基,滅她便是天地崩塌三界傾覆,萬物覆滅。
天道不能死便不能殺她。
所以天道想出了最陰狠、最穩妥的法子——不殺她只扣她魂。
扣住她最後一道本命命魂攥在掌心,以此為掣為餌,以此為籌碼。
讓她永遠神魂殘缺永遠不得圓滿,永遠受制於天道永遠逃不出掌心。
天道不要她死。
天道要她獻祭。
要她以自身天道本源獻祭天地,滋養大道穩固天道權柄,讓天道永遠掌控萬物永世獨尊。
只要她乖乖獻祭,天道便把魂魄還給她,給她神魂圓滿給她安穩存續。
若是不獻祭便永遠扣著她的魂,讓她永遠殘缺,永遠痛苦。
日復一日神魂損耗終有一日,無需天道動手她自己便會日漸衰敗,神魂自滅。
軟硬兼施拿捏生死,步步緊逼別無選擇。
好一個天道好一個算計。
從頭到尾不是她尋魂,是天道在拿捏她不是她命苦,是天道早早就布好了局。
蘇照寒站在滄淵淵底,心底寒意比萬丈滄淵更冷,更涼。
原來她這一生起落神魂碎裂,尋魂奔波所有坎坷磨難,所有身不由己從始至終,都是天道早就寫好的算計。
江斂看著師父臉色發白,身形微顫,連忙上前將她護在懷裡。
溫聲安撫:“師父,怎麼了?是不是哪裡難受?那字跡是甚麼意思?”
蘇照寒抬眸,眼底褪去了所有茫然只剩下一片清醒的冷徹,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阿斂,不用找了。”
江斂一愣:“找不到嗎?”
“不是找不到。”蘇照寒眸光沉沉,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我的第三魂,不在世間,不在滄淵。”
江斂急問:“那在哪裡?”
蘇照寒望著頭頂漆黑淵空一字一句,輕聲道:
“在天道手裡。”
“它扣了我的魂拿捏我的命,不殺我只逼我獻祭。”
“只因我……本就是天道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