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魔壓境
暖春鋪山桃花覆嶺,雲絮軟得像棉風溫柔得像吻。
漫山遍野都是落英紛飛,粉白花瓣簌簌飄灑落在殿簷、石階、草地、肩頭,把整座仙宗染成一片溫柔爛漫的粉白。
藍天澄澈透亮,乾淨得沒有一絲雜雲,兩隻紙鳶在高空輕輕搖曳——仙鶴乘風,玉兔相隨,一高一低,一飄一蕩,在暖陽底下悠悠盪盪,像世間所有美好都穩穩懸在雲端,永不墜落。
草地上笑語連綿,暖意融融。
風,驟然停了。
滿山飛舞的桃花瓣瞬間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空中搖曳的紙鳶瞬間僵在雲端,流蘇凝止。
鳥鳴斷了鶴聲絕了,風聲消了笑語停了。
整個世界,一瞬間死寂。
靜得可怕靜得窒息,靜得連心跳都像被按住。
小師妹臉上的笑容還沒收斂,嘴邊的笑意還掛著眼底還映著藍天紙鳶。
她懵懂眨了眨眼,小手輕輕拽了拽三師兄的衣袖聲音軟軟的:
“三師兄……風怎麼不動了?桃花怎麼不飄了?”
陸星辭抱著她的手臂一僵。
方才還滿心歡喜、滿眼笑意的他,背脊驟然一涼,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凍得他指尖瞬間發冷,心口驟然發緊。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一點點褪去,眼底的熱鬧瞬間沉下去。
他抬頭。
一望蒼天。
心,瞬間沉入冰淵。
原本澄澈萬里明媚透亮的藍天,正從天際盡頭被無邊漆黑魔霧瘋狂吞噬。
黑霧滾滾而來濃稠如墨,厚重如夜翻湧如潮,一路吞雲、吞光、吞暖、吞春色,所過之處,天光褪色雲氣消散天地失色。
不是天黑。
是末世降臨。
蘇軟原本靠在林時淵懷中,眉眼溫柔笑意淺淺。
黑霧壓來的一瞬她心口驟然一悶,渾身發涼指尖瞬間冰透,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大禍臨頭的恐慌。
她下意識抓緊林時淵的衣袖身子微微發顫,臉色一點點發白。
林時淵眼底所有溫柔瞬間褪去溫潤不再,神色驟然凝重周身靈力下意識繃緊,他一把將蘇軟牢牢護在身後目光緊鎖天邊翻湧的黑霧,神色沉如寒淵。
山巔之上,清雲上仙笑意瞬間全無。
臉色驟沉鬚髮無風自動,周身仙力驟然翻湧。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仙魔恩怨千載,正邪宿命難逃。該來的劫,終究還是來了。
下一瞬——
整片蒼穹,驟然染紅。
黑魔翻湧之上,血色轟然鋪天蓋地。
黑與紅交織魔與血相融,青天碎裂日月無光。
明明沒有打雷天地卻震;明明沒有颳風山河卻抖。
明明還沒有開戰人間已如煉獄。
暖意散盡春暖覆滅。
剛剛的圓滿、幸福、歡笑、安穩,一瞬間蕩然無存。
血色天幕之上,深淵巨縫轟然裂開。
一道橫貫萬里天地的漆黑裂口,撕開蒼穹,深不見底,寒不見邊。
魔界,現世。
魔軍,出世。
黑壓壓的魔影從深淵裂縫之中源源不斷湧出,鋪天蓋地,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盡頭。
魔旗蔽日,魔甲如山,魔刃寒骨,魔嘯震天。
魔兵列隊如山煞氣滾滾;魔將身披黑甲眼神嗜血;魔獸嘶吼咆哮戾氣滔天。
魔氣翻湧滾滾,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山河失色,天地哀嚎。
沒有廝殺聲沒有喊殺聲。
只有一種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威壓。
照川仙宗向來不問世事,不涉紛爭,與世無爭,清修避世。
可亂世洪流之下,無一處可避,無一人可逃。
血色天幕之下,魔軍列陣前行,步步東進。
一路踏碎邊境仙關,一路碾破外圍仙門,一路碾壓所有抵抗。
一座座仙山淪陷,一處處宗門覆滅,一片片結界破碎。
沒有血戰描寫,沒有死傷畫面。
只有——一路所向披靡,一路無人可擋。
所有仙門抵抗,在魔軍面前不堪一擊,仙門結界,在魔氣面前瞬間崩塌,仙門防線,在魔尊威壓之下形同虛設。
魔氣一路推進,血色一路蔓延,魔軍一路逼近。
不遠萬里,直奔照川,一路山河變色,一路天地悲慼,一路仙途黯淡,剛剛還是春暖人間,轉眼已是末世臨頭。
魔軍正中,魔氣最深、黑霧最濃之處。
一道玄色身影,緩緩踏出深淵。
一襲玄衣染暗紋,周身血色魔氣纏繞,眉眼冷峻氣質孤絕威壓覆天。
他不言不語不動不怒。
只站在那裡天地便低三分,山河便沉三分仙力便弱三分,人心便寒三分。
魔尊——無妄。
他一現世萬魔俯首,全軍靜肅。
整個天地只剩下沉沉威壓,死死籠罩世間。
他目光淡漠掃過千山萬水,掃過破碎仙門,掃過潰敗仙途。
最終——目光鎖定。
落在照川仙宗。
浩浩蕩蕩魔軍,踏著血色魔氣,一路壓境,一路逼近。
不多時。
照川仙宗山門之外黑雲蓋地,魔潮圍城。
魔軍列陣如山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圍住整座照川仙山。
前軍壓山門後陣覆遠山,魔氣鎖天地黑霧繞仙宗。
照川仙宗,徹底被圍。
戰鼓未響刀劍未拔,兵馬未動死傷未有。
草地上,所有人都站著、僵著、愣著。
小師妹臉上沒了笑眼裡沒了光。
她小手緊緊抓著三師兄的衣服小臉發白,嘴唇微顫,眼神裡全是惶恐不安。
她不懂甚麼仙魔大戰,不懂甚麼宿命浩劫。
她只知道——
天變紅了,風變冷了,好心情沒了,好日子沒了。
三師兄陸星辭抱著她渾身緊繃,眼底再無半點嬉鬧只剩凝重與保護。
他把小師妹死死護在懷裡背脊繃得筆直,哪怕手心發涼,心底發慌也咬牙穩住身形,不讓自己害怕,不讓小師妹害怕。
二師姐蘇軟緊緊靠在林時淵懷中,臉色蒼白眼底含淚,滿心不安。
剛剛定親圓滿,許諾餘生,剛剛擁有幸福,轉眼浩劫壓身。
她心裡怕,怕別離,怕離散,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轉眼就碎。
林時淵把她護得嚴實神色凝重,目光緊盯山門之外黑壓壓的魔軍周身靈力時刻準備迎戰,卻依舊不忘低頭輕聲安撫懷中之人。
山巔之上清雲上仙立在最前,神色沉痛,眼底滿是無奈與決絕。
躲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終究還是躲不過。
老槐樹下,大師兄沈硯舟落地站定,青衣緊繃,長劍在手,臉色沉靜如水。
照川仙宗的山門,在魔氣籠罩下,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悽清。
護山大陣淡金色的光罩搖搖欲墜,像是被狂風捲襲的殘燭每一寸紋路都在滋滋作響,對抗著山下翻湧的黑霧。
山門前的青石路原本覆著一層粉白桃花瓣,此刻早已被魔氣染成暗血色花瓣黏在石縫裡,像凝固的淚。
天地間死寂得可怕。
魔軍列陣山下玄甲魔兵手持骨刃,肅立如林,黑色披風在魔氣中獵獵作響,每一個魔兵周身都縈繞著淡紅色的煞氣,雖未動手,卻讓空氣都變得粘稠冰冷。
魔尊無妄立於陣前,玄色長袍上的血色暗紋微微蠕動,墨色眼瞳毫無溫度只是靜靜抬眸望向山巔的清雲上仙,威壓如潮水般漫過整座照川仙山。
山巔之上,師門全員齊聚。
清雲上仙立於最前,白鬚染了些許魔氣凝成的灰霧身形微微佝僂,卻依舊撐著最後的仙力護住宗門。
大師兄沈硯舟執劍立於左側,青衣緊繃,劍刃映著山下的魔氣,泛著冷冽的光素來無波的眼底此刻凝著沉沉的戒備,目光始終鎖著魔尊的方向餘光卻悄悄落在小師妹身上。
二師姐蘇軟緊緊牽著小師妹的手,指尖冰涼得發顫。
小師妹蘇照寒被三師兄陸星辭護在身側,小手攥著三師兄的衣襟小臉發白,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她抬頭看了看壓境的魔軍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凝重的師兄師姐,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蚋:“三師兄……他們是誰呀?天怎麼這麼暗?我們要回家嗎?”
陸星辭喉頭髮緊低頭揉了揉小師妹的發頂,強裝鎮定地笑可眼底的慌亂卻藏不住:“不怕不怕,三師兄在,咱們不回家,三師兄護著你。”
可他抬眼望向山下的魔尊指節攥得泛白,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又疼又慌。
林時淵立於蘇軟身側,周身靈力悄然運轉將蘇軟護得更緊,目光緊鎖魔尊聲音沙啞:“上仙,魔尊為何兵臨照川?我照川仙宗與世無爭,從未與魔界為敵,他究竟所求為何?”
清雲上仙沉默著,指尖輕輕撚動拂塵指節泛白。
他抬眸望向山下的無妄,眼底滿是沉痛又帶著一絲決絕。
就在這時,魔尊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天地間,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壓穿透層層魔氣,傳遍整座照川仙山:
“清雲,本君給你最後一刻。”
無妄的目光越過千山萬水,精準地落在小師妹身上墨色眼瞳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冰冷的命令:“將蘇照寒交出來,本君便退軍,不傷照川一草一木,不擾仙宗一寸安寧。”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小師妹猛地抬頭,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又添了幾分恐懼:“他們……要我做甚麼呀?”
陸星辭瞬間炸毛,紅衣無風自動他往前一步,死死擋在小師妹身前,對著山下嘶吼:“魔頭!你瘋了不成!我師妹不過是個孩童,你憑甚麼要她!有本事衝我來!”
蘇軟也連忙將小師妹往身後藏,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看向清雲上仙,聲音哽咽:“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魔尊為何要小師妹?”
林時淵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懇切:“上仙,照川仙宗從未有過應劫之說,小師妹更是宗門掌上明珠,魔尊此舉,未免太過強人所難。還請上仙明示,魔尊為何索要小師妹?”
大師兄沈硯舟也緩緩上前,長劍拄地青衣覆雪,目光堅定地看向清雲上仙:“師父,弟子願領兵迎戰魔軍,縱使全軍覆沒,也絕不讓小師妹落入魔頭之手。還請師父告知緣由,我等好同心協力,共抗強敵。”
山巔之上,師門眾人圍攏,目光灼灼地望著清雲上仙。
帶著不解、擔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他們都知道魔尊的威壓有多恐怖,魔軍的實力有多強悍,可此刻比起迎戰的危險,他們更想知道,為何魔尊偏偏盯上了他們最小的師妹。
清雲上仙看著圍在身邊的弟子,看著小師妹懵懂又恐懼的臉,看著沈硯舟堅定的眼神,陸星辭護崽般的姿態,蘇軟顫抖的指尖,林時淵凝重的面容,眼底的沉痛幾乎要溢位來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一絲決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