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前盼軟團
照川仙宗的天，亮得很早。
晨霧薄薄鋪在山道石階上，溼溼潤潤漫過兩側靈草叢生的花圃。
花瓣凝著晶瑩晨露，風一吹露珠滾落，細碎聲響輕得像耳語。
宗門大殿的鐘聲還未敲響弟子們的晨起修行功課還未開始，連守山的仙童都還倚著廊柱打盹，整個仙山都浸在一片惺忪的安靜裡。
唯有靜心殿，日日都有一道紅衣少年身影來得最早。
陸星辭。
年少的三師兄，紅衣張揚眉眼鮮活，性子跳脫得像山間野馬，一刻也閒不住。
往日裡整個照川仙宗誰都管不住他師父訓他左耳進右耳出，大師兄說教他嬉皮笑臉糊弄別家仙宗弟子惹他他當場就敢懟回去，打架闖禍樣樣第一名被罰禁閉像吃飯一樣尋常。
可自從靜心殿玉臺上多了那一座冰雕，多了冰心裡面那顆懵懂沉睡的小仙魂種，陸星辭頑劣的心忽然就多了一份牽掛。
每日天光剛破開雲海他第一件事不是練劍，不是打坐不是偷懶摸魚，而是揣著滿心歡喜，一路小跑穿過迴廊踏過石階、繞過殿宇直奔靜心殿。
進殿第一件事先收性子。
他往日走路帶風跺腳有聲，此刻踏進殿門腳步瞬間放得極輕，呼吸壓得極緩連衣袖擺動都小心翼翼生怕動靜大了，驚到冰裡安睡的小不點。
靜心殿內清安靜穆檀香淡淡縈繞，玉臺中央萬年冰雕剔透瑩白寒氣內斂不刺骨，仙氣脈脈流轉，冰心之中那一枚雪白魂種微光輕輕忽閃安安靜靜，懵懂無知像個睡得香甜的孩童。
陸星辭走到玉臺邊，雙手背在身後微微踮腳，臉湊近冰雕眉眼彎成月牙聲音壓得軟軟小小，像哄小孩子睡覺一般日日重複同樣的話從不厭煩。
“小不點，天亮啦，醒醒好不好？”
“大家都醒了，就你還賴床，懶懶散散的。”
“快些出來嘛，我帶你玩帶你去山上跑，帶你去看仙鶴。”
冰雕不會說話魂種不會回應，只有微光輕輕閃了閃像是聽見了他的聲音。
陸星辭一點不氣餒，日日說日日等，日日盼。
說完話，他才小心翼翼從袖懷裡掏出一早出門前，自己蹲在山下野地一朵一朵親手摘的小野花。
不是甚麼名貴仙花就是凡間山野最尋常的小碎花，五顏六色，嬌嬌小小，帶著晨間新鮮露水，香氣清淡好聞。
他摘的時候格外細心，每一朵都挑開得最飽滿顏色最鮮亮的，摘下來還不敢用力捏小心翼翼攏在懷裡，一路護著半點不捨得壓壞花瓣。
他指尖笨笨的動作卻極溫柔，一朵一朵認認真真貼在冰雕外壁貼得整整齊齊，左邊貼一排，右邊貼一簇，認認真真裝飾他心裡小小的小師妹的小房子。
貼完之後他後退兩步，歪著頭左看右看摸摸後腦勺，耳根悄悄泛紅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少年此刻竟有些害羞。
“呃……今日這些花好像一般般，不夠好看。”
“小不點你別嫌棄啊，我明日起早給你摘更好看的，摘滿山最豔的大花給你貼滿滿一整面。”
“等你出來，我帶你自己去摘你看上哪朵，咱們就摘哪朵，誰也不許攔。”
少年人所有的偏愛全在一簇簇野花裡，全在日日不變的奔赴裡。
貼完花，他又從衣襟暗袋裡摸出一小塊桂花糕邊角料。
是他大清早溜去二師姐蘇軟的膳房，趁二師姐轉身煮茶的空檔，偷偷摸摸順來的。
不敢拿整塊，怕二師姐發現唸叨他，更捨不得把整塊糕點放這裡浪費就只捏一小塊軟糯邊角，輕輕放在玉臺冰雕旁擺得穩穩當當。
他蹲下身，對著冰雕小聲哄：
“小師妹，二師姐做的桂花糕可香可甜了，你現在還不能吃東西，就先聞聞香味，解解饞。”
做完這一切，他就蹲在冰雕旁邊安安靜靜待著，不吵不鬧就那樣看著冰心裡面小小的魂種，眼底全是期待，滿心滿眼就等著她早點化形。
往往蹲沒多久，大師兄沈硯舟就會緩步走來。
平日裡管束宗門大小事，也管束師弟師妹修行功課。
沈硯舟一進靜心殿，就看見滿冰雕貼滿小野花，玉臺邊放著一小塊桂花糕，再看看蹲在一旁乖乖安靜的陸星辭，素來清冷的眉眼難得柔和幾分開口聲音溫沉，帶著幾分規勸：
“星辭，晨起修行功課不做，日日跑來這裡耽擱時辰，修行根基不穩日後如何護得住小師妹？”
陸星辭立馬站起身，撓著頭嘿嘿傻笑半點不怕大師兄，嬉皮笑臉回話：
“大師兄，修行晚點做沒事！小師妹一個人在冰裡多孤單啊，我先來陪她說說話，我晚點補功課就行！我以後肯定好好修煉，變得超強，誰都不能欺負我小師妹！”
沈硯舟無奈搖頭，眼底卻無半分責備只有縱容。
他心裡疼這個未出世的小師妹，也默許了三師弟這份日日不變的偏愛。
“罷了，心意可嘉，切記先做完功課再來，不可日日貪玩誤了修行。”
“只盼她早日化形，歲歲安穩便好。”
不多時，二師姐蘇軟也提著食盒走來。
淺粉衣裙溫柔溫婉，眉眼細軟聲音柔柔糯糯，心細手巧最會疼人。
她一進殿就看見冰雕上貼滿野花，玉臺邊放著糕點邊角，立馬就知道是陸星辭的手筆，忍不住溫柔嗔怪：
“你又偷偷拿我做的桂花糕，還把野花貼得滿冰都是，冰雕寒涼沾了露水溼氣不好，回頭該凍著小魂種了。”
陸星辭立馬傻笑認錯：“二師姐我就想讓小師妹香香的嘛。”
蘇軟無奈笑笑，上前輕輕拂去冰雕上的露水指尖輕貼冰面，柔聲細語對著冰裡魂種說話：
“小乖乖，別學你三師兄調皮搗蛋。好好睡，好好長，早日出來，師姐給你做最軟的小衣裙，給你梳小辮子，天天給你做桂花糕，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歲月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年年靜靜流過。
冰心之內魂種日日被仙氣溫養，被師門心意滋養，終於等到那一日——
晨光漫天鋪灑整座靜心殿仙光大盛，白霧流轉暖意翻湧萬年寒冰應聲咔咔碎裂，冰雪消融落地，微光匯聚成一道小小人影，穩穩落在玉臺之上。
小小一團不過三四歲模樣，肌膚雪白如玉眉眼精緻如畫，睫毛纖長捲翹眼眸清澈乾淨得像一汪山澗清泉，懵懂純良不染半點菸火氣。
初化形的蘇照寒安安靜靜，軟軟糯糯不吵不鬧，乖巧得讓人心都化了。
清雲上仙趕來，抱著小小徒弟，眼底全是疼惜。
大師兄站在一旁眉眼柔和，心底默默發誓此生必護她周全。
二師姐歡喜得眼眶發紅滿心想著給她做新衣做糕點。
三師兄陸星辭直接高興得原地蹦起來圍著小糰子轉圈圈，笑得合不攏嘴。
沒跟著三師兄胡鬧的時候小蘇照寒安靜乖巧，文文靜靜坐在廊下看花看雲，乖巧聽話誰見了都心疼。
可只要一沾三師兄陸星辭，立馬變身照川仙宗最小小魔頭。
無法無天，膽大妄為，調皮搗蛋，甚麼禍都敢闖，甚麼事都敢鬧。
宗門規矩森嚴未得師父允許，弟子不許私自下山。
可陸星辭哪裡管這些規矩？
自從有了小師妹他天天心心念念就想帶她下山玩。
每每趁著清雲上仙閉關打坐、大師兄處理宗門公務、二師姐在膳房做點心的空檔。
陸星辭就躡手躡腳溜到小師妹住處，蹲在門口探頭探腦壓低聲音偷偷喊：
“小師妹！小師妹！快走快走，三師兄帶你下山玩去！”
小小蘇照寒聽見眼睛一亮，乖乖伸手要他抱小短腿噠噠跟著他跑。
兩人一路貓著腰貼著牆根，躲著巡山仙童繞開守門弟子，專挑偏僻小路溜下山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慣犯。
一下山，凡間集市熱鬧得不得了。
街巷人來人往攤販沿街擺滿，糖畫攤香氣撲鼻糖葫蘆紅亮誘人雜耍鑼鼓震天戲臺唱腔婉轉。
街邊小玩意琳琅滿目，熱鬧喧囂，煙火氣十足。
小小蘇照寒從未見過這般熱鬧景象，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甚麼都新鮮小手緊緊攥著三師兄的衣角，一步都不肯鬆開。
陸星辭牽著她的小手，護得緊緊的生怕人多擠到她，從頭買到尾甚麼好吃都給她買。
紅彤彤的糖葫蘆，酸甜酥脆，他小心翼翼給她撕開糖紙，遞到她嘴邊，看著她小口小口啃，小臉鼓嘟嘟的，吃得一臉滿足。
“好吃嗎小師妹？”
小糰子點點頭，含糊不清小聲道：“甜……好好吃。”
陸星辭笑得比自己吃還開心：“喜歡咱們就多買幾串，吃完再買糖人，你要小兔子的還是小仙鶴的，三師兄都給你買。”
糖畫攤老闆給小師妹畫了一隻雪白小兔子，晶瑩剔透甜香軟糯，小師妹攥在手裡捨不得咬，一路捧著看。
逛廟會看舞獅，鑼鼓震天，獅子翻騰跳躍，小師妹看得目不轉睛。
小手拍得啪啪響；看街頭雜耍耍棍噴火，看得又怕又愛看，緊緊躲在三師兄身後，探頭探腦；看戲臺唱戲，咿咿呀呀唱得熱鬧，兩人蹲在臺前看得津津有味。
一路吃，一路玩，一路鬧，小小蘇照寒整日笑得眉眼彎彎，無憂無慮，眼底全是純粹歡喜。
玩到夕陽西下該回山了，陸星辭還不忘帶她去隔壁仙君仙園偷仙桃。
仙園仙氣繚繞，桃樹累累桃子又大又紅，汁水飽滿香甜誘人，是仙界最好的靈桃。
小師妹看著樹上大紅桃子，眼巴巴望著，小聲說：“要……吃。”
陸星辭哪裡捨得讓她失望，立馬抱著她翻牆進園摘最大最紅的兩個桃子，塞給小師妹一個，自己揣一個。
偏偏剛摘完，就被守園仙官抓了正著。
仙官氣得吹鬍子瞪眼立馬要去照川仙宗找師父問責。
陸星辭半點不慌，把小師妹護在身後挺胸抬頭，一力全部攬下：
“仙官大人不關我小師妹的事！是我非要翻牆進來摘桃，是我慫恿她來的，她年紀小不懂事，要罰就罰我！”
回山之後，師父訓斥，他低頭捱罵一句不還，全部受著半點不讓小師妹受一點委屈，一句責罵都不讓她聽。
小小蘇照寒站在一旁，懵懂看著。
回宗門沒過幾日小師妹好奇心重，聽別的弟子說禁書閣裡全是稀奇古怪的上古秘籍，畫滿好看圖案，心裡心心念念想去看。
她拉著三師兄衣袖軟軟撒嬌，小奶音糯糯的：“三師兄，看書，好不好？”
陸星辭哪裡扛得住小師妹撒嬌，立馬點頭答應：“好好好，帶你去，咱們偷偷去，不讓別人知道。”
禁書閣是宗門重地門規森嚴，嚴禁私闖違者重罰。
兩人趁著夜色，偷偷溜進禁書閣，閣內書架林立古籍成堆卷軸如山。小師妹看得新鮮，隨手抽出一本又一本滿地亂翻，書頁亂扔卷軸亂擺，鬧得亂七八糟。
兩人看得入迷，玩得開心動靜鬧得極大，直接被巡邏弟子聽見當場抓包，稟報清雲上仙。
師父震怒按門規必須重罰。
陸星辭想都不想，一口全部攬下：“師父，都是我的錯！是我帶小師妹進去的，是我讓她翻書胡鬧，跟她沒關係，要罰就罰我！”
清雲上仙無奈，只得罰陸星辭禁閉三日不許出門，靜心思過。
禁閉室清冷簡陋，不許玩耍不許出門，枯燥難熬。
可陸星辭半句怨言沒有，乖乖受罰。
到了夜裡，他想念小師妹，捨不得她一個人孤單。
乾脆趁著禁閉室守衛不注意，偷偷翻牆溜出去，跑到小師妹寢殿外，悄悄喊她上屋頂。
夜色漫天，星光璀璨，晚風輕柔。
兩人坐在屋頂看星星，陸星辭給她講山下趣事，講凡間熱鬧，哄她開心，輕聲安撫：
“小師妹別怕，三師兄沒事，就關三天，我夜裡偷偷出來陪你。”
“我不在你不許亂跑，乖乖聽話，等我出來再帶你玩。”
小小蘇照寒靠在他肩頭，安安靜靜點頭，心底最依賴的人，永遠是三師兄。
自從小師妹有三師兄撐腰，越發膽大，兩人日常合夥惡作劇，把整個照川仙宗鬧得雞飛狗跳，人人頭疼卻人人捨不得責怪小魔頭半句。
別的弟子晨起練劍兩人偷偷溜過去，把人家佩劍換成木劍，護身符籙換成空白廢紙。
弟子練劍時劍輕飄飄沒用，護身符籙失效，當場出糗，哭笑不得。
被查到頭上陸星辭立馬站出來：“我換的，不關小師妹！”
弟子打坐修行一坐上去蒲團晃晃悠悠，坐不穩摔一屁股墩哭笑不得。
又是陸星辭全部攬下自己挨訓。
師叔素來不愛甜食茶水清淡，兩人偷偷加桂花蜜，師叔一口喝下去甜得皺眉，哭笑不得。
照舊三師兄替罰。
大師兄修煉要吃丹藥開啟瓶子全是甜甜的糖丸，哭笑不得。
次次闖禍陸星辭扛；次次胡鬧陸星辭護；次次犯錯陸星辭替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