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藏心
三界搜捕令下,風聲一日緊過一日,仙界天巡衛四方出動,仙門弟子滿山巡查,天地之間,再無一處真正安穩之地。
蘇照寒換了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仙袍斂盡仙氣。
外表看著只是尋常凡塵女子。
她連日逃亡,神魂本就殘缺虛弱魂魄舊傷反覆作祟。一路咬牙硬撐更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軟弱。
江斂一路都走在她身側半步不遠不近的位置。
他壓盡一身魔息眼底心疼藏不住,深情藏不住,偏執也藏不住。
“我知你能撐。”
“但我捨不得你撐。”
一句話,輕得很,卻戳得她心口發酸。
蘇照寒終是不再掙扎,任由他扶著坐到青石上歇息。
青石寒涼,江斂默默渡去暖意,替她驅散寒意。
雲涼城。
仙魔交界邊緣小城,魚龍混雜守備鬆散,最適合藏身,最適合休整。
蘇照寒望著城池方向,低聲道:“進城休整一晚。”
“吃飽,歇好,再趕路。”
江斂點頭。
兩人換了一身最普通的凡塵衣衫混在入城人流之中。
踏入城門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是久違的人間煙火。
熱鬧喧囂人聲鼎沸叫賣聲、車馬聲、談笑聲交織一片。
街邊攤販林立,糕點香、飯菜香、糖食香氣四處瀰漫。
蘇照寒目光不經意掃過一處桂花糕小攤。
金黃軟糯,撒滿細桂花,香氣清甜。
她腳步微微一頓。
早年在照川殿清修,她只吃過一次凡間桂花糕。
江斂把她所有小動作都看在眼裡。
“你等我。”
他低聲一句,轉身走向小攤。
買了兩盒剛蒸好的桂花糕,溫熱在手。
回來遞到她掌心。
“你愛吃的。”
簡簡單單四個字,溫柔入心。
蘇照寒捧著溫熱錦盒,指尖微暖,心口也微暖。
她低頭咬了一小塊。
甜而不膩,桂香綿長,一如記憶裡的味道。
她輕輕點頭:“好吃。”
江斂看著她難得一絲柔和眉眼,眼底盡是滿足。
只要她開心,甚麼都值得。
兩人尋了城裡最好的一間酒樓,百味樓。
上樓選了臨窗安靜雅間,避開人多眼雜之處。
小二上菜,茶水斟滿。
蘇照寒點了幾樣清淡小菜,簡單飽腹即可。
江斂又額外加菜,都是合她口味的細軟吃食。
兩人安靜對坐,正要動筷。
雅間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一個錦衣紈絝修士,帶著兩名隨從,大搖大擺闖了進來。
此人是雲涼城本地小世家子弟,平日裡橫行霸道,慣會尋歡惹事。
他一進門,目光直直落在蘇照寒身上。
一眼看去,便移不開了。
素衣素顏,清冷絕塵,眉眼生得極美。
就算布衣粗衫也美得讓人失神。
那紈絝眼裡頓時露出色心,徑直上前,語氣輕浮。
“這位姑娘生得這般絕色,看著面生得很。”
“剛來雲涼城?不如隨我回府坐坐,保你一生榮華,不受奔波之苦。”
蘇照寒眉峰微蹙,眸底瞬間變冷。
“出去。”
她聲音不高,卻自帶仙尊威儀,冷意刺骨。
紈絝不僅不退,反而以為她故作矜持,越發放肆,伸手就要去碰她肩頭。
“裝甚麼高冷,跟了我,吃香喝辣不好嗎?”
指尖剛要靠近一瞬。
一隻手驟然攥住他手腕。
力道狠戾,瞬間捏得他骨頭生疼。
江斂臉色陰沉,眸底戾氣驟現。
方才所有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寒意滔天。
“手,不想要了?”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殺氣暗藏。
紈絝疼得臉色發白,又驚又怒:“你是甚麼東西?敢管我?!”
江斂眼底寒光一閃。
抬手一甩。
那紈絝直接被一股無形力道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在門外廊下。
兩名隨從嚇得臉色慘白,不敢上前。
“再敢多看她一眼。”
“我拆了你家滿門。”
江斂語氣極淡,威懾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紈絝又怕又恨,卻半點不敢再放肆,狼狽爬起來,帶著人倉皇逃走。
雅間瞬間恢復安靜。
只剩飯菜熱氣嫋嫋。
蘇照寒看著他,眼底複雜難言。
她知道,他護她,從來不顧一切。
可越是這樣,她心底執念越深,越怕日後辜負他。
“不必為我惹事。”她輕聲道。
江斂坐回她對面,目光沉沉看著她。
“別人動你一根手指。”
“我都不能忍。”
他這輩子,甚麼都能讓,甚麼都能忍。
唯獨她,半步不讓,分毫不忍。
蘇照寒沉默下來,不再多言。
兩人安靜吃飯,席間再無外人打擾。
鄰桌修士閒談之聲隱約傳來,句句都在說西邊古戰場。說那裡怨氣沖天,殘魂遊蕩。
說底下壓著舊年仙魂碎片。說與當年獻祭仙尊舊事相關,字字句句,都像細針,紮在蘇照寒心上。
她心頭執念,再次被狠狠勾起,她知道,那片古戰場,她遲早要去。
那裡藏著她缺失的魂魄,藏著她解不開的心魔,藏著她百年不肯放下的執念。
吃完飯,天色已晚。兩人下樓尋了一間僻靜客棧落腳。
開房之時,蘇照寒開口:“兩間房。”
她依舊習慣性保持距離,不敢靠近,不敢親近。
江斂卻不同意,轉頭對掌櫃道:
“一間。”
蘇照寒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無奈。
“分開住,穩妥。”
江斂看著她,語氣固執,卻溫柔。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你魂魄不穩,夜裡容易心魔擾夢。”
“我守著你,才安心。”
他態度堅定,半點不讓。
一路護她,他早已不想再和她有半點疏離。
經歷方才有人調戲一事,他心裡更是在意得緊。
只想貼身守著,寸步不離。
蘇照寒拗不過他,終究只能默許。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榻。
進屋之後,蘇照寒本打算夜裡打坐調息,穩固神魂。
連日逃亡,她根本無心安睡。
江斂卻不讓她熬。
“不許打坐。”
“你要休息。”
他走至她身前,語氣帶著溫柔的強硬。
“你不累,我累。”
“我要你陪著我歇一晚。”
蘇照寒看著他,心頭微動。
百年清冷,從未有人這般在意她累不累。
從未有人這般,只想讓她好好歇息。
她終究心軟,不再堅持打坐。
夜深人靜,燈火微暗。
兩人和衣靠在床榻之上,並肩而坐,沒有逾矩,沒有親暱。
只靜靜靠著,彼此取暖。
江斂心意深沉,只想留住她。
他輕輕把她靠在自己肩頭。
“睡吧。”
第二日天光微亮,天色清明。
兩人醒來,整理行裝。
雲涼城的晨光,薄而微涼。
晨霧像一層輕柔的紗,籠住整座邊城,街巷裡的煙火氣息慢慢褪去,只餘下官道之上,一路風塵蕭瑟。
蘇照寒與江斂一早便離開了客棧。
一夜安穩歇息,是他們逃亡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的片刻安寧。
蘇照寒神魂殘缺多年,常年打坐調息,夜夜難眠。
可昨夜,靠著江斂身旁,她竟難得睡得踏實。
該躲的躲了,該歇的歇了,接下來,該去的地方,終究躲不開。
仙魔古戰場。
那是舊年大戰埋骨之地,是三界怨氣最重之所。
更是蘇照寒第二魄沉埋之處。
也是她百年執念生根之地。一路西行,兩人不再趕路急行,走得緩,走得穩。
蘇照寒一身素色布衣,洗盡仙尊風華,眉眼清冷淡然,看上去與尋常凡間女子無異。
可骨子裡那股仙骨清韻,怎麼藏,都藏不住。江斂始終伴在她身側,半步不離。
他手裡還提著昨晚沒吃完的桂花糕錦盒。一路走著,一路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
目光溫柔,藏著深情,藏著偏執,藏著不變的心意。
蘇照寒走了許久,腳步微微放緩。
她抬眸,望向遠方天際盡頭。
那裡天色暗沉,風沙隱隱,連日光都透著一層灰濛濛的薄氣。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陳年不散的血腥味,還有枯骨腐朽的冷意。
不用多說,她也知道。
快到了。
“前面,就是古戰場地界。”
蘇照寒聲音輕輕的,語氣平靜,眼底卻壓著沉沉心事。
江斂順著她目光看去,眸色微沉。
遠處丘陵連綿,寸草不生,黃沙漫天,死氣沉沉。
遠遠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壓抑戾氣。
那地方,生人勿近,仙魔皆懼。
“進去之後,兇險難測。”江斂低聲叮囑,“你不要逞強,萬事有我。”
蘇照寒側眸看他。
她知道他護她心切。
可她也清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劫,只能自己渡。
有些執念,只能自己解開。
“我知道。”她輕輕應聲,“但這是我的事,我的魄,我的心魔。我必須自己來。”
江斂心頭微澀,卻也懂她性子。
她一輩子要強,一輩子隱忍,一輩子習慣自己扛。
他不逼她,只陪著。
“好。”
他只應一個字。
你要自己扛,我便陪你一起扛。
兩人緩步前行,一步步踏入古戰場外圍。
越往裡走,天地越荒涼。
地面之上,黃沙之下,隨處可見白骨碎骸、斷劍殘戈。
都是當年仙魔大戰留下的痕跡。
死了無數仙,死了無數魔。
血流成河,骨堆成山。
歲月流轉百年,屍骨不化,怨氣不散。
風一吹,黃沙翻卷,嗚嗚作響,像無數亡魂在低聲泣訴。
聽得人心頭髮沉。
蘇照寒腳步輕踏而過,目光淡淡掃過四周。
這裡的一切,她都記得。
百年前,她在這裡佈陣,在這裡獻祭,在這裡碎魂。
在這裡,埋下了自己一生的遺憾。
執念生根,歲歲年年,拔不掉,忘不了。
江斂察覺到她心緒不穩,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動作很輕,不敢驚擾,只給她一點暖意。
蘇照寒微微點頭,收回心神。
正要繼續往裡走。
忽然——一陣整齊腳步聲,從風沙深處傳來。
聲勢浩大,仙氣浩蕩。
一聽便知,是仙界之人。
來了。
蘇照寒眸光一冷。
江斂瞬間將她護在身後,周身隱壓暴漲,魔息暗蓄,隨時準備動手。
風沙分開,一隊仙兵列隊而來。
個個身披仙甲,手持仙矛,神色肅穆,氣勢逼人。
隊伍正中,一輛仙輦緩緩前行。
輦前華蓋鎏金,仙氣繚繞,尊貴無比。
一看便知,身份極高。
仙輦停下,簾幕緩緩掀開。
一道身影緩步走下。
白衣玉帶,面容俊朗,眉眼溫和,氣質儒雅。
看著溫潤如玉,看著仁厚賢德。
看著,像一位真正心懷蒼生的儲君。
正是仙界太子——墨塵羽。
他面上帶著溫和笑意,目光和善,一副悲憫眾生的模樣。
可眼底深處,藏著陰毒,藏著算計,藏著偽善。
極致的假,極致的虛偽。
表面仁義道德,內裡陰狠歹毒。
百年前獻祭之事,便是他一手推動。
墨塵羽緩步上前,故作痛心,故作惋惜,故作慈悲。
“仙尊。”
他開口,聲音溫潤,語氣柔和,聽著格外好聽。 “許久不見,你竟落得這般地步。”
“實在痛心不已。”
一副為她惋惜、為她難過的模樣。
蘇照寒冷冷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最會演,最會裝,最會做表面功夫。
嘴上仁義道德,心裡陰狠毒辣。
墨塵羽見她不說話,繼續故作和善,假意勸說。
“你本是三界敬仰的仙尊,地位尊崇,萬人敬仰。”
“本該身居照川殿,安享仙譽,受世人供奉。”
“何必偏偏要與魔為伍,叛離仙界,落得逃亡漂泊,人人追殺?”
“回頭吧。”
“只要你願意隨我回仙宮,認錯受罰,可以既往不咎。”
“我依舊保你仙尊之位,保你安穩無憂。”
字字句句,聽上去寬宏大量,慈悲大度。
實則句句都是圈套,句句都是假意。
江斂聽得眸底戾氣驟生,冷聲道:
“少在這裡假仁假義。”
“你甚麼心思,我們都清楚。”
墨塵羽臉上笑意不變,絲毫不動怒,反而一副寬容大度的樣子。
“仙魔殊途,正邪有別。”
“她是仙,你是魔。你們本就不該在一起。”
虛偽至極。
蘇照寒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溫度。
“為我?”
“你何時為過我?”
一句話,淡淡反問,卻字字刺骨。
墨塵羽臉上笑容微僵,隨即又恢復溫和模樣。
“我心裡,一直惜你,敬你。”
蘇照寒冷笑一聲。
惜她?敬她?
“不必裝了。”蘇照寒語氣淡漠,“你的假面,我看夠了。”
墨塵羽見偽裝被拆穿,面上依舊不改溫和,只是眼底陰寒更深。
“既然你不識好人心。”
“那就休怪無情了。”
他話音一轉,假意惋惜,實則殺意盡顯。
“本宮身為仙界太子,身負三界重任。”
“捉拿叛仙,平定禍亂,本就是分內之事。”
“我本不想對你動武,奈何你執迷不悟,執意與魔勾結。”
“今日,恕我只能秉公辦事,帶你回仙宮受審。”
說完,他抬手一揮。
“來人,拿下!”
身後百名仙兵齊齊上前,仙光閃耀,殺氣騰騰。
氣勢洶洶,威壓震天。
墨塵羽站在後方,一臉大義凜然,一副被逼無奈的模樣。
實則心裡早已巴不得立刻拿下蘇照寒,抽她殘魂,斷她仙骨。
他以為,蘇照寒魂魄殘缺,虛弱不堪,根本不堪一擊。
以為今日,必定手到擒來。
江斂立刻將蘇照寒護在身後,周身魔息暴漲,就要出手。
下一瞬,蘇照寒抬手,輕輕按住他手臂。
“不用。”
她聲音平靜。
“我來。”
江斂轉頭看她,眼底擔憂:“師父,你……”
“我可以。”蘇照寒眸底清冷驟變,眼底寒光乍現。
第一魄已歸位,仙力大增,神魂復甦。
不必再讓。
她緩緩抬眸,看向墨塵羽。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
“就算我魂魄不全,你也依舊不配與我為敵。”
話音落下——蘇照寒指尖結印。
眉心仙光驟亮,銀白仙氣沖天而起!
一股恐怖無比的仙尊威壓,瞬間席捲整個古戰場!
狂風呼嘯,黃沙翻卷,天地震顫!
她殘魂雖未完全融合,可仙尊底子猶在,魄體歸位之後,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無需多招,無需纏鬥。
只需一招。
足矣。
蘇照寒指尖一凝。
萬丈仙光凝於掌心,化作一柄橫貫天地的巨大光劍!
劍勢驚天,威壓動地!
墨塵羽臉色驟變,終於慌了。
不可能!
她明明魂魄殘缺,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力量?
“快!結陣!擋住!”
他慌忙嘶吼,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溫和假面。
百名仙兵急忙結仙陣,凝仙盾,全力抵擋。
可下一瞬——
蘇照寒眸光一冷,輕輕一劍揮出!
一劍落,風雷靜!
劍光橫掃千里,勢不可擋!
仙陣瞬間崩碎,仙盾瞬間湮滅!
百名仙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直接被一劍掀飛,倒地重傷,哀嚎一片!
瞬間全軍潰敗,落花流水!
墨塵羽被餘波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嘴角溢血。
滿眼皆是不敢置信,滿眼皆是震驚惶恐。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做夢也想不到,殘魂在身的蘇照寒,依舊強到這般地步。
蘇照寒立在風沙之中,身姿挺拔,清冷如雪。
一招碾壓全場,威勢赫赫。
可強行催動全力,融魂未穩,反噬瞬間襲來。
她心口劇痛,神魂翻湧。
微微喘息,臉色發白,卻眼神依舊冷冽。
她看向狼狽不堪的墨塵羽,淡淡開口:
“我就算魂魄不全。”
“收拾你,依舊綽綽有餘。”
墨塵羽又怕又恨,卻不敢再上前。
他知道,今日討不到半點便宜。
再留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他咬牙恨恨看了一眼,帶著殘兵狼狽退走。
“蘇照寒!此事沒完!我絕不會放過你!”
說完,轉身倉皇離去。
風沙漸息,戰場重歸死寂。
喉間一甜。一口鮮血,驟然噴出。染紅身前黃沙。人微微一晃,險些栽倒。
江斂心頭大慌,立刻上前一把將她扶住,緊緊抱在懷裡。“師父!”
他聲音發顫,滿眼心疼。只剩江斂抱著她,滿心心疼。
蘇照寒靠在他懷中,輕聲道:“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