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定滄海,此生再無你
滄淵海岸,人山人海。
修仙界殘存所有宗門的修士盡數齊聚於此,劍刃出鞘,靈力翻湧,卻人人面色慘白,節節後退。
曾經浩渺清靈的接天之海,早已徹底淪為漆黑魔淵。暗河魔水滔滔不絕倒灌其中。
魔氣滔天,煞氣覆地,每一縷海風都帶著蝕骨魔息,瘋狂滋養著數以萬計的魔修。
魔修士氣大振,踏著黑浪衝殺而上,與正道修士廝殺纏鬥,血水染紅海岸,屍骨堆積灘塗。
修仙界連戰連敗,防線崩碎,潰不成軍,早已無力迴天,只剩殘兵弱將,苦苦死撐。
天地昏暗,黑雲壓頂,世間彷彿再無半點生機。
就在整片滄淵海即將徹底沉淪、六界盡數被魔氣吞噬的剎那——
天際之上,一道青白色長虹驟然劃破沉沉黑幕,破空而降!
長虹所過之處,魔氣寸寸消融,黑霧盡數退散,純淨磅礴的靈力順風生長,落地即成淨土。
天地一瞬清明,殺伐瞬間停滯。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半空。
一道白衣身影孑然獨立,身姿縹緲,不染纖塵,靜靜懸於滄海之上。
面容平靜無波,神色淡然若佛,悲憫俯瞰腳下芸芸眾生,無喜無悲,無恨無怨,宛如下凡普渡、以身鎮劫的真神。
溫晚叛出青雲、入魔受控的過往,早已傳遍整個修仙界,人人皆知。
曾經一統正道、震懾四海八荒、半步封神的青雲首席仙尊,是萬千修士心中敬仰膜拜的傳說,是守護修仙界千年的定海神針。
她身負汙名,被迫叛出青雲,淪為眾人唾罵的叛徒;後來更是被魔尊強行禁錮,意識操控,淪為受人擺佈的傀儡,受盡折辱,淪為整個修仙界的笑柄。
人人都說她道心盡毀,善惡不分,沉淪魔淵,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心懷蒼生、大道無雙的白衣仙尊。
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已沉淪,早已麻木,早已不問世事,困於深宮,淪為魔尊掌中之物。
誰也未曾料到,在這六界將傾、蒼生覆滅的絕境時刻,這個揹負了所有委屈、誤解、傷痛與罵名的女子,會掙脫枷鎖,踏碎黑暗。
孤身一人,逆勢而來,以一己之身,擋下漫天魔禍,護下四海蒼生。
滄淵海岸,死一般的寂靜。
萬修無言,萬魔噤聲,唯有海浪反覆拍打礁石的聲響,在天地間孤獨迴盪。
溫晚緩緩抬眸,蒼白色瞳孔俯瞰滄海萬民,眼底再無愛恨情仇,再無師徒糾葛,只剩蒼生大義,天道己任。
她抬手,佩劍凌空而起,磅礴浩瀚的半神神力自體內轟然奔湧而出。
誰都清楚,上古滅魔劍陣威力無窮,歲月久遠,禁制繁複,尋常修士窮盡畢生修為,再獻祭上千修士性命,方能勉強催動片刻。
可此刻,在溫晚手中,這足以毀天滅地的絕世劍陣,不過抬手之間,便隆隆現世。
萬千劍影在雲層之下交織盤旋,青白劍光連成一片,威壓震懾四海,連翻湧不止的滄淵魔浪,都下意識開始退縮。
她身姿穩立高空,衣袂獵獵,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遲疑,手腕輕輕一沉,朝前猛然揮出第一劍。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長空,一道橫貫百里的青白天罡劍芒自九天墜落,帶著淨化一切、斬滅萬魔的無上威力,轟然劈向洶湧翻騰的漆黑魔海。
滔天黑浪瞬間被一劍硬生生逼退百丈,渾濁魔水驟然凝滯,翻滾的煞氣寸寸碎裂,原本兇戾張狂的魔海,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再也無法肆意肆虐。
魔海深處的暗河戾氣不甘蟄伏,短暫的停滯過後,更加狂暴地翻湧起來,黑色巨浪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帶著毀滅一切的怒火。
妄圖吞噬天際那道白衣身影,重新淹沒天地。
溫晚神色未改,眸光平靜無波,面對鋪天蓋地的魔浪,從容不迫,再度抬手,揮出第二劍。
巨大無比的青色劍芒撕裂雲層,橫貫滄海,鋒利的劍意硬生生將整片厚重渾濁的魔海從中撕裂開來。
漆黑海水向兩側強行分開,露出海底深處不斷噴湧、源源不斷輸送魔氣的暗河裂口,那一切浩劫的根源,赤裸裸暴露在天地之間。
無數魔修心神巨震,下意識想要阻攔,卻被她周身散開的神性威壓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不等魔潮反撲,溫晚眼底微光輕閃,凝聚全身殘存的所有神力,落下最後、也是最決絕的一劍。
劍光輕柔,不似前兩劍那般驚天動地,卻蘊含著斬斷根源、終結浩劫的無上道韻。
一劍落下,海底深處的暗河根基轟然崩碎,貫穿大地的魔源通道徹底坍塌,源源不斷外溢的魔氣瞬間斷絕。
困擾六界數年、傾覆滄海山河的滅世魔禍,就此,徹底終結。
從今往後,滄淵海再無暗河倒灌,再無魔氣滋生,濁水會慢慢沉澱淨化,被汙染的靈脈緩緩復甦。
不出百年,這片飽受苦難的滄海,定會褪去滿身汙濁,重歸昔日青波萬頃、靈氣繚繞的模樣,安然滋養萬物,護佑一方水土。
強行解封壓制萬年的半神格,以殘破三魂催動禁忌劍陣,用自身神魂為熔爐,燃燒本源神力,硬生生斬斷魔源、抗衡天道反噬。
本就因為獻祭六魄、常年受魔息侵蝕、被強行操控身體而千瘡百孔的身軀,再也承受不住這般極致的消耗。
原本就近乎透明、薄如蟬翼的白衣身形之上,瞬間蔓延開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細碎裂痕。
裂痕爬滿白皙的臉頰,纏繞纖細的脖頸,遍佈素白的衣袂,每一道紋路都泛著破碎的微光,彷彿下一秒,整個人就會寸寸碎裂。
她的身形愈發虛幻,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單薄得像一片秋霜,一縷晚風,便能輕易將其吹散在天地之間。
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逝。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一道黑色身影不顧一切衝破層層雲霧,踉蹌狂奔而來。
沈燼終於踉蹌趕到。
他仰頭望天,一眼便看見半空那道刺眼至極的白衣身影,白得奪目,白得心碎,白得讓他眼底淚水洶湧而出,止不住簌簌滑落。
“師父!”
沈燼聲音嘶啞破碎,瘋魔一般喃喃自語,慌亂無助,連語氣都帶著極致的惶恐與哀求,“我們走……跟我走好不好……我也是神,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他語無倫次,連自己都不確定這話是說給誰聽,連自己都知道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半空之上,那人心如磐石,置若罔聞。
溫晚抬眸環視山河大地,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極淡極淺的眷戀,最後看一眼這世間,看一眼這萬里紅塵。
足矣了。
此生守護,到此為止。
下一刻,她虛幻透明的身軀輕輕一晃,再也支撐不住,自九天之上緩緩墜落。
沒有重量,沒有聲響,輕飄飄一團,如雲似霧,隨風浮沉。
剛才那一劍劈開漫天黑幕,細碎天光從裂縫之中灑落,化作光之長河,溫柔包裹住她下墜的身影。
她順著光河緩緩飄落,不沉不墜,不染塵埃。
沈燼愣愣仰頭,伸出手,拼盡全力想要將她擁入懷中,想要護住這最後唯一的念想。
可她太輕了。
輕得像風,輕得像霧,輕得他連觸碰都做不到。
周身青白神力一點點散去,化作漫天星星點點的碎光,她的身影在細碎光塵之中,一寸寸淡化、消散、湮滅。
“師父!!師父——!!”
沈燼徹底慌了神,心神大亂,手足無措,想要御劍飛身上前,可大腦一片空白,神魂俱裂,竟連最簡單的御物之術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跌跌撞撞撲上前去,腳下碎石嶙峋,尖銳石角狠狠劃破掌心,鮮血淋漓,刺骨劇痛。
可他渾然不覺,半點痛感都無。
他眼裡心裡,只剩下半空之中,一點點消散的那道白衣身影。
他踉蹌爬起,高高舉起鮮血淋漓的雙手,帶著畢生從未有過的奢望與乞求,妄圖接住她,留住她,拼盡一切,換她回頭。
恍惚之間,他似乎看見那即將消散的身影,微微側首回眸。
蒼白無華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痛苦與心酸,一如當年滄淵海邊,含淚墜落之時。
一模一樣,刻骨銘心。
沈燼渾身劇烈發抖。
他生來為魔,執掌萬軍,俯瞰六界,踏碎仙門,從來心如鐵石,無懼無畏,視萬物為螻蟻。
可此刻,他怕了。
怕得渾身發冷,怕得不敢呼吸,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錯了。
生來成魔,是錯。
負她護她,是錯。
囚她辱她,是錯。
興兵伐仙,是錯。
恨她怨她,傷她棄她,全都是錯。
如今他甚麼霸業都不要了,甚麼魔界都不要了,甚麼天下都不要了。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要碎他屍骨,哪怕她將他挫骨揚灰。
他全都甘願,悉數承受。
只求她活著,只求她別走,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滄淵海漸漸平息,黑幕緩緩散去,天光灑落人間,暖陽普照大地。
陽光刺目,沈燼淚流滿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衣身影,伴著漫天星光點點,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再無蹤跡。
海風無言,滄海靜默。
一如十年前滄淵海邊,二人立誓——仙魔殊途,不死不休。
如今,一人生死,一人獨活。
恩怨了結,愛恨兩清,恩斷義絕。
沈燼雙手僵在半空,徒勞地想要去接,卻甚麼也接不到。
風空,海空,天空,心空。
甚麼都沒留住,甚麼都尋不到。
他無力垂落眼眸,呆呆望著澄澈晴空。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恍如二十年前初入青雲。
出雲峰蒼雪皚皚。
竹舍門前,白衣仙尊立在風雪之中,眉眼溫柔,侷促又認真,輕聲對他說:“我叫溫晚。”
“我叫沈燼。”沈燼渾身劇烈發抖,可如今,三魂消散,六魄無依,心隨她去,形神俱滅。
世間再無魔尊季無妄。
再無師徒相守。
唯有青雲門下,那個逆徒沈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