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魄還恩,神臨滄海
魂燈搖曳,過往的溫柔盡數落幕,餘下的記憶驟然墜入一片渾濁混沌。
往後的歲月,盡數被灰暗裹挾。
那些不為人知的煎熬、獨自硬扛的罪孽、被執念拉扯的煎熬、被正邪枷鎖碾碎的日夜。
化作層層疊疊的夢魘,死死纏繞在記憶深處,成了溫晚往後歲歲年年,夜夜糾纏不休的噩夢。
孤燈伴長夜,孤身扛萬難。
無人分擔,無人理解,無人救贖。
沈燼沉陷在這片灰暗記憶裡,胸腔悶堵窒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沉重,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疼得渾身發顫。
記憶的盡頭,畫面定格在一段極輕極軟的低語。
白衣獨立於蒼雪之巔,眉眼清淺,唇角噙著一抹極淡、極輕、藏了半生剋制與溫柔的笑意,輕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落進他的心底:
“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很好,也很喜歡我。”
短短兩句話,輕如落雪,卻重逾千鈞。
狠狠砸在沈燼的心口,心臟驟然劇烈跳動,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撞得神魂發麻。
像是赤足踩在刀尖火海之上,灼燒與割裂的劇痛交織蔓延,席捲四肢百骸。
沈燼猛地睜開雙眼,眼底血色翻湧,雙手死死捂住胸口,指尖用力到泛白顫抖。
他低頭,緩緩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比痛哭還要狼狽、還要破碎的苦笑。
滿意了。
沈燼,你終於滿意了。
你窮盡半生去恨,去報復,去折磨,去猜忌。
你拼命想要一個答案,想要一份愧疚,想要一句虧欠。
如今所有真相攤開,所有隱忍大白,所有深情昭然若揭。
你終於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
可這答案,卻足以將他生生凌遲,萬劫不復。
寂月深宮之內,死寂無聲。
就在這時,床榻之上,那具滿身裂紋、昏睡多日的白衣身軀,緩緩睜開了雙眼。
長久空洞無神的眸子,褪去了傀儡的溫順麻木,歸於一片極致的平靜。
平靜無波,無喜無悲,無恨無怒,彷彿看透紅塵萬事,看淡六界紛爭。
淡淡的白色神輝自她周身緩緩匯聚、流淌,縈繞衣袂,浸透肌理。
曾經一統正道、震懾四海、半步登仙的青雲小師叔,終於掙脫了魔氣禁錮,衝破了意識封印,從層層枷鎖之中,緩緩甦醒。
額間,半隱半現的古老神紋緩緩舒展,微光流轉。
她本就是半神之軀,當年為護他,自封神力,斬斷仙途,拆分三魂,獻祭六魄,強行壓制神格萬年。
可以被禁錮一時,被消磨一時,被摧殘一時,卻絕不會永遠沉淪,永遠受制。
歷經傀儡枷鎖、神魂碎裂、六魄盡失的萬般折磨。
一雙眸色悲憫淡然,俯瞰蒼生,悲憫世間所有愛恨糾纏,苦厄沉淪。
沈燼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日子,他以魔主之力強行禁錮她的意識,操控她的身軀。
將她化作溫順聽話、任人擺佈的傀儡,以虛假的溫柔,填滿自己偏執又空洞的執念。
如今,所有操控盡數瓦解,所有封印層層破碎。
屬於溫晚的意識、風骨、道心與神格,盡數歸來。
沈燼低頭,望著掌心靜靜懸浮的那盞舊魂燈,眼底滿是眷戀與決絕。
她以六魄為薪,燃盡自身根基,硬生生為他鋪就神魔大道,護他熬過深海絕境。
助他掙脫魔骨反噬,讓他得以跨過萬古無人能及的神母天橋,登臨六界之巔。
如今,她神魂崩碎,生機流逝,命懸一線。
唯一的法子,唯有一物換一物,一命抵一命。
他欠她六魄,便親手歸還。
沈燼緩緩閉上雙眼,長睫輕顫,周身翻湧的魔氣漸漸收斂,褪去暴戾,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靜。
指尖凝聚刺骨凜冽的寒冰之力,寒意徹骨,撕裂神魂。
他抬手,毫不猶豫,狠狠探入自己的神魂深處。
下一瞬——
撕心裂肺的劇痛驟然炸開,席捲全身。
他悶聲低哼,身軀劇烈一顫,冷汗瞬間浸透黑衣,四肢百骸彷彿被萬千利刃同時切割、撕裂、碾碎。
從前他總以為,滄淵深海那十年,狂暴靈力如刀鋒割裂經脈,反覆撕裂癒合,日夜折磨已是世間最極致的苦楚。
可直到此刻,他親手剝離自身六魄,才幡然醒悟。
肉身之痛,筋骨之傷,皆為皮毛。
魂魄抽離之痛,才是世間最誅心、最無解、最永世難忘的酷刑。
那是從本源撕扯,從根骨剝離,從神魂之上生生剜去一半生機。
每一寸魂魄被扯動,都伴隨著神魂撕裂、意識潰散的極致絕望。
沈燼身軀微微發抖,喉間湧上腥甜,強壓下噴湧的血氣,心底只剩無盡酸澀與悔恨。
師父。
這麼多年。
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直承受著這樣撕魂裂魄的痛苦嗎?
你瞞著所有人,獨自熬了整整十年。
深深的窒息感漫上心頭,沈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顫抖的指尖穩住心神。
他的六魄,常年寄宿魔心,浸染萬千魔氣,早已染上魔主的幽暗戾氣,不再純淨無瑕。
只願……你不要嫌棄。
指尖微微用力,強忍神魂被撕裂的劇痛,他準備強行煉化自身六魄,剝離魔氣,渡入溫晚體內,補全她殘缺的神魂,癒合滿身碎裂的裂痕,續上即將斷絕的生機。
可就在他即將動手的剎那——
轟隆隆——!!
遙遠的滄淵海深處,驟然爆發震天動地的巨響,大地劇烈震顫,山河搖晃,風雲倒卷。
哪怕遠在青雲山深處的出雲峰,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動盪與洶湧魔氣。
沈燼心頭一震,動作驟然停滯。
他猛地抬步,快步踏出宮殿,抬眼望向東方天際。
千里之外,黑雲蔽日,蒼穹被無邊黑暗徹底籠罩。
魔界暗河衝破層層禁制,徹底沖垮滄淵海最後的上古屏障,渾濁漆黑的魔水洶湧氾濫,瘋狂灌入整片滄海。
滔天黑浪翻湧席捲,海水倒卷,海嘯沖天,死氣與魔氣纏繞交織,腐蝕天地靈氣。
天道似是感知到滅世危機,蒼穹之上烏雲密佈,雷霆隱現,豆大的冷雨自魔氣沉沉的天幕墜落,沖刷大地。
狂暴的魔氣順著巨浪衝天而起,妄圖吞噬天光,侵染九霄,將整片天地都化作昏暗魔土。
無數道細碎劍芒自各大修仙宗門亮起,遙遙望向滄淵海方向,修士們拼死結陣,勉強抵擋外洩的魔氣,卻人人面色慘白,無力抗衡。
沈燼冷眼俯瞰,心底一片冰涼。
大勢已去,無力迴天。
暗河乃是魔界萬惡之源,六界至濁之本,一旦徹底侵蝕滄淵。
這片孕育萬年靈氣的東海之海,便會徹底淪為魔淵。
天地靈脈會被逐一腐蝕,仙道凋零,靈氣枯竭,萬物枯萎,蒼生流離。
這般滅世級別的異變,早已不是凡人、修士、仙門所能阻攔。
世間唯一能夠抗衡魔源、逆轉乾坤者,唯有——神。
就在這滅世絕境降臨的瞬間。
沈燼心口驟然狠狠一跳,一股神聖浩瀚、淨化萬魔的清白光暈,穿透層層黑雲,自遙遠天際緩緩降臨。
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透漫天黑霧,望向天邊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
女子一襲素白雪衣,不染纖塵,身姿縹緲出塵,宛若月下謫仙,遺世獨立。
額間淺淡的神紋在漆黑天幕的映襯下,灼灼生輝,神聖奪目。
周身縈繞層層疊疊的青白色仙霧,溫潤純粹,淨化萬物,將四處肆虐的暴戾魔氣盡數隔絕、消融、驅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氣場便強盛一分,清輝更盛一分。
額間沉睡十年的神紋,一點點清晰、舒展、綻放,神性威壓席捲四海八荒。
青絲寸寸泛白,修長睫羽染上霜色,澄澈瞳孔緩緩褪去墨色,化作通透蒼銀。
她尚未完全登臨神位,卻已凌駕仙魔,鎮壓亂世,以一己之力,抗衡漫天魔潮,驅逐無邊黑暗。
“師父!”
沈燼的聲音繃得發緊,裹著徹骨的寒涼與惶恐,死死凝望著那道踏破黑雲的白衣身影。
溫晚目不斜視,蒼白色的瞳孔空茫死寂,半分人情、半分愛恨、半分波瀾皆無。
她所有的心神,所有殘存的意念,都只朝著滄淵海的方向奔赴,步履從容,卻帶著一股一去不返的決絕。
山風呼嘯而過,吹散她滿頭霜白長髮,衣袂獵獵翻飛。
她立在亂世黑雲之下,素雪白衣不染半點塵汙,似雪山之巔萬古不化的霜。
似晚風之中轉瞬即逝的仙,清絕、孤冷、單薄,彷彿下一刻就會化作漫天霜雪,消散在天地之間。
沈燼渾身僵冷,神魂劇烈震顫。
明明六魄早已盡數渡給了他,紮根在他的血脈與神魂之中,化作他與生俱來的力量與壽命。
可眼下,她體內翻湧的半神之力浩瀚磅礴,淨化魔氣,震懾四海,這般龐大古老的神性,根本不該是失去六魄、神魂殘缺之人所能擁有。
一個冰冷刺骨的猜想,猛地鑽進他的腦海,死死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人有神界天塹,仙凡有別,人神殊途。
世間從無捷徑,強行破界、逆道成神,從來都要付出對等、甚至毀滅性的代價。
她本就六魄盡失,只剩殘破三魂苦苦支撐,如今強行解封神格,踏臨半神之境……
那代價,究竟是甚麼?
壽元?輪迴?肉身?
還是……僅剩的三魂本源?
沈燼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一股無邊無際的恐慌瞬間淹沒全身。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測那殘酷的答案,心口的寒意,遠比當初剝離六魄的裂魂之痛,還要刺骨萬分。
萬般因果,千里浩劫,仙魔戰亂,滄淵淪陷,九萬青雲同門的犧牲,正邪兩界的血海深仇……
所有禍根,所有糾葛,所有罪孽,皆因他而起。
理應由他終結。
該魂飛魄散的是他,該永墜輪迴的是他,該獨自承受天道反噬、萬物清算的也該是他。
絕不該是她。
絕不該是那個為他捨棄一切、隱忍千年、碎魂棄魄的人,來替他收拾殘局,替他扛下這天道的酷刑。
念頭翻湧,沈燼再也按捺不住,踉蹌翻身御劍而起,黑衣乘風魔氣四散,不顧一切朝著那道白衣背影追去。
“師父!”
他拼命提速,神魂之力盡數鋪開,想要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
可溫晚步伐縹緲,踏風而行,每一步都踏在虛空法則之上,步步生霜,漸行漸遠。
任憑他如何疾馳,如何狂奔,那道單薄的身影永遠在前方,可望而不可及。
前方的人,自始至終,不曾回頭一眼。
無論他如何嘶啞呼喊,如何崩潰哀求,那雪白的衣袂始終決絕向前,冷漠得如同從不相識。
越靠近滄淵海,天地間的魔氣越是濃重,暗河逆流的煞氣遮天蔽日。
而她的身形,也越發單薄、通透,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陣狂風襲來,便能將她吹得寸寸碎裂。
霜白的眉睫輕垂,神紋在額間緩緩發燙,神性不斷燃燒,以魂為薪,以命為引,硬生生壓住整片滄海的魔亂。
沈燼肝膽欲裂,心口絞痛如刀割,比剝離魂魄、碎骨裂筋還要難忍。
他一路追,一路喊,聲音破碎沙啞,滿目猩紅,像追著落日的夸父,拼盡所有力氣,耗盡一身氣力,明知前路無望,卻依舊不肯停下半步。
“師父……別走……”
“求求你,回頭看看我……”
風聲吞沒了他卑微的哀求,黑雲隔絕了所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