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魄盡失,萬劫難贖
五指死死扼住赤淵脖頸,滅世般的魔氣翻湧肆虐,整座寂月殿的空氣都被凍結。
沈燼眼底是化不開的黑暗與瘋狂,心口的焦灼與恐慌早已壓過一統六界的霸業野心。
宮外滄淵海徹底魔化,暗河侵蝕千里,百萬魔軍壓境青雲,天道傾覆,仙門凋零,這舉世動盪的一切,於他而言,皆是無關緊要。
他所有的心神,全都系在床榻上那具日漸碎裂的身軀之上。
溫晚靜靜躺臥,滿身白瓷般的裂痕縱橫交錯,肌膚脆弱不堪。
往日溫順淺笑的面容一片死寂,長久陷入沉沉昏睡,生機一點點流逝,彷彿下一秒便會化作飛灰,消散於天地之間。
“說。”
沈燼的聲音沙啞破碎,裹挾著極致的暴戾與惶恐,“她為何會日漸碎裂?”
赤淵被扼得呼吸困難,面色青紫,四肢無力地掙扎著。他死死咬著牙,原本滿面諂媚的笑容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漠然。
在魔尊步步逼視之下,赤淵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如利刃破冰,狠狠扎進沈燼的神魂深處。
“她的六魄,早就沒了。”
短短一句話,如同九天驚雷,轟然在大殿之中炸開。
沈燼渾身猛地一僵,扼住脖頸的手指驟然松力,周身狂暴翻湧的魔氣瞬間凝滯,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六魄。
世人皆知,三魂主心念,六魄主肉身、神識、生機與存續,是人之本源,缺一不可。
人若失一魄,便會體弱神乏,百病纏身。
失其三魄,便會神智昏沉,善惡難辨。
若是六魄盡失,便是踏入無間地獄的開端。
日日夜夜受蝕魂之苦,皮肉寸寸消磨,神識逐步衰敗渙散,修為斷崖式暴跌,道心崩裂,靈脈枯萎。
三魂失去六魄依託,終究無法穩固,最終只會神魂錯亂,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迴。
沈燼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無數過往碎片瘋狂翻湧。
溫晚是三界公認的正道第一人,天資絕世,道心萬古堅韌,清心寡慾,冷情冷性。
她常年獨居青玄峰竹舍,不問俗事,潛心悟道,日日清修,一心只求褪去凡胎,踏破天道,羽化登仙。
這樣一個以大道為畢生執念、心性穩固如磐石的人,怎麼會平白無故,丟失賴以存續的六魄?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巨大的恐慌與難以置信席捲全身,沈燼渾身脫力,無措地後退兩步,腳步踉蹌,後背重重撞在床沿,整個人跌坐在溫晚身側的床榻邊緣。
他呆呆垂眸,望著身下面色慘白、滿身裂紋、毫無生機的白衣女子,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血色盡數褪去。
指尖微微顫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消失。
“不可能……”
沈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低語,聲音微弱得近乎聽不見。
“她一心向道,清心寡慾,與世無爭,常年閉關清修,從不捲入紛爭……這般心性,怎麼會弄丟六魄?”
六魄乃是肉身根基,神魂載體,除非是以禁術強行剝離,或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獻祭,否則絕無消散的可能。
他腦海之中不斷回想十年過往,回想初見時清冷孤傲的師尊,回想滄淵海邊那決絕的一劍。
回想自己破海歸來、化名潛伏、步步算計的日夜,回想被他囚於魔宮、抹去意識、淪為傀儡的朝夕。
層層枷鎖,重重誤解,此刻盡數化作冰冷的鎖鏈,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上氣。
“告訴我。”
沈燼猛地抬頭,雙眼赤紅,眼底佈滿細密的血絲,滔天的痛苦與瘋狂交織,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赤淵,一字一頓,嘶吼發問:
“她的六魄,到底是怎麼丟的?!”
赤淵緩緩從地上撐起身子,脖頸處的紅痕猙獰刺目,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深陷掌心,滲出點點血跡。
他沉默良久,始終閉口不答,避開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
大殿陷入死寂,唯有燭火搖曳,映著床榻上破碎凋零的人影,悲涼又絕望。
片刻後,赤淵緩緩抬頭,神色冷凝,眼底燃起壓抑多年的怒火與不甘,直視著瀕臨崩潰的魔尊:
“尊上事到如今,還要執著於兒女情長嗎?”
“你不妨問問自己,如今的你,還是三千年前那個橫掃六界、踏碎仙門、野心萬丈的寂無妄嗎?”
“你執掌魔界萬年,蟄伏蓄力,隱忍佈局,眼看便能顛覆仙魔秩序,一統天下,成就萬古霸業。”
“可在你眼裡,萬千魔眾、魔界大業、六界格局,全都比不上區區一個溫晚,是嗎?”
這番質問,字字誅心。
沈燼周身魔氣驟然暴漲,黑色的黑霧席捲整座宮殿,樑柱震顫,地磚開裂,毀滅般的力量壓得空氣扭曲。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赤淵的衣襟,力道狂暴,眼底是毀天滅地的戾氣:
“我只問你,她的六魄去哪了!”
“別跟我扯霸業,別跟我提魔界!”
“今日你若不說,我便強行搜你神魂,抽你魔骨,讓你受盡萬毒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搜魂之術,殘酷至極,會將人一生記憶、隱秘過往盡數剝離,神魂撕裂,痛苦萬倍,乃是魔界最殘忍的禁術。
赤淵迎著他冰冷嗜血的目光,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勾起一抹冰冷又諷刺的笑:
“正魔殊途,天命相悖。”
“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那些過往,那些犧牲,那些血淋淋的代價,只會讓你日夜煎熬,生生世世活在愧疚之中。”
“她為你捨棄一切,到頭來,也只會恨你入骨,永無原諒之日。”
“寂無妄,你醒醒吧。你是魔界之主,是萬千魔修的信仰,你生來就該與正道為敵,與仙尊為仇。”
“你何必自欺欺人,毀了魔界,也毀了你自己?”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沈燼積壓到極致的暴怒。
他再也無法剋制心底的痛苦與憤怒,猛地抬手,凝聚神力與魔氣,狠狠一掌重擊在赤淵胸口。
砰——!
劇烈的撞擊聲沉悶刺耳。
赤淵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殿牆之上,胸口骨骼碎裂,臟腑重創,一口滾燙的鮮血瘋狂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地面。
他劇烈咳嗽,氣息奄奄,嘴角不斷溢位血沫,卻依舊撐著殘破的身軀,緩緩抬起頭,看向沈燼,笑聲淒厲又悲涼:
“哈哈哈……我早就料到了。”
“我早就知道,只要你窺見半分真相,就會毫不猶豫背棄魔界,背棄我們萬年的追隨與期盼。”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可你永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話音落下,赤淵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不等沈燼上前逼問,他猛地抬起手掌,凝聚最後殘存的魔元,毫不猶豫,狠狠拍向自己的眉心!
自爆神魂,當場自盡。
噗——
魔魂碎裂的黑光驟然炸開,血肉飛濺,魔元潰散。
赤淵的身軀重重倒地,生機瞬間斷絕,瞳孔緩緩渙散,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彌留之際,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縈繞餘生的遺言:
“她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寂無妄,你是魔,生來揹負罪孽,註定無愛無依,萬劫不復……”
話音消散,徹底歸於死寂。
偌大的寂月殿,瞬間空寂得可怕。
沈燼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刺骨,彷彿瞬間墜入了萬丈深寒的滄淵海底。
無邊無際的冰冷海水層層疊疊壓落,窒息感包裹全身,當年他被困深海十年的絕望與黑暗,在此刻盡數復刻。
耳邊反覆迴盪著赤淵最後的話語——
她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是魔,註定罪孽纏身。
你一旦知曉真相,便會背棄一切。
無數破碎的碎片在腦海中交織、衝撞、割裂他的神志。
他緩緩踉蹌轉身,一步步挪回床榻邊。
暖黃的燭火下,溫晚靜靜躺著,滿身裂痕,氣息微弱,如同一尊被歲月碾碎、毫無生機的石像,安靜又破碎。
三魂飄搖,六魄盡失,神魂崩解,命懸一線。
是他強行抹除她的意識,封印她的道心,將她做成沒有靈魂的傀儡;
不行。
絕對不能讓她死。
他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消散。
沈燼猛地攥緊拳頭,眼底的迷茫與崩潰盡數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與瘋魔。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破碎蒼白的人,將她輕輕安置妥當,佈下層層魔印護住她殘存的神魂。
隨後,轉身大步踏出死寂的宮殿。
寂月殿外,魔氣滔天,仙土喋血。
青雲山深處,卻是另一番死寂沉沉。
掌門剛醒沒兩日,身子骨尚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強撐著,守在同樣病號的大弟子林淵床邊。
他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替林淵掖好被角,長呼短嘆,氣息不穩。
魔界破界,滄淵海被暗河魔水徹底汙染,六界格局傾覆。
三千年前,他眼睜睜看著三萬餘同門被當作祭品,獻祭給當時作亂的魔修,那是青雲一脈永遠的痛。
如今浩劫重來,玄清上人更是瘋魔般殺在第一線,不眠不休。
昨夜終被魔修聯手砍傷,至今昏迷不醒,躺在靈堂之上,氣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