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囚籠,步步折辱
耳畔溫柔的嗓音緩緩落下,落在寂靜空曠的寢殿之中,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溫晚混亂破碎的心緒之上。
直到這一刻,溫晚才像是驟然從那場血色煉獄之中驚醒過來。
她緩緩低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纖細的雙手之上。
指尖乾淨剔透,膚色瑩白如玉,沒有半點傷痕,沒有半分暗紅血跡,乾淨得一塵不染。
彷彿誅仙台上那漫天血海、滿地屍骸,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噩夢。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一日親手揮劍、屠戮眾生的畫面,早已深深烙印在神魂深處,揮之不去,抹之不掉。
哪怕掌心乾乾淨淨,毫無痕跡,她也總能清晰看見,自己十指之間,沾滿了大片大片溫熱黏膩的鮮血。
染紅衣袖,浸透白衣,漫過鞋襪,鋪天蓋地的猩紅,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日夜糾纏,永世不得解脫。
那是正道修士的血,是同門長老的血,是五大門派掌門的血,是她守護了三千年蒼生的血。
沈燼靜靜坐在床邊,將她失神破碎的模樣盡收眼底,灰色的眸底掠過一層淺淺的心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偏執與佔有。
他側身拿起一旁擺放整齊的白瓷粥碗,指尖捏著溫潤的玉勺,動作輕柔緩慢,一舉一動,依舊是當年那個溫順乖巧、事事以她為先的少年模樣。
“師父,為了演一場殺我的戲,當真是煞費苦心。”
他輕聲開口,語氣淡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憐惜,緩緩訴說著當初那場精心謀劃的騙局。
“明明只需要做做樣子,假意受審、假意認罪,便能引我現身,你偏偏要把自己弄得滿身狼狽,受盡折磨。”
溫晚怔怔聽著,心神愈發沉墜。
她這才恍然回想起來,從頭到尾,一切皆是算計。
只因化名蒼燼的他,行事詭異,修為莫測,周身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暗氣息,行事處處透著古怪,青雲掌門心底早已心生忌憚。
那日青染親眼所見,溫晚失控傷了同門、抽離靈根,掌門縱使萬般不願,也絕不相信,堅守正道三千年的她,會真的徹底墮魔。
兩人隔著層層囚牢,暗中互通心意,一拍即合,聯手佈下了這場誅仙台會審的大局。
故意坐實她入魔的罪名,故意任由流言蜚語席捲整個修仙界,故意讓她淪為萬眾唾棄的魔頭,只為引出藏在暗處、步步算計一切的蒼燼。
為了這場戲足夠逼真,讓人看不出半分破綻,她被押入陰冷潮溼的鎖魔牢是真的日夜受陰氣侵蝕、滿身深淺交錯的傷痕是真的,經脈受損、靈力潰散、日夜受盡折磨也是真的。
唯有釘在她四肢之上的瓊仙鎖,是刻意動了手腳的假象。
看似鎖死修為、禁錮經脈,日夜撕裂血肉,實則暗中留了餘地,不會傷及根本,只為掩人耳目,騙過天下修士,也騙過潛藏在暗處的他。
那日沈燼踏碎天光,降臨誅仙台,一眼看見她滿身傷痕、血跡斑駁、狼狽跪地的模樣時,心底是真的泛起過密密麻麻的疼。
十年滄淵深海的囚禁,他獨自承受萬古寒涼,日日受裂骨之痛,早已練就一身鐵石心腸,看淡生死,漠視眾生。
可唯獨看見她滿身傷病、孱弱不堪的那一刻,那顆沉寂千年的心,還是狠狠揪緊,疼得無法呼吸。
沈燼收回紛亂的思緒,低頭吹了吹勺中溫熱的清粥,吹散氤氳的熱氣,動作溫柔至極,緩緩將勺子遞到溫晚唇邊。
“師傅,喝點粥吧。你連日受刑,氣血大虧,身子早已垮了,喝點軟糯的粥,好好補一補氣血。”
“血”這個字,輕描淡寫從他口中吐出。
卻像是一根尖銳的冰刺,猛地刺穿溫晚緊繃的神經。
原本空洞渙散的眼眸,驟然一動,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茫然又陌生,定定地看著眼前眉眼清朗、看似溫柔無害的男人。
眼前這個人,是她耗費半生心血去護著的徒弟。
是她不惜損耗自身神魂,剝離六魄,逆天而行,也要強行護住的人。
是她違背道義,割裂神魂,揹負罵名,與整個正道隱隱為敵,也要拼盡全力保全的人。
她堅守三千年仙道規矩,恪守本心,剋制私慾,斬斷雜念,一生清明,一生坦蕩。
為了護住他,她親手撕裂自己的道心,打破修行底線,甘願沾染因果,揹負孽債,忍受神魂分裂的無盡痛苦。
可到頭來,她傾盡所有護住的人,竟是覆滅正道、屠戮蒼生的罪魁禍首。
她到底在做甚麼?
十年前那場抉擇,究竟是救贖,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毀滅?
溫晚心底一片荒蕪,無數悔恨與絕望翻湧交織,快要將她徹底淹沒。
沈燼敏銳捕捉到她眼底翻湧的冰冷與疏離,灰色的眼眸驟然一沉,溫柔的笑意緩緩斂去,周身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
“師父,我再說一遍。”
他語氣放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帶著不容抗拒的篤定。
“那日誅仙台上,屠戮眾人的不是你,是我。是我以魔心操控你的心神,是我借你的手,斬盡那些偽善的正道修士。”
“你依舊是那個一塵不染、清冷絕塵的溫晚仙子,是三界敬仰的正道第一人,從未沾染血腥,從未犯下罪孽。”
溫晚輕輕搖頭,心底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不斷提醒著她,駁斥著他的謊言。
不是的。
一切惡果,皆是她親手種下。
十年前,是她一意孤行,不顧宗門勸阻,不顧天道戒律,執意要保下那個身負魔根的少年。
是她不聽旁人勸告,執意神魂分離,以自身神魂為祭,強行壓制他與生俱來的魔性。
是她親手將他封印在滄淵海底,以為是庇護,實則是埋下了今日所有禍亂的根源。
從一開始,就是她錯了。
他從來都不是溫順無害、需要她庇護的徒弟沈燼。
他是生於魔界深淵,執掌萬魔,威懾三界,令正道忌憚三千年的魔界尊主——紀無妄。
所有的溫柔,所有的乖巧,所有的依賴,全都是他精心偽裝的假象。
一念至此,溫晚渾身驟然繃緊,積壓已久的崩潰與絕望,瞬間衝破所有剋制。
“別叫我師父。”
她嗓音沙啞破碎,眼底徹底褪去所有溫和,只剩刺骨的冰涼。
沈燼眉眼微斂,還未開口,下一秒,溫晚猛地抬手,狠狠揮開他手中的白瓷碗。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精緻的瓷碗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瞬間四分五裂,溫熱的米粥灑了一地,黏膩狼狽。
不等沈燼反應,溫晚指尖凝起殘存的微薄靈力,以指為刃,指尖鋒芒凜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直直朝著他的脖頸狠狠襲去!
指尖靈力凝練如刀,凌厲刺骨,招招致命,沒有半分留情。
沈燼眸色微變,身形極快地向後側身躲閃,避開了脖頸要害。
可指尖鋒利的刃芒,依舊擦過他頸側細膩的肌膚,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殷紅的血珠緩緩滲出,順著脖頸線條慢慢滑落,刺眼又鮮明。
一絲血腥味,悄然在空氣之中蔓延開來。
溫晚還要繼續上前反抗,眼底滿是寧死不屈的決絕。
沈燼眼底最後一絲溫柔徹底褪去,眸色沉沉,伸手強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掙脫,俯身一把將她穩穩壓制在柔軟的床榻之上。
他俯身靠近,身形籠罩下來,將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間,低沉的笑聲在耳畔緩緩響起,帶著幾分冷冽的危險。
“師父,我說過,不要傷害我。”
“你若是傷我,惹我心情不好,那接下來,就該輪到旁人遭殃了。”
他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周身溫度驟然降低,那股屬於魔界尊主的陰冷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壓得人神魂發顫。
溫晚心神一緊,還未曾徹底領會他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下一瞬,眼前空曠的牆壁之上,驟然浮現出一面通透如水的水鏡。
水鏡水霧氤氳,畫面緩緩浮現,清晰地映照出一處昏暗陰冷的地底囚牢。
囚牢四面皆是萬年寒玉堆砌而成,寒氣刺骨,陰風陣陣,不見天光,終年被黑暗與陰冷包裹。
畫面中央,一道單薄清瘦的白衣身影,被粗大冰冷的玄鐵長鏈牢牢鎖住四肢。
雙膝被迫跪地,頭顱低垂,長髮散亂,遮住大半面容,渾身死氣沉沉。
是墨塵羽。
他不知被囚禁在此處多久,衣衫破舊,滿身傷痕,氣息微弱,一動不動跪伏在地,毫無生機,彷彿早已斷絕生機,生死未卜。
看清畫面的那一刻,溫晚臉色驟然大變,瞳孔狠狠收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你……”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的沈燼,眼底滿是震驚與憤怒。
沈燼低頭,望著她慌亂緊張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順勢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溫晚渾身僵硬,再也不敢肆意掙扎,只能死死攥緊手心,眼底盛滿屈辱與無力,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她清楚,以紀無妄的心性,說到做到,一旦激怒他,遭殃的只會是墨塵羽。
沈燼抱著她,身形微動,一步踏出,兩人瞬間跨越千里距離,轉瞬便抵達這座深埋地底的寒玉囚牢之外。
牢門由萬年寒晶鍛造而成,寒氣凜冽,冰層厚厚的覆在門板之上,散發著蝕骨寒意,隔絕一切靈氣,鎮壓修士修為。
牢內,墨塵羽依舊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彷彿一具失去魂魄的枯骨。
溫晚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踉蹌兩步,目光死死盯著牢內之人,滿心焦急,擔憂不已。
她越是緊張,越是慌亂,沈燼的臉色便越發陰沉,周身戾氣愈發濃重。
他垂眸,目光淡淡落在牢中墨塵羽的身上,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漆黑陰冷的魔氣,隔空遙遙一點。
無形的力量瞬間穿透寒玉牢門,狠狠重擊在墨塵羽的小腹之上。
“啊——”
沉悶的劇痛驟然襲來,一直死寂不動的墨塵羽,渾身猛地劇烈一顫。
脊背狠狠弓起,喉嚨裡溢位一道壓抑痛苦的低吼,如同被困絕境、瀕臨死亡的困獸,嘶啞又絕望。
溫晚心頭狠狠一揪,猛地別過頭,不忍再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層層疊疊壓下來。
沈燼神色平淡無波,彷彿只是隨手碾死一隻螻蟻,沒有半分動容,緩緩邁步,一點點貼近溫晚的身側,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語氣平緩又涼薄。
“師父,你果然還是最聽話。”
“只要拿捏住你在意的人,你便會乖乖安分,不再反抗。”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晦暗的佔有慾。
“不過,師傅也不是第一次不聽我的話了。”
“方才你動手傷我,若是我一氣之下,直接將這位師兄折磨致死,師傅,是不是會覺得我太過殘忍冷血?”
話音落下,他抬手,指尖輕輕撩開溫晚身後散落的長髮,指腹摩挲著她細膩微涼的後頸,動作曖昧又危險。
“既然師傅不喜我這般殺伐,那便換一種懲罰好了。”
“我想,這樣的懲罰,師傅應該會願意好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