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蝕骨,故影重逢
青雲山千峰連綿,雲霧纏繞層巒,青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曲折,一路松濤簌簌鶴鳴清淺,滿是千年仙門獨有的清寂仙氣。
墨塵羽步履輕緩,走在前方引路,身姿溫潤端方,熟門熟路朝著清玄峰的方向行去。
這條路,他走了數十載。
年少時常常往返此間,或是奉師門之命前來稟報事務,或是受同門所託送來丹藥典籍,亦或是從前陪著那個人。
一步步踏過滿山青階,在這座山峰之上,聽清風落雪,修心法大道。
彼時歲月安穩,山門和樂,一切都還停留在最乾淨純粹的模樣,沒有滄淵海的血色決裂,沒有師徒反目的刺骨傷痛,沒有鎖妖□□塌、魔氣漫野的層層陰霾。
而今世事變遷,山河依舊,故人離散,只剩滿山風月,徒留舊事斑駁。
蒼燼默默跟在身後,一身玄色衣袍浸著山間微涼的風,步履不疾不徐,始終與墨塵羽隔著半步距離,不遠不近,疏離自持。
一路上,他始終垂著眼,灰濛死寂的眼眸斂去所有情緒,沉默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任由周遭熟悉的山風、草木靈氣、殿宇輪廓一一從身側掠過,看似無動於衷,不起分毫波瀾。
可當腳步最終踏上清玄峰地界的那一刻——
周身熟悉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錯落的亭臺、臨水的竹榭、崖邊獨開的冷梅、常年不散的薄霜霧氣,盡數落入眼底。
這一刻,一直冰封死寂的神色,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蒼燼周身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緊繃的肩背泛起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張素來冷冽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神色變動。
心底塵封十年的破碎過往,在踏入這座山峰的瞬間,轟然翻湧,席捲四肢百骸。
沒錯。
他從來都不是甚麼憑空出世的奇才蒼燼。
他是沈燼。
是那個十年前被一劍穿心,經脈寸斷,親手被自己敬愛的師父封禁在滄淵海底的青雲弟子。
漫長十年,不見天日,永無寧期。
滄淵海乃是上古囚魔絕地,是整片三界鎮壓極惡邪魔的牢籠,海水並非凡水,而是匯聚萬年陰寒煞氣、蝕骨魔息與天道懲戒之力的罰淵之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冰冷刺骨的海水無時無刻不在沖刷他的經脈,碾碎他的骨血,磨滅他的意識。狂暴無序的罰力層層疊疊啃噬神魂,割裂靈脈,日日如凌遲,夜夜似焚心。
他被強行剝離所有修為,鎖死四肢經脈,困在陣眼最深處,如同一件被丟棄的廢棄罪孽,被世間最陰寒殘酷的力量反覆打磨、摧殘、消磨。
很多時候,他意識模糊,神智渙散,渾渾噩噩,如同痴傻遊魂,分不清晝夜,辨不出生死,只剩無邊無際的痛苦與黑暗將他牢牢包裹。
無數個瀕臨崩潰、快要徹底消散神魂的日夜,他蜷縮在冰冷的海底,任由絕望漫頂,一遍又一遍反覆質問自己。
為甚麼。
為甚麼她不肯直接殺了他。
一劍穿心,斷情斷義,若是當初那一劍再狠一寸,徹底刺穿心脈,了結性命,於他而言,反倒算是一種解脫。
可她沒有。
她只是廢他靈脈,封他修為,以無上仙力加固囚魔大陣,將他永久封禁在滄淵海底,丟進這座舉世皆知、有進無出的絕死囚牢,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就這般憎恨魔修嗎?
就這般憎恨墜入魔道的他嗎?
是不是從他魔氣覺醒的那一刻起,在她心底,他就成了玷汙正道、敗壞門楣、毀掉她一生清名與道心的汙點?
所以她不肯給他一個痛快,偏要以最殘忍的方式,日日折磨,歲歲煎熬,讓他在無盡痛苦裡懺悔,讓他永遠活在罪孽與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清楚,滄淵海鎮壓萬古兇魔,一旦墜入,永世無歸,神魂早晚都會被大陣煉化殆盡。
她明明擁有揮手便能抹殺他的力量,卻偏偏選擇了最漫長、最殘酷的一種刑罰。
那日滄淵海畔,風捲血色,雲霧暗沉。
她神色冷淡,眉眼平靜,沒有半分波瀾,沒有一絲不捨,更無半分憐惜。
那雙素來清冷絕塵的眼眸裡,沒有怒火,沒有痛心,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只剩一片冷冰冰的漠然,像是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邪魔雜物。
她親手提著瀕臨垂死的他,一步步走向深淵邊緣,親手將他推入永夜海底。
那柄貫穿他心口的長劍,冰冷鋒利,靈力禁錮死死釘住他的身軀,鎖死所有動彈的可能。
他只能屈辱地跪在冰冷的海底亂石之上,維持著破碎不堪的姿態,日日夜夜,承受大陣侵蝕、煞氣啃噬、海水碾壓的萬般酷刑。
劇痛浸透血肉,撕裂神魂,疼到極致之時,視線模糊,眼前昏暗一片,看不清天光,看不清海面,更看不清遠方青雲山的方向。
只剩無盡的寒冷、絕望,與深入骨髓的恨意,生生支撐著他沒有徹底潰散。
恨嗎?
千萬次,他在黑暗裡反覆自問。
恨意如同毒藤,纏繞心臟,紮根骨血,瘋長蔓延,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可偏偏,在他每一次撐不下去、神魂瀕臨破碎、快要徹底沉淪黑暗的時候,總有一縷極其微弱、卻格外溫和純淨的靈力,緩緩從他眉心滲入。
那股力量,不同於滄淵海水的陰寒暴戾,不帶著半分懲戒與殺意,溫柔、乾淨、柔軟,帶著淡淡的清霜氣息。
一點點撫平他撕裂的經脈,穩住瀕臨潰散的神魂,在無邊寒苦之中,贈予他片刻微弱的暖意。
那縷靈力太過熟悉,刻入骨髓,深入魂魄。
無數次昏沉迷離之間,他都會恍惚錯覺。
錯覺自己重回清玄峰,重回那段歲月靜好的舊日光景。
錯覺是她終究心軟,揹著所有人,獨自踏足禁忌深海,悄悄來到他身邊,以自身靈力,默默為他梳理破碎經脈,護住他最後一縷殘魂,不忍看他徹底魂飛魄散。
每一次這般念想升起,都會成為他黑暗裡唯一的微光,支撐他熬過一輪又一輪酷刑。
可清醒之後,只剩無盡的自嘲與冰涼。
沈燼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細碎的痛感拉回紛亂的神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自嘲弧度。
他何其可笑。
親手將他推入地獄、日日煎熬他的人是她,狠心斬斷師徒情分、冷漠棄他於死地的人也是她。
他怎麼會這般卑賤,在無盡折磨之中,還妄圖將那個親手傷害自己的人,當成唯一的救贖。
十年囚海,無數日夜,意識渙散之際,過往歲月總會如同走馬燈一般,一遍遍在腦海裡反覆回放。
畫面裡,大半光景,全是她的身影。
清玄峰常年清寒,她素來寡言冷漠,道心堅定,清心寡慾,喜怒不形於色,眉眼永遠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清冷孤高,不染塵俗。
她一心向道,心懷蒼生,以正道大義為己任,殺伐果斷,公私分明。
這樣的人,本就是三界最無情、最絕情之人。
師徒情分,兒女情長,從來都抵不過她的大道,抵不過天下蒼生,抵不過青雲門規與正道名聲。
是他從前太過痴心,太過天真,錯把她一時的照拂,當成了獨一無二的偏愛。
山路走到盡頭,清玄小築靜靜立在半山雲霧之間,白牆素瓦,竹影疏斜,院外種著成片冷竹,常年清冷寂靜,一如那位獨居在此的人。
墨塵羽停下腳步,望著緊閉的院門,神色不自覺放輕,斂去周身氣息,不敢驚擾。
這裡是溫晚清修之地,十年來極少有人打擾,清冷孤寂,與世隔絕。
他抬手,指尖輕叩木門,三聲輕響,低沉剋制,輕聲開口,喚著從小到大一貫的稱呼:“小師叔。”
院內寂靜無聲,清風穿過竹枝,簌簌輕響。
片刻後,一道清冷淡漠,熟悉到刻入靈魂的聲音,緩緩從門內傳出,淺淺淡淡,不帶半分情緒,疏離又平靜:“何事。”
短短二字,落入耳中瞬間。
站在院外的沈燼,胸腔猛地一縮,壓抑十年的情緒驟然翻湧,喉間發緊,呼吸微微一滯,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沉鬱的濁氣。
十年未見。
她的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清冷,疏離,淡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彷彿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點痕跡,也從未被任何俗世恩怨牽絆。
墨塵羽聞聲,緩緩推開木門,竹門輕啟,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響。
院內清雅素淨,青石鋪地,落著薄薄一層碎霜,院中石桌石凳一塵不染,牆角草木修剪整齊,處處透著清冷寡淡的氣息。
白衣女子靜立屋前廊下,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長髮鬆鬆束起,眉目清絕,氣質出塵,立在朦朧雲霧之間,宛如月下寒雪,世外孤月。
正是溫晚。
十年光陰,未曾磨去她半分風華,只讓她周身的清冷愈發厚重,眉眼間的疲憊與沉鬱藏得極深,不動聲色,外人難以察覺。
她抬眸,目光淡淡落向走入院內的兩道身影。
先落在墨塵羽身上,平靜無波,隨即緩緩下移,看向他身側那道一身黑衣、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
目光觸及那張臉的瞬間,溫晚的動作驟然一頓。
清冷的眼眸微微凝住,眉宇輕蹙,心底莫名一震,整個人微微怔住。
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瞬間席捲心頭,密密麻麻,猝不及防。
眼前這人,眉眼輪廓、身形骨相,明明是完全陌生的模樣,氣質冷冽陰寒,與記憶裡那個溫潤乾淨的少年截然不同。
可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股深入魂魄的熟悉感便揮之不去,恍惚之間,視線重疊。
眼前人的影子層層交錯,總能隱隱瞥見另一個早已深埋歲月、不敢輕易回想的身影。
那種感覺,虛無又真切,縹緲又刺骨,讓她心頭莫名發悶,神魂微顫。
墨塵羽敏銳察覺到小師叔的失神,心底微微一緊,暗自鬆了口氣。
還好。
看樣子只是莫名眼熟,並未生出疑心,也沒有聯想到那禁忌舊事。
他連忙上前一步,適時開口,打破這份凝滯的寂靜,輕聲稟明來意:“小師叔,此番望城收徒,掌門命我帶回一名新弟子。此子天賦絕佳。”
“乃是千年難遇的天生靈脈,掌門思慮再三,覺得尋常長老難以承載這般天賦,便囑咐我將人帶來,希望小師叔能夠收錄門下,親自教導。”
“天生靈脈”四個字入耳,溫晚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塵封的傷疤被輕輕觸碰,心口微不可察地泛起一陣細密的鈍痛。
她指尖微微蜷縮,很快恢復平靜,眉頭緩緩皺起,下意識便想要開口拒絕。
天生靈脈,太過刺眼,太過忌諱。
十年前的傷痛歷歷在目,她早已無心教導弟子,更不願再收徒,徒增牽絆,勾起心魔。
可拒絕的話語已經到了唇邊,即將脫口而出之時,目光再次落向前方那名黑衣少年身上。
少年垂著眼,神色冷淡,安靜佇立,單薄的身影藏在陰影裡,落寞又孤冷。
恍惚一瞬,舊影重合。
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細碎過往,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讓她喉間發緊,話語堵在舌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明明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性情,不一樣的氣韻。
可她卻在這人身上,看到了舊人的影子,看到了無盡孤寂,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荒蕪與寒涼。
漫長的沉默在院中蔓延。
風吹竹影,落霜無聲。
墨塵羽安靜等候,不敢催促。
良久,溫晚緩緩鬆開緊蹙的眉頭,眼底的掙扎與抗拒慢慢散去,最終歸於一片沉靜。
她輕輕頷首,聲音清淡無波,緩緩應下:“知曉了,便留下吧。”
一句應允,輕得像風,卻落得無比沉重。
墨塵羽懸著的心徹底落下,微微躬身行禮:“多謝小師叔。”
他轉頭,示意身後一直沉默佇立的少年上前。
就在溫晚點頭應允的那一刻,始終面色冰冷、寡言疏離的蒼燼,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灰濛濛的死寂眼眸裡,悄然褪去所有寒意與陰沉,一層淺淺的、乾淨又溫順的笑意,緩緩在唇角綻開。
那一笑,乾淨澄澈,眉眼柔和,溫順乖巧,乾淨得刺眼,熟悉得痛徹心扉。
那是刻在舊時光裡的笑容,是曾經日日立於清玄峰下,恭敬望向她、依賴她、親近她的模樣。
褪去所有陰鬱冷漠,只剩純粹的恭順與柔和,彷彿十年地獄煎熬,從未存在過。
他緩步上前,一步步走到溫晚面前,雙膝緩緩彎曲,穩穩跪在微涼的青石地面上。
微微抬眸,仰頭望向廊上白衣清冷的女子,目光溫順,神色恭敬。
字字清晰,沉穩落定:“弟子蒼燼,拜見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