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煉魔,劍隔師徒
滄淵海底的黑暗,比九幽深淵更甚。
漆黑如墨的海水裹挾著誅魔靈力,每一滴都似淬了萬載寒冰,能蝕骨焚髓。
沈燼被溫晚一劍穿透胸口,身軀重重砸在海底凸起的玄鐵陣基上,濺起的墨色浪濤瞬間被正道靈力淨化,化作細碎的泡沫。
這裡是滄淵海的核心,亦是三千年前正道聯盟佈下的上古囚魔陣眼。
陣法塵封萬年,自感受到他胸口至尊魔紋的剎那,陣眼驟然亮起刺目的純白光芒。
無數細密如蠶絲的正道靈力從海底地層、海水縫隙、陣紋紋路中源源不斷湧出。
如同萬千條發光的遊絲,爭先恐後地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遠遠望去,整個人被層層白色光絲緊緊包裹,宛如被初生的蠶繭牢牢縛住,光絲越纏越密,將他困在陣法中央,無處遁形。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碾碎了他所有的隱忍。
正道靈力對魔氣的吞噬,從來不是溫和的消解,而是粗暴的凌遲。
這些純白靈力帶著上古誅魔的威壓,滲入經脈的瞬間,將纏繞在經脈壁上的魔氣、魔紋、魔骨碎片盡數割裂、撕扯。
魔氣被強行剝離的剎那,會瘋狂反撲,啃噬經脈,而靈力又會緊隨其後,將被撕裂的魔骨、魔紋連同受損的經脈一同灼燒、重塑。
沈燼的每一條經脈,都在經歷“碎裂—撕扯—重組—再碎裂”的迴圈。
右手腕被斬斷的細脈處,白色靈力強行縫合,剛將斷裂處的魔氣清理乾淨,新的魔氣便從骨血深處湧來,再次撕裂經脈。
胸口的魔紋被光絲纏繞,一點點從皮肉下剝離,每扯動一絲,都像是用鈍刀將皮肉與骨頭分離,再用烈火反覆炙烤。
他的脊背弓成一張緊繃的弓,指節死死摳進堅硬的陣基,指甲縫裡滲出血水,與海水混合,被靈力瞬間淨化。
喉嚨裡溢位的嘶吼被海水吞沒,只剩嘶啞的嗚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靈力撕裂經脈的劇痛。
肺腑間翻湧的血氣,被白色靈力一遍遍沖刷,又被魔氣反噬,反覆折磨。
“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衝破喉間,卻在觸碰到海水的瞬間化作細碎的氣泡,消散在無邊的黑暗裡。
沈燼的眼前一片模糊,黑色的魔氣與白色的靈力在眼前交織,最終徹底化作一片混沌,連溫晚佇立的身影都變得愈發朦朧。
他疼得渾身痙攣,連維持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白色光絲將自己牢牢縛在陣眼,像一件被反覆拆解又重組的器物,承受著無休無止的酷刑。
滄淵海本是關押上古魔頭的絕地,陣法會以無盡的正道靈力,將魔頭的魔氣、魔骨、魔魂徹底磨滅,讓其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可即便是最兇戾的魔頭,也撐不過三個時辰,便會在極致的痛苦中魂飛魄散。
而沈燼,正承受著比魔頭更甚的折磨——他體內的魔氣並非純粹的魔息,還夾雜著他與正道靈氣糾纏後形成的“魔靈”,是正道與魔道融合的產物。
陣法既要磨滅魔氣,又要淨化這種特殊的存在,折磨便愈發極致。
海底之上,溫晚靜靜漂浮在透明的水流中。
海水彷彿被她周身的靈力隔絕,形成一圈靜謐的光暈,將她與下方痛苦嘶吼的沈燼徹底分開。
她的青絲如深海流雲、如月光織就的軟紗、如隨風搖曳的幽光、如凝固的星河,絲絲縷縷隨水流緩緩飄搖。
素白的道袍在水中舒展,沒有半分褶皺,宛如從畫中走出的波林仙女,清冷得觸不可及。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下方被白色光絲包裹、渾身抽搐的少年,千年不變的清冷眼眸裡,終於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波瀾。
指尖微微蜷縮,素白的指節泛著淡淡的青,卻始終沒有上前一步。
直到沈燼的嘶吼漸漸微弱,只剩微弱的喘息時,溫晚才緩緩閉上雙眼。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無數次拂過沈燼的額頭,幫他梳理錯亂的經脈。
曾握著誅魔長劍,一劍穿透他的胸口;此刻,卻正醞釀著足以毀滅一切的靈力。
下一秒,她猛地睜開眼,周身驟然爆發出磅礴到極致的正道靈力。
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踴躍而出,衝破海水的阻隔,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籠罩在沈燼所在的囚魔陣上空。
光柱之中,無數細密的符文閃爍,是三千年前正道大能聯手刻下的魂魄分離術——這是一門極為邪惡的禁術。
並非斬殺,而是將人的魂魄從肉身中強行剝離,讓魂魄與肉身徹底分離。
靈力衝擊陣法的瞬間,滄淵海掀起滔天巨浪。
掌門帶著諸位長老,緊趕慢趕地御劍趕到,剛靠近海域。
便被這股籠蓋天地的精純靈力狠狠衝退兩步,腳下的海水瞬間沸騰,化作白色的霧氣。
掌門臉色驟變,他能清晰感受到這股靈力中蘊含的邪惡與決絕,那是魂魄分離術獨有的氣息——這種法術。
如同活生生將骨頭從身上一寸寸剝離,將魂魄從肉身中硬生生扯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經歷凌遲般的痛苦,絕無半分僥倖。
“小師叔!”掌門失聲呼喊,聲音裡滿是震驚與不解。
片刻後,溫晚周身的靈力緩緩收斂,她奮力衝破層層海水,緩緩浮出海面。
素白的道袍早已被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形。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連嘴唇都泛著青灰,原本溫潤的眼神此刻空洞而疲憊,卻依舊維持著清冷的姿態。
掌門快步上前,看著她蒼白的面容,聲音發顫:“小師叔,你……你把魂魄分離了?”
魂魄分離術太過陰邪,即便是正道首座,也極少觸碰。
掌門雖對這門法術瞭解不多,卻清楚它的殘忍——被分離魂魄的人,魂魄則會被囚於陣眼。
日夜承受靈力與魔氣的雙重撕扯,每一個時辰,都要經歷一次魂魄剝離的劇痛,永世不得解脫。
溫晚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海水中,指尖的顫抖卻暴露了她的心境。
掌門看著她,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忍不住低聲呢喃:“為何……竟會為了一個徒弟,做到這一步?”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溫晚心底最軟的地方。
她緩緩往前走了兩步,想要抬手,卻又在半空停下,最終只是對著身後趕來的諸位長老,聲音沙啞地開口:“都回去吧。”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滄淵海的上古囚魔陣,從未有魔修能從中逃脫。他如今被陣法鎮壓,胸口魔紋被靈力沖刷,魂魄又被分離封印,永無脫身之日。”
“不要再追究了,此事,到此為止。”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只有一句冰冷的定論,將所有可能的後續徹底斬斷。
諸位長老面面相覷,最終都躬身行禮,默默轉身離去。
他們都清楚小師叔的性子,一旦做出決定,便絕無更改的可能。
可就在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陣凌厲的破空之聲,一道青色劍光劃破天際,朝著滄淵海的方向疾馳而來。
來人一襲墨色道袍,身形頎長,步履輕盈,周身散發著與溫晚如出一轍的清冷氣息。
眉眼間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眼神冷冽,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正是溫晚的師父,青雲宗的太上長老——清玄上人。
他與溫晚有著七分相似的清冷氣質,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歷經千年歲月的滄桑與威嚴,周身的靈力威壓更甚,抬手間便有風雲變色之勢。
清玄上人剛抵達滄淵海上空,一眼便看到了海面之上面色蒼白的溫晚,以及海底被白色光絲包裹、氣息微弱的沈燼。
他沒有半分猶豫,手中長劍瞬間出鞘,青色的劍芒劃破長空,帶著誅魔的凌厲,便要朝著海底的沈燼刺去。
劍勢如虹,直墜海底。
可就在劍芒即將觸碰到海水的瞬間,溫晚猛地揮了揮衣袖。
一道凌厲到極致的劍氣,驟然從她掌心迸發,橫跨在清玄上人長劍與滄淵海之間。
在海面之上劃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黑色痕跡,劍氣餘波震盪,將清玄上人的長劍生生逼退。
清玄上人腳步一頓,握著長劍的手微微收緊,嘴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緩緩轉動目光,看向眼前的人。
那個素來清冷自持、連掌門都要敬三分的小師叔。
此刻正緩緩跪在了冰冷的海面之上,素白的道袍沾了海水,貼在她單薄的膝蓋上。
她垂著頭,烏黑的青絲垂落水面,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聲音輕而沙啞,卻帶著極致的虔誠的哀求:“師父。”
清玄上人垂眸,冷冽的目光死死落在跪地的溫晚身上,周身寒氣驟盛,聲色俱厲,字字如冰刃砸下:“溫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話音未落,天際遠方,原本斑駁開裂的鎖妖塔,轟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崩塌之聲!
半截塔身轟然碎裂,漆黑濃郁的魔氣從崩塌的塔底瘋狂噴湧,直衝雲霄,與滄淵海的魔氣遙遙呼應。
那道矗立在天地間的殘破塔影,無聲卻猙獰,昭示著一場足以顛覆修仙界的浩劫,已然埋下伏筆。
溫晚緩緩合上雙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淺影,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知道。”
“你知道?”清玄上人怒極反笑,一聲冷哼震得周遭海面波濤翻湧,“知道他是魔界,是三界禍患,還敢以魂魄分離術護他,敢攔我誅魔,你簡直是瘋了!”
他握著長劍,腳步一抬,便要越過溫晚,直奔滄淵海底。
就在此刻,跪在原地的溫晚,衣袖驟然一揮。
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順著先前海面那道深痕,再次狠狠劃開,痕跡更深更險。
幾乎要將海面一分為二,硬生生攔住清玄上人的去路。
清玄上人低頭看著腳邊深不見底的劍痕,氣得雙眼赤紅,鬚髮皆張,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厲聲怒斥:“溫晚,你到底要做甚麼?!難道你也被魔氣侵染,跟著一同入魔了不成?!”
“那被封在滄淵海底的魔頭,能催動青雲鎮魔鍾,能引動鎖妖□□塌,種種異象昭示,他是三千年以來,最兇戾的至尊魔胎!一旦他掙脫囚魔陣,修仙界將再次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你承擔得起這份罪責嗎?!”
溫晚緩緩抬起頭,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懼色,眼神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反駁:“他不是魔,他是沈燼。”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清玄上人耳邊炸開。
他猛地一怔,震驚地瞪大雙眼,死死盯著溫晚的神情,看著她眼底從未有過的偏執,歷經千年的老道閱歷,瞬間讓他明白了一切。
清玄上人渾身一顫,伸出手指,顫抖著指向溫晚,語氣驚駭又震怒:“你……你……你居然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