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沉鬱,心魔暗生
墨塵羽聽完,當即猛地一掌捶在木桌之上,眼底滿是憤懣與怒意。
咬牙切齒道:“定是那邪魔作祟!以魔氣篡改形貌,侵蝕神智,將好好一位儒雅師兄,折磨成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可恨至極!”
溫晚微微頷首,眸光沉冷,默然認同了這番說辭。
周遭的話語入耳,句句都在惋惜楚珩的遭遇,控訴魔修的殘暴。
可沈燼坐在角落,靜靜捧著手中微涼的茶杯,低頭凝視杯中晃動的燭影,不知為何,這些寬慰與定論,落在他耳裡,格外刺耳。
他沒有反駁,沒有言語,只是沉默靜坐,將所有翻湧的疑慮,全數壓在心底深處。
之後,墨塵羽又有條不紊,將這兩個月邊境魔患擴散、屏障破碎、魔物無序出逃、各派防守壓力劇增的大小事宜,一一細緻彙報。
漫長的稟報結束,夜色更深。
墨塵羽躬身告退,轉身回了客房打坐修行,屋內,只剩下溫晚與沈燼師徒二人,相對靜坐。
燭火跳動,一室寂靜,無人言語,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往日裡,沈燼總會主動搭話,溫順問詢修行疑惑,或是絮絮說起日常瑣事。
可今日的他,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周身的低落藏都藏不住。
溫晚素來清冷寡言,極少過問弟子心緒,可今夜,看著他全然反常的模樣,終究還是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側臉上,語氣平淡,不帶壓迫:“你有心事。”
沈燼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素來淡漠的師傅,會主動察覺他的異樣。
他快速壓下心頭所有雜亂思緒,緩緩抬頭,扯出一抹溫順淺淡的笑意,輕輕搖頭:“弟子沒有。”
簡單兩個字落下,屋內再次陷入無聲的僵持。
漫長的沉默蔓延,沈燼只覺得心緒紛亂,疲憊不堪,緩緩起身,垂首行禮:“師傅,若無別的吩咐,弟子先行回房修煉了。”
就在他轉身欲要邁步離去之時,身後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等等。”
沈燼腳步頓住,脊背微僵,靜靜等候下文。
溫晚沉默片刻,素來不擅勸慰人心的她,難得絞盡腦汁,尋出一句緩和的話語。
音色平緩而端正:“楚珩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斬妖除魔,守護蒼生,本就是正道修士的宿命,亦是他畢生所求。”
這話大義凜然,合乎正道規矩,無可挑剔。
可沈燼的心,卻愈發沉重。
明知不該逾越,明知不該發問,可連日積壓的疑惑、魔修一遍遍的呼喚、楚珩被魔氣摧殘的模樣、體內偶爾翻湧的異樣,終究讓他控制不住。
他緩緩轉過身,抬眸望向眼前清冷絕世的師尊,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迷茫:“師父,魔修,就一定是徹頭徹尾的邪道嗎?”
問話落下,空氣驟然一冷。
溫晚眸光瞬間沉下,眼神堅定,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與鬆動:“是。”
沈燼唇瓣微顫,繼續追問,聲音輕得像一縷風:“無論他從前是誰,無論被迫沉淪,皆是如此嗎?”
“無論是誰。”
溫晚目光定定鎖住他,語氣嚴肅,字字清晰,“但凡入魔,便是蒼生之敵。我青雲門下弟子,生來便以驅逐魔祟、鎮守正道為己任。”
她眉峰微蹙,看出了他的反常,淡淡反問:“你今日,為何會問出這種話?”
四目相對,那雙清冷透徹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他心底所有隱藏的秘密與慌亂。
沈燼心頭一顫,迅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迷茫、掙扎與晦暗。
再抬眼時,已然恢復成往日那個溫順乖巧、恪守本分的青雲小弟子,眉眼柔和,笑意淺淡,無瑕無波。
“沒甚麼。”他輕聲淺笑,語氣平緩,“只是近日魔禍慘烈,見太多生靈流離,一時有感而發,隨口一問,也算時刻警醒自己,莫要偏離正道本心。”
他躬身行禮,目光誠懇,字字鄭重:“我是青雲弟子,是師傅親手教養的徒弟,此生修正道,斬邪魔,守蒼生,絕不會走錯路,更不會讓師傅失望。”
說完這句,不再多留,轉身緩步走出廳堂,輕輕合上木門,將一室清冷與追問隔絕在外。
自北城之事過後,沈燼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往日的溫和閒散褪去大半,他不再貪戀清閒,不再安穩度日,主動請纓,次次奔赴魔患最嚴重的前線,永遠衝在廝殺的最前端。
他本就天資卓絕,根骨絕佳,只是從前心性柔軟,不願沾染殺伐。
歷經生死與同門犧牲的打磨後,他褪去稚氣,殺伐果決,心境飛速突破,修為一日千里,暴漲猛進。
同輩之中,無人能及。
整個青雲,乃至周邊各派,人人都知曉,青雲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結丹弟子。
戰力彪悍,殺伐凌厲,斬魔無數,勇猛得不像話,次次浴血歸來,卻從未退縮半分,從未給溫晚,給青雲師門,丟過半分臉面。
日子一日日推移,邊境流竄出逃的零散魔修,被各大宗門聯手清剿殆盡。
逃亡的魔物盡數伏誅,兩界破碎的屏障慢慢被合力修補,魔氣外洩漸漸收斂,山河安穩,戰亂平息,滿目瘡痍的
大地,緩緩恢復生機。
一切,看似都在朝著安穩平和的方向穩步發展。
亂世將定,魔禍漸息,彷彿所有危機都已落幕。
可無人知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沈燼的身體,正在悄然發生著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
夜半修行時,經脈深處會隱隱泛起陰冷的麻意。
月圓之夜,眼底會不受控制掠過一絲極淡的墨色魔光。
極北望城的硝煙散盡不過半月,沈燼的名字便已在整片修仙界傳得沸沸揚揚。
人人都說青雲宗出了個驚才絕豔的年輕弟子,不過結丹中期,卻能以一己之力斬殺數名化魔修士。
連大長老座下的墨塵羽都贊他“殺伐果決,天資卓絕”。邊境的修士們提起他,總帶著幾分敬畏與驚歎。
那個總是一身白衣、劍影翻飛的少年,總能在魔祟最密集的地方殺出一條血路,哪怕渾身浴血,也從未後退過半分。
可只有沈燼自己知道,這“聲名鵲起”的背後,藏著怎樣沉甸甸的壓抑。
楚珩自爆時的火光、殘垣斷壁裡那枚裂痕遍佈的名牌。
盲修最後那句“快走”的急促叮囑……這些畫面如同刻刀,反覆在他腦海裡切割,每一次回想,都讓心口泛起尖銳的鈍痛。
他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最深處,化作揮劍時的凌厲,化作面對同門時的溫順,卻從未真正消散。
而身體的變化,便是從這壓抑與殺伐中,悄然滋生的。
起初,只是對魔氣的感應愈發敏銳。
往日裡,魔氣於他不過是一股陰冷的煞氣,隔著數丈方能隱約察覺。
可如今,不過是一縷藏在枯木縫隙裡的微弱魔息,他都能在瞬息間捕捉到蹤跡,如同嗅覺被無限拓寬,靈識能輕易掃過周遭每一寸邪祟氣息。
沈燼只當是修為突飛猛進的正常副作用。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日日泡在魔患最嚴重的邊境地帶,斬殺魔修,清理魔祟,靈力在殺伐中飛速凝練。
結丹中期的壁壘被不斷衝擊,周身的靈力脈絡愈發鮮活通透。修士的感知本就會隨修為提升而拓寬,對邪祟的感應愈發敏銳,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他壓下心底那點隱隱的不安,將其歸為突破境界的附帶變化,每日依舊御劍奔波,只當是多了一份“天賦異稟”,從未深究。
直到那日,他與墨塵羽聯手,清剿了最後一批藏在黑風谷的漏網魔修。
黑風谷常年被魔氣籠罩,谷內陰風呼嘯,腐草遍地。
最後一名魔修被沈燼一劍封喉時,鮮血濺落在他的白衣道袍上,染紅了一片刺目的痕跡。
魔修的屍體漸漸冷卻,周身翻湧的魔氣也隨之消散,谷內的空氣重新變得澄澈,只剩淡淡的血腥味與魔氣殘留的冷意。
同行的墨塵羽收劍入鞘,掃了眼滿地伏誅的魔修,鬆了口氣:“總算把最後一批魔物都清理乾淨了,這下邊境的魔患,算是暫時平息了。”
沈燼也緩緩收劍,指尖觸碰到腰間懸掛的問魔鐺。
那是青雲宗弟子用以追蹤魔祟的法器,通體銀鑄,刻著青雲宗的符文,魔息越重,鈴聲越響,魔修伏誅後,鈴聲便會漸漸平息。
可下一秒,清脆急促的叮噹聲,驟然在寂靜的谷內響起。
沈燼微微蹙眉,低頭看向手中的問靈鐺。
銀鈴正在劇烈震顫,鈴聲急促而密集,沒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可谷內的魔修早已盡數倒地,魔氣隨著屍體冷卻徹底消散,周遭連一絲額外的魔息都沒有——問靈鐺不該響成這樣。
“怪了。”墨塵羽也注意到了異常,上前一步,皺眉打量四周。
“魔修都已伏誅,靈鐺怎還響個不停?難道附近藏著更厲害的魔頭,只是我們沒察覺?”
兩人當即散開,御劍四處搜尋。
沈燼的靈識鋪展開來,掃過谷內的每一寸角落:枯井裡、巨石後、腐草深處,甚至連地下的石縫都逐一探查。
可無論怎麼找,都沒有找到半分額外的魔息。墨塵羽也同樣仔細搜尋了一番,最終無奈搖頭:“沒有,連一絲魔祟的氣息都沒有。”
兩人回到原地,目光同時落在沈燼手中不停震顫的問靈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