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燼滅,故識碎名
斷刃墜地,沈燼心頭大駭,立刻收勢暴退,足尖點地,急速後撤數丈,想要拉開生死距離。
可這魔物身法鬼魅如煙,魔氣縮地成寸,轉瞬便貼身追來,不給她半點調息脫身的餘地。
嘲弄的笑意爬滿魔物的眉眼,他抬起掌心,漆黑濃稠的魔氣在掌心翻滾湧動,化作無數細小的魔刺,猛地一掌按在沈燼胸口。
磅礴蠻橫的魔氣驟然爆發,順著肌理血脈瘋狂鑽入侵蝕,如同千萬毒蟲啃噬經脈,撕裂靈府。
“噗——”
沈燼渾身巨震,身形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狠狠倒飛出去。
重重砸落在殘破的街巷石壁上,一口滾燙腥甜的鮮血大口嘔出,染紅前襟。
紊亂的魔氣在體內橫衝直撞,撕扯他苦修多年的正道靈根,道心搖搖欲墜,劇痛席捲五臟六腑,幾乎要將他的意識碾碎。
他死死咬著牙,強忍眩暈與劇痛,撐著地面想要起身逃離。
可地面之下,漆黑如墨的魔藤驟然破土而出,冰冷粗糙的藤蔓死死纏鎖住他的腳踝,猛地用力一拽,將他狠狠拖拽在地,四肢禁錮,動彈不得。
魔物緩步踱步靠近,居高臨下俯瞰著狼狽倒地的沈燼,眼底是碾碎一切的殘忍與玩味:
“尊上,何必掙扎?你能逃去哪裡?若是跑了,這場為你量身定做的好戲,豈不是太過無趣?”
魔氣層層收緊,即將徹底封鎖他的靈脈,同化他的道心。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一道瘦削孤峭的身影,自兩側破敗屋舍的陰影裡驟然衝出。
正是方才那名尖嘴猴腮、看似孱弱怯懦的散修。
他手握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刃,周身驟然爆發出隱藏已久的渾厚靈力,不顧實力懸殊,悍然一劍橫劈。
硬生生攔在魔物與沈燼之間,以血肉之軀,隔開了致命的壓制。
沈燼微微怔住,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待對方緩緩轉過身,他才赫然看清——此人雙眼灰白凹陷,瞳孔死寂無神,竟是一位天生目盲的修士。
雙目失明,不見天光,卻憑著極致凝練的神識,精準鎖定周遭一切殺機。
盲修士微微側頭,看不見沈燼的模樣,卻清晰捕捉到他被困的氣息,嗓音沙啞又急促,壓低聲音急切催促:
“快走!別停留,往東邊宗門防線逃,不要回頭!”
接連兩次被無名之人阻攔壞了好事,魔物徹底被激怒,周身魔氣暴漲,戾氣滔天。
他冷眼盯著眼前不知死活的盲修,袖袍猛地一揮,裹挾著毀滅之力的魔風呼嘯而出,破空襲來。
殺意凜冽:“不知死活的螻蟻,也敢屢次擋我行事。”
狂風壓頂,殺機將至。
盲修士耳力驚人,聞聲瞬間側身閃退,抬手凝起靈力結界格擋,招式沉穩老練,進退有度。
明明目不能視,一舉一動卻章法井然,底蘊深厚,舉手投足間的路數與氣息,讓沈燼心底莫名湧上一股極致熟悉的酸澀與悵然。
此人絕非普通散修。
沈燼心知這是唯一的逃生契機,不敢耽擱半分。
他咬牙壓□□內翻湧的魔氣傷痛,掙脫開淺層束縛,踉蹌起身,踏劍騰空,御劍朝著東方宗門援軍的方向疾馳而去,只想儘快帶人折返,救下這位捨身護他的盲修士。
可劍鋒剛劃破長空,身後便炸開一道毀天滅地的轟鳴巨響。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席捲整座孤城,氣浪翻湧,塵土漫天,赤紅火光衝破雲層。
沈燼心頭驟緊,下意識勒住劍光,猛地回頭望去。
方才還算殘破完整的極北望城,此刻盡數崩塌坍塌,樓宇碎落,山石傾覆,滾滾黑煙遮蔽天地,滿目狼藉,化為一片死寂焦黑的廢墟。
元嬰自爆。
捨身殉道,燃盡修為,碎盡肉身,以一己之命,拖住魔物,為他換來一線生機。
沈燼僵在半空,渾身發冷,指尖止不住的發顫,整個人愣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難受。
就在他失神崩潰之際,一道清朗急促的破空聲自身後傳來。
真正的墨塵羽御風趕來,穩穩落在他身側,見他渾身是傷、面色慘白,又望見身後徹底覆滅的孤城,當即鬆了口氣,又滿眼茫然焦灼:
“沈燼!你昨夜說好與我一同入城清查魔物,我一覺醒來城中異動四起,回頭卻再也尋不到你的蹤跡,你究竟去了何處?怎會孤身流落至此?”
話音落下,他目光望向那片滿目瘡痍的廢墟,瞳孔劇烈收縮,嘴唇翕動,神色錯愕又慌亂:
“這……這等天地異象,靈力炸裂,分明是元嬰修士自爆才有的威力!這場景,和當年宗門典籍記載的同歸於盡之景,一模一樣……”
這句話狠狠敲碎了沈燼最後的麻木。
他瞬間回過神,再也顧不上自身傷勢,不顧體內魔氣反噬,猛地俯衝而下,落在廢墟之上,瘋了一般徒手刨開碎石瓦礫、斷壁殘垣。
塵土沾滿衣袖,指尖被尖銳石屑劃破滲血,他渾然不覺,只想找到那名盲修士留下的半點痕跡。
對方修為抵達元嬰,隱忍蟄伏,甘願捨命,絕不會憑空消散無跡。
漫天灰燼之中,碎石深處,一枚被魔火灼燒、佈滿裂痕的玄鐵名牌靜靜躺著。
沈燼指尖顫抖,小心翼翼拾起,輕輕拂去厚重灰塵與焦黑印記。
銘牌紋路古樸,字跡深刻清晰,烙印著獨屬於修仙界的身份印記——
望雲宗座下,二弟子,楚珩。
楚珩。
二師兄。
那個剛剛不惜自爆元嬰、以命護他的人,竟是他的同門血親,是他師父悉心教養多年的親傳弟子。
從滿目瘡痍的極北望城折返的一路,天地間只剩沉沉壓抑。
沈燼與墨塵羽並肩御風而行,一路全程死寂沉默。
墨塵羽常年在外歷練,行走四方,見過亂世流離,見過同門隕落。
見過修士為護蒼生以身殉道,這般慘烈之事,他早已見慣,縱然心中惋惜,卻也尚能壓下情緒。
可沈燼不同。
楚珩的死,像一塊冰冷沉重的巨石,死死壓在他心口。
二師兄,明明身負元嬰修為,儒雅風骨,本該安穩修行。
卻被魔修易容篡改形貌,淪為卑微落魄的盲眼散修,隱忍潛伏,最後為護他,毅然引爆元嬰,屍骨無存,只餘下一枚裂痕遍佈的殘破名牌。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裡反覆翻湧:破敗街巷裡的捨身擋殺、失明之下的從容周旋、最後轟然炸裂的火光與廢墟……每一幕,都刺得他心神發疼。
墨塵羽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慘白、眉眼沉沉的沈燼,終究還是勉強壓下自身心緒,放緩語速,低聲開口安慰。
他說著修行路上生死無常,說著正道修士本就以身鎮魔、宿命難測。
說著楚珩師兄是大義殉道,死得壯烈。
細碎的寬慰話語一路斷斷續續,落在沈燼耳中,卻如同石沉大海。
他垂著眼簾,指尖死死攥著袖中那枚冰冷的名牌,全程一言不發,不點頭,不回應,周身縈繞著一層拒人千里的低沉與麻木。
一路無話,二人步履沉重,緩緩踏入臨時落腳的邊城客棧。
剛走入院落,墨塵羽目光驟然一亮,瞬間收斂沉鬱,快步上前,語氣帶著驚喜與敬重,躬身長揖:“師尊!”
這一聲呼喊,才將失神的沈燼緩緩拉回神思。
他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眸,越過墨塵羽,望向不遠處的老槐樹下。
溫晚靜立晚風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身姿清絕孤冷,立於落滿碎葉的樹影下。
晚風輕柔拂過枝頭,捲起幾縷烏黑青絲,輕輕貼在她清冷的側臉,柔和了她平日凌厲淡漠的眉眼,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潤靜謐。
月色朦朧,晚風微涼,那人靜靜佇立,山河作襯,風骨天成。
沈燼怔怔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頭紛亂的酸澀稍稍平復,片刻後,斂去眼底所有晦暗。
躬身垂首,語調溫順恭敬:“師父。”
極北望城全城覆滅、元嬰修士自爆殉道,此事震動整片修仙界,絕非小事。
溫晚接到傳訊,便連夜動身趕來此處,正是為查清北城慘案、梳理魔患蹤跡。
三人入內落座,屋內燭火搖曳,暖意淺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悶。
墨塵羽深吸一口氣,將極北望城發生的一切緩緩道出。
空城死寂、腐壞的市井痕跡、假冒自己的魔修、沈燼驟然出手、魔物展露真身。
盲眼修士突然現身阻攔,最後楚珩引爆元嬰,與魔修同歸於盡,一字一句,條理清晰,盡數稟報。
廳堂之內,一時陷入漫長的沉默。
良久,溫晚緩緩開口,嗓音清淡平緩:“楚珩性子素來溫潤儒雅,天資出眾,容貌俊秀,心性純粹,是我座下早期的親傳弟子。”
沈燼指尖微微一緊,心頭驟然泛起一陣尖銳的違和感。
他在北城廢墟之中所見的楚珩,明明是尖嘴猴腮,形容枯槁,髮絲雜亂油膩,雙目渾濁赤紅,身形單薄落魄,滿身風塵狼狽。
與溫晚口中風度翩翩、俊美儒雅的二師兄,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這一刻,莫名的酸澀與彆扭,悄然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