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驚魂,舊情翻湧
府宴席散後,滿場狼藉與震驚尚未消散。
高臺上,陸硯靜靜佇立在廊下,望著兩道身影並肩離去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漸漸消失在雕花迴廊的盡頭。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有震撼,有複雜,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真實——是六女皇溫晚對沈燼毫無保留的維護。
是少年沈燼毫不猶豫的依賴。
在這女尊男卑的世界裡,男子向來是女子的附屬品,可今日這場宴席,卻讓所有人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
所有男子的目光裡,都透著濃濃的羨慕。
羨慕沈燼能得到這樣一份獨一無二的偏愛,羨慕他能在這樣的權勢之下,依舊被人捧在手心,護得周全。
陸硯輕輕眨了眨眼睛,屏住了呼吸,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些甚麼。
他下意識地朝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走去,腳步僵硬,穿過花園,直到停在假山的另一處。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去尋你,卻怎麼也找不到你。你來到這裡,怎麼不告訴我?”
這一次,溫晚又自稱“我”了。
陸硯心心頭微震,有些恍惚。
他模糊地想,殿下會來這裡嗎?我還以為殿下會來為夜公子慶賀生辰。
半響,溫晚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還有一絲認真:“只是說,我為甚麼要給他過生辰?我是來找你的。而且,不是說了嗎,這一輩子,只有你一個人。”
“一輩子只有一個人?”
陸硯心猛地抬頭,滿眼震撼。
這句話,太驚天,太動人,也太不符合這女尊世界的常態。
女子三妻四夫乃是常態,三女皇更是以風流不羈聞名,可如今,她卻對著自己說出這樣一生一世的承諾。
有些震撼,有些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算了,不說這個了。”溫晚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雖然不能為你慶生,不過我有禮物。”
“禮物?”夜彌心下意識追問。
“送給你。”
溫晚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小的物件,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個手工雕刻的木偶,約莫巴掌大小,輪廓隱約能看出是一隻小狗,只是雕刻得不算精細,線條有些笨拙,看起來有些醜醜的。
陸硯心看著手裡的木偶,腦子亂成一團。
剛剛女子說出“一輩子只有一個人”那樣驚天駭俗的話,如今又親手雕刻這樣的禮物送給他。
女子也會這樣對男子嗎?
連躲在假山後聽牆角的劉大人都震驚了,更別說此刻捧著木偶的夜彌心了。
少年慢慢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的木偶,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溫晚見他這般模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心想這禮物確實做得太草率了,簡直不忍直視。
她伸手想把木偶拿回來,重新給你刻一個:“算了,還給我吧,我重新給你刻一個。”
少年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緊緊攥住了木偶,讓她抓了個空。
他抬起頭,眼底閃著細碎的光芒,輕輕笑了笑:“我很喜歡。”
說完,他微微湊近溫晚,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今天我生辰,殿下可以留宿嗎?”
溫晚瞬間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
身為男子,主動向女子提出留宿,這足以證明對女子的心意啊。
假山後的陸硯,看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緊。
這場景,何其相似。
當初,他也是這樣,向大女皇證明自己的心意,主動靠近,主動示好。
可下一秒,溫晚的聲音卻響起,帶著一絲認真,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原則:“不行。男子的清白很重要,成婚前要檢查守宮砂,我不想你被人非議。”
陸硯抿緊了唇,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呢?
他心裡狠狠觸動著,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滿心複雜。
最終,少年還是把那個醜醜的小狗木偶帶到了身上。
溫晚看他一眼,見他一路都笑著,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好心情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笑:“一隻木偶就把你說成這樣。”
對方看過來,眼睛亮亮的,認真地說:“是殿下親手做的,我很喜歡。”
到了馬車旁,溫晚轉頭對男主說:“明天見。”
“明天見。”少年彎了彎眸子,修長的手指弄開車簾,突然回頭,墨髮輕揚,俯身湊近,唇瓣在溫晚臉上一吻而過,然後側著臉,紅著臉離開。
溫晚還愣在原地,只看到少年的衣角側開,窗簾重新放下,流蘇一晃一晃的,一切歸於安靜。
剛剛好像看到他臉紅了。
溫晚摸了摸被吻過的臉頰,那裡傳來一陣酥麻的觸感。她心裡暗歎。
真是拿小徒弟這種小妖精的撩功沒辦法了,也紅著臉回府。
馬車重新上路。
溫晚摸了摸臉,小聲嘀咕著:“真是要命呀。”
嘀咕完,她從馬車的暗格裡掏出了一封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大女皇,這次倒是個好機會。
第二天,朝堂之上。
因為昨日李大人被六女皇重傷之事,群情激昂的大臣們紛紛上奏,要求嚴懲六女皇。
大殿中央,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六女皇溫晚,很快低下頭,不言不語。
旁邊的崔大人,湊過去問劉大人:“劉大人,你覺得對此事的看法如何?六女皇的行為,實在令人寒心,竟然為了一個花館,重傷朝廷命官。”
劉大人淡淡笑了笑,語氣平靜:“確實如此,有做昏君的潛質。”
“可不是嘛!”見到這位三朝老臣的肯定,那崔大人頓時來了精神,滿臉敬佩。
很快,朝堂商議有了結果。
最終,判六女皇半年幽禁,沒有特殊情況,不許出府。
半年的幽禁,雖然沒有皮肉之苦,但對坐不住、一刻也閒不住的六女皇來說,也算是嚴重的懲罰了。
偏偏,六女皇不以為意,懶懶洋洋地領了罰,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這小女兒一貫的驕縱,大女皇看在眼裡,心裡又氣又無奈,只好頭疼地擺了擺手,宣佈退朝。
六女皇走出大殿的時候,突然,那位白髮蒼蒼的劉大人,叫住了她。
周圍的女官識相地走開,畢竟劉大人是三朝元老,對皇室女子的品行極為看重,看到六女皇這般,免不了要教訓一番。
周圍沒人了,劉大人緩緩行了一個禮,蒼老的臉上平靜無波:“殿下。”
溫晚挑眉,輕聲道:“劉大人,我想問問,剛剛有沒有人問你,對我這個紈絝有甚麼看法呀?”
劉大人臉上露出一絲縱容,緩緩開口:“自然有。”
“不知道你怎麼回的?”
“臣說,殿下有做昏君的潛質。”
這句話落下,溫晚對著那雙蒼老渾濁、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真心實意地笑了:“既然如此,那孤就提前謝過劉大人了,肯助孤君臨天下。”
她抬手,對著劉大人行了一禮。
“昏君的前提,是君。”劉大人受了這一禮,才扶她起來。
“不知劉大人,大殿下何時動手?”
“殿下要早做準備。”
溫晚悠然一笑,搖搖頭,眯了眯眼睛:“三天之內。”
果然,三天之內。
溫晚回到三女皇府,就收到了陸硯的邀請。
府外,正是馬車。
陸硯咬著唇,看著走出來的溫晚,輕聲道:“六殿下今日可好?”
“託陸郎君的福,好得不得了。”溫晚淡淡笑著,似笑非魅。
陸硯愣了愣,撇過臉,溫晚看到他微紅的耳尖,心想,這要是裝的,我裝得也太像了吧。
見溫晚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陸硯感覺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忍不住抓了抓衣角。
他要做的,只是拖住六女皇,讓她走向那片殺機四伏的溼地。
沒有猶豫,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剷除異己。
突然,馬車一震。
一支橫箭,猛地穿了過來!
這次,搞暗殺嗎?
溫晚反應極快,先把旁邊的夜彌心推開,冷聲吩咐:“不要讓人死掉了,人死掉了,後面就沒辦法揭發了。”
夜彌心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女子抽了腰間的匕首,動作快得看不清,英姿颯爽,幾下就解決了外面的刺客。
她轉頭看向陸硯,語氣平淡:“你走吧。”
陸硯呆呆地愣著,猛然反應過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來殺她的。
霎時之間,他臉瞬間白了,無措地搖搖頭,好像要證明甚麼:“不是的,殿下,我沒有害你,不要怪我。”
他發愣的時候,瞟過外面的車廂。
哎呀!
外面是懸崖!
車輪失控,眼看就要掉下去的一秒鐘,溫晚毫不猶豫地拉著陸硯,跳了下去。
跳崖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沒想到,跳崖之前會拖個人下來。
不能扔著陸硯不管,畢竟這個人死了,那麼太傅那邊就沒辦法交代了。
兩人一同跳入了深潭之中。
實際上,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也是溫晚計劃好的一環。
她落在潭邊,對陸硯說:“等等吧,等一下會有人來的,最多一天,就有人上來了。”
其實,她知道,既然知道有暗殺,那麼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計劃之中。陸硯不過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之前落水,她的衣衫不可避免地鬆垮了一些,露出一半的鎖骨,襯著火色的肌膚,和大女皇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突然,聽到遠方的呼喊聲。
溫晚睜開眼睛,勾了勾唇,來了。
她瞥了一眼旁邊還在慌亂的陸硯,淡淡開口:“可以走了。”
少年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想辯解,聲音哽咽:“殿下,我沒有,我不是有意的……”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只覺得,好像沒辦法挽回了。
來懸崖找人的,正是劉大人。
按之前的計劃,證據已經全部採集完畢六女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