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授藝,心起微光
溫晚將自身修為強行壓制在煉氣三層,周身磅礴仙氣盡數收斂。
只餘下淡淡的靈力流轉,腳步平穩,緩步踏入絕雲崖底的霧瘴之中。
平日裡暴戾噬人、無差別侵蝕修士肉身的崖間霧瘴,在她踏入的瞬間,驟然躁動起來。
這些由天地戾氣、山間陰寒之氣凝聚而成的霧靈,雖無完整神智,卻天生有著趨吉避凶、感知強弱的本能。
它們察覺到闖入者的靈力修為降至煉氣期,本該一擁而上,瘋狂撕扯侵咬。
可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最先圍攏過來的幾縷靈智稍開的霧靈,繞著溫晚的身形飛速打轉,霧氣翻湧,卻遲遲不敢靠近。
它們似是能穿透她刻意壓制的靈力表層,觸碰到那具身軀裡深藏的、通天徹地的半神修為。
那是源自天地大道的威壓,是它們根本不敢忤逆的至高力量。
不過片刻,這些靈智稍高的霧靈便乖乖散去,如同受驚的幽魂,瞬間退開數丈,縮在霧瘴邊緣,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唯有那些靈智未開、兇性極弱、只憑著野獸般本能行事的霧瘴殘絮。
依舊懵懂地朝著溫晚緩緩靠近,試探性地觸碰她的衣袂,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惡意,卻始終不敢真正發動攻擊。
溫晚垂眸,看著周遭徘徊的霧靈,面色依舊清冷,無波無瀾。
她隨手一揚,折下崖邊一截粗細適中的青樹枝椏,沒有半分靈力催動。
只握著這截普通樹枝,如同方才沈燼手持木劍那般,站在濃重的霧瘴之中。
月色穿透層層霧瘴,細碎地灑在她的身上。
墨色長髮如流雲般垂落,僅用一根素銀簪子束起發頂,餘下髮絲順著肩頭滑落。
隨風輕輕飄動,沾染著細碎的霧汽,更顯溫潤黑亮。
她一身素白仙袍,在翻湧的灰白霧瘴中格外醒目,衣袂被霧氣拂動,翩躚輕揚。
往日裡只覺清冷絕塵的眉眼,在月光與霧汽的交織下,少了幾分疏離的仙氣,多了一抹動人心魄的明豔。
清冷與豔色交織,聖潔中帶著一絲迫人的魅惑,明明身處陰戾霧瘴之中。
卻美得如同誤入凡塵的仙魅,讓人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沈燼站在霧瘴之外,直直看著霧中的身影,徹底呆愣在原地。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師尊。
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正道仙尊,不再是冷漠疏離、從不為他駐足的師尊。
而是此刻身處霧中,身姿翩躚,美得讓人窒息的女子。
他屏住呼吸,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滿眼都是那道身影。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霧中授藝的溫晚,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
溫晚握著青樹枝,手腕輕轉,身姿沉穩,腳步踏著極有規律的韻律,緩緩揮動手中枝椏。
沒有凌厲的攻勢,沒有磅礴的靈力,只是最簡單、最基礎的格擋、疏導、牽引。
每一個動作都舒緩從容,卻精準地避開霧靈的侵襲,又以柔和的力道。
順著霧瘴的流動之勢,將那些躁動的霧靈一一安撫、馴服。
原本暴戾的霧瘴,在她的動作下,漸漸變得溫順,不再有半分侵咬之意。
反倒順著她的動作,緩緩流轉,形成一道柔和的霧圈,環繞在她周身。
不過片刻,她便從溫順下來的霧瘴中緩步走出,手中依舊握著那截青樹枝。
衣衫整潔,未曾沾染半分戾氣,彷彿只是閒庭信步。
她抬眸看向沈燼,聲音清冷平靜,帶著一絲淡淡的問詢:“看清楚了?”
可等了片刻,卻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溫晚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解。
這一細微的神情,瞬間讓沈燼回過神來。
他猛地從失神中驚醒,才發現自己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師尊,已然失態。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臉頰微微發燙,心底又是忐忑又是慌亂。
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悸動,聲音緊繃:“徒兒愚鈍,方才……方才一時失神。”
他低著頭,脊背緊繃,滿心都是惶恐,生怕師尊因此動怒,再度對他冷漠以對。
溫晚看著他侷促不安的模樣,沒有斥責,沒有多言,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轉身再次走入霧瘴之中。
沒有任何言語,她重新握著青樹枝,將方才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緩慢而清晰地重新演示。
這一次,沈燼再也不敢有半分失神,緩緩抬起頭,目光緊緊鎖定著霧中的身影。
全神貫注,一動不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師尊的那雙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握著粗糙的青樹枝。
卻彷彿有著奇妙的韻律,每一次揮動、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格擋,都行雲流水,恰到好處。
似是怕他真的愚鈍看不懂,一向寡言少語、從不多做解釋的溫晚,竟在此刻緩緩開口。
聲音清冷,一字一句,耐心開口:“此崖霧靈,性陰戾,卻欺軟怕硬,一味以肉身硬抗,只會被其侵損經脈。”
“順其勢,導其流,以自身靈氣為引,不與它硬碰硬,便能馴服它,為己所用,亦可藉此淬鍊肉身、疏通經脈。”
沈燼站在原地,聽得認認真真,將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牢牢記在心裡。
過往多年,他每次踏入這霧瘴,都是咬牙硬生生扛著霧靈的侵蝕。
任憑它們啃咬肌膚、侵入經脈,從未想過,這些傷人的霧瘴,竟然還能這般疏導、馴服。
看著師尊從容不迫的動作,他心底豁然開朗,原本晦澀的修行之路,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出了光亮。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看向溫晚的眼神,再也藏不住眼底的光亮,亮晶晶的。
滿是崇拜與動容,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歡喜。
這是師尊,第一次如此耐心地教他修行。
溫晚又將整套動作完整演示一遍,才停下動作,再次走出霧瘴,目光看向沈燼,語氣篤定了幾分:“此番,可看清了?”
沈燼沒有絲毫遲疑,用力點頭,:“看清了!”
溫晚聞言,不再多言,靜靜立在原地。
周身靈氣微微流轉,不過瞬息,便將衣衫上沾染的霧汽盡數烘乾。
方才在霧中,那抹帶著魅惑豔色、溫柔授藝的女子,彷彿瞬間消失。
再次站在沈燼面前的,依舊是那個一身素白仙袍、纖塵不染、神色清冷、周身透著至高威壓的正道第一人。
眉眼疏離,氣質絕塵,彷彿剛才那個在月光霧中,美得動人心魄的女子,從來都只是他的幻覺。
溫晚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伸手將手中的青樹枝遞到沈燼面前,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一絲示意。
沈燼微微一怔,隨即連忙上前,雙手接過那截還帶著師尊指尖溫度的青樹枝,掌心傳來淡淡的涼意,心底卻一片滾燙。
他握緊樹枝,深吸一口氣,學著溫晚方才的模樣,邁步踏入霧瘴之中。
可他終究修為低微,沒有通天的修為底蘊,更沒有熟練的技巧。
那些霧靈本就欺軟怕硬,方才忌憚溫晚的威壓,不敢造次,此刻見是這個常年任由它們侵蝕的少年闖入,瞬間變得暴戾起來。
“轟——”
濃重的霧瘴瞬間翻湧,無數霧靈瘋狂朝著他撲來,如同潮水一般,狠狠撞擊著他的身軀。
尖利的霧氣刺入肌膚,帶來鑽心的疼痛,瞬間便將他包圍,瘋狂驅逐、侵咬。
沈燼猝不及防,只能下意識地繃緊身軀,以肉身硬抗,腳步踉蹌,渾身狼狽。
根本做不出師尊那般從容疏導的動作,與方才溫晚的姿態,有著天壤之別。
溫晚站在一旁,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抬眸看了一眼天邊高懸的圓月,夜色已深,霧氣越發濃重。
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時間不早了,今日到此,明日再繼續。”
說完,她便轉過身,廣袖輕拂,便欲邁步離去。
看著師尊即將離去的背影,沈燼站在霧瘴之中,心臟狂跳,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攥緊手中的青樹枝,鼓起全身的勇氣,啞著嗓子,輕聲喚道:“師……師尊!”
溫晚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半側著身子。
皎潔的月光盡數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肌膚瑩白如玉。
眉眼清冷如畫,原本疏離的神情,在月光的映照下,竟多了一絲柔和,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沈燼看著她,緊繃的心緒稍稍平復,他緩緩彎下腰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聲音清晰而鄭重,帶著滿滿的赤誠:“徒兒,多謝師尊。”
這一聲謝,藏著他十餘年的委屈,藏著此刻的動容,藏著滿心的感激,字字真切。
溫晚看著他,淡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字,隨即轉身,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師尊的身影徹底不見,沈燼才緩緩直起身,依舊維持著方才躬身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而另一邊,溫晚緩步走在回清玄殿的山路上,確認四周無人,瞬間在心底炸開。
【天啊天啊,我剛才……我剛才是這麼做的吧?應該沒錯吧!】
【我居然真的輕輕鬆鬆就馴服了那些霧靈,還一遍就教會他了?我也太厲害了吧!】
【剛才演示動作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做得好流暢,原來教徒弟這麼簡單?我也太有天賦了!】
【他剛才一直看著我,應該是看懂了吧?我沒說錯話、沒做錯動作吧,應該沒露餡吧?】
【不過剛才他叫我師尊、跟我道謝的時候,好像還挺乖的……算了不想了,反正我做得沒錯,我可真是個稱職的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