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故里,道心憶舊
此身歸仙道,為蒼生立界,縱墮深淵,義無反顧。
驟然在腦海深處炸響,緊隨而來的是神魂被生生拉扯的天旋地轉。
溫晚只覺渾身虛浮無力,似魂魄剝離肉身,穿過層層厚重迷霧,昏沉混沌。
待她艱難睜開眼眸,入目是素白無瑕的玉質殿頂,光潔乾淨無半分雕花紋飾清冷簡約到了極致。
溫晚怔愣片刻緩緩動了動指尖,身下床榻冰涼柔軟素色錦被。
觸感細膩溫潤。觸感陌生卻又莫名熟悉。
她轉動視線緩緩環視,周遭殿宇整座寢殿,空曠陳設極簡到近乎寡淡。
唯有左側一張白玉石桌、兩把素石座椅,窗邊垂落淺灰紗簾微風拂過紗幔輕晃漾起一室寂靜。
整座殿宇以白、灰、淺青為底色,無擺件無花草、無煙火。
溫晚心頭湧上一股矛盾心緒,熟悉又陌生親近又茫然。
沒有凌亂衣物,沒有暖黃小燈,沒有人間煙火,可心底深處卻生出錯切的歸屬感彷彿此生本就該棲身於此。
只是腦海空空如也,無半分此地記憶。
她不知身處何方,不知這具身體的身份,更不知自己為何驟然魂歸此處。
溫晚不敢輕舉妄動,只得翻身側躺盯著床幔暗自思忖。
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原主必有固定行事人設,貿然言行極易露餡惹禍。
倒不如靜躺三日,裝睡蟄伏,摸清周遭局勢與人際往來,再徐徐圖謀後續。
打定主意她心神稍定。周遭清冷氣息冰涼床榻觸感,皆讓她莫名安心。
即便失憶無憶,也全無排斥之感,反倒生出歸家般的妥帖。
就在她閉目凝神、暗自平復心緒之際,殿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篤的一聲,輕柔至極生怕驚擾殿內之人。
溫晚心頭驟然一緊,瞬間屏住呼吸,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佯裝熟睡模樣心跳驟然加速。
她早料到此地絕非孤身一人,果然片刻後。
門外響起一道,青澀清冽的少年聲線。
年紀尚輕語調恭謹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懦,只輕聲喚了二字:“師尊。”
師尊二字入耳,溫晚心神巨震。
竟是旁人的師父,她不敢應聲。
呼吸放得愈發淺淡。
門外寂靜良久,再無聲響,想來少年,見無人應答已然默默離去。
溫晚這才悄悄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睜眼,閉目輾轉半點不敢言語走動。
可偏偏殿宇環境、寢殿陳設。乃至方才那聲師尊呼喚,都熟悉得刻入骨髓,似歲年朝夕相伴,聽過千萬次住過無數年。
心緒煩亂之下,溫晚硬撐著躺了小半個時辰,終究按捺不住猛地坐起身,背靠冰涼床頭,環著膝打量周遭。
殿內玉磚,光潔鋥亮,常年有人打理,卻毫無煙火氣床頭無任何飾物,桌案書卷擺放齊整,一切規整得疏離又肅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腕間一枚白玉手鐲,溫潤通透貼膚微涼,觸感熟稔,似佩戴多年從未摘下。
抬手微動,渾身輕盈有力,精神飽滿充沛一股溫和,奇妙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隨她意念而動。
這便是修仙界的靈力,自己身處真正的仙俠世界,身為師尊絕非尋常凡人。
心下定神,她赤腳,踩上微涼玉磚,輕步走到窗邊撩開紗簾。
窗外翠竹成片,風過竹葉簌簌作響,靈氣裹挾竹香撲面而來。
遠處仙山連綿,殿宇飛簷,隱於雲霧之間,時有修士踏劍光,掠天而過仙氣繚繞,滿目皆是仙俠之景。
眼前景象,印證猜想,溫晚放下紗簾坐回床邊,暗自盤算局勢。
方才少年徒弟,恭敬謙卑對自己敬畏有加,可原主性情、宗門地位人際恩怨一概未知,唯有謹慎蟄伏,靜待時機。
不多時,門外再度傳來輕淺腳步聲,止步殿門前不叩門、不言語。
溫晚緊繃心神,靜靜聆聽,能感知門外少年並無惡意,只剩敬畏與膽怯,僵持一炷香時辰後,腳步聲才緩緩遠去。
幾番折騰,溫晚徹底打定主意,既來之則安之,先靜候三日摸清周遭再徐徐應對諸事。
只是那句刻骨箴言,那聲恭敬師尊、這處熟悉殿宇無不昭示她魂歸此處,絕非偶然。
往後三日時光,平靜無波歲月安穩。
溫晚閉門不出,整日靜臥床榻。
而那名少年徒弟,每日晨昏必定準時前來殿外,從不敲門驚擾。
只靜靜跪地守候,雙手捧著沏好的靈茶,一跪便是半個時辰乃至更久。
少年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弟子服,身形單薄瘦弱。
膚色蒼白孱弱,每次久跪之後起身,腿腳麻木痠痛難忍身,形屢屢晃動,卻始終,挺直脊背隱忍不言,不喊苦、不抱怨、不逾矩。
額間汗珠浸透鬢髮衣衫,也從不抬手擦拭,全程謙卑恭順,察言觀色,唯恐半分舉動惹師尊不悅。
溫晚謹遵初心,全程沉默寡言,不茍言笑復刻原主冷漠師尊人設,每次只淡淡示意少年入內放茶、不多言、不追問、不親近。
三日朝夕往復,少年日日恪守本分,奉茶退下乖巧隱忍到了極致。
連日緊繃心緒,耗盡溫晚氣力,送走少年後她伏案沉沉睡去。
這一眠,神魂墜入綿長夢境,塵封三千年記憶如潮水奔湧而來,與她神魂徹底相融。
她終於盡數記起一切。
她名溫晚,清玄宗當代仙尊,三界正道首魁,宗門屹立仙魔之巔庇佑蒼生,執掌正道秩序,威名震懾四海八荒。
三千年前魔禍亂世,魔尊率兵打破三界結界,魔兵肆虐人間,仙界,到處生靈塗炭,仙門崩塌正道節節敗退。
危急存亡之際,清玄宗全宗殉道,獻祭仙元修為終重創魔尊,擊退魔兵換三界三千年太平歲月。
而溫晚,便是那場浩劫之後,清玄宗唯一倖存的上古輩弟子,修為元嬰巔峰。
天賦冠絕三界,資歷威望無人能及,是世人敬畏、眾生仰望的冰山仙尊。
一生一心向道,不問情愛紛爭,不戀權勢虛名,性情淡漠疏離不近人情,終日閉關修煉,極少過問宗門瑣事。
也正因一心修道不通世故,原主遭宗門大長老派系,暗中挑唆被讒言矇蔽心智,對座下三弟子沈燼偏見深重,嚴苛苛待無盡。
沈燼身負絕世靈脈,修為卻停滯煉氣三層,原主聽信旁人詆譭認定他懈怠修行、頑劣不堪,動輒施以重罰。
旁人取靈水只需就近靈泉,唯獨沈燼日日需徒步百里奔赴險峻絕雲崖,攀山涉險接取雲澗清露。
往返終日,妖獸環伺險境叢生,功課稍有差池便被罰清掃險山、打理荊棘藥田、抄寫千遍門規,皆是宗門最重苦役。
可沈燼從來隱忍順從,不辯不怨,默默承受所有苛責磨難,滿身傷痕,也依舊日日準時跪地奉茶,恭順如初。
融合所有記憶,溫晚心頭五味雜陳,滿心唏噓疼惜。
她已然看透,沈燼絕非頑劣懈怠,反倒隱忍堅韌滿心向道,所有過錯皆是旁人挑撥、原主偏見所致。
如今她魂歸此地,執掌這具仙尊肉身,絕不會再重蹈原主覆轍,苛待無辜少年。
記憶盡數歸位,溫晚褪去迷茫。眼底重複仙尊清冷威嚴,唯獨望向殿外,廊下那道單薄身影時,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推開殿門聲響輕響,廊下,沈燼瞬間脊背緊繃,抬手高舉白玉茶盤,垂首躬身,聲線恭謹怯懦:“師尊。”
溫晚面色冷厲,復刻原主語調,淡淡命他入內放茶。
隨即冷聲下令,命其即刻前往,絕雲崖清理崖底瘴氣,靈獸骸骨,日落前務必完工,明日依舊照常晨起奉茶。
沈燼聞聲身形微顫,雖心生詫異,卻依舊恭順應命,躬身行禮。
無半句辯駁怨言,轉身緩步走向絕雲崖,單薄身影消散於竹海深處。
殿門閉合,溫晚卸下滿身冷意,揉著眉心輕嘆心頭百感交集。
往後歲月她身為仙尊,執掌正道,亦要護得少年安穩,撫平過往所有不公苛待。